初见(第3页)
“你已带不了路。”裴与驰语声冷硬,“再走,只会一并送命。”
迟铎咬紧牙关,额角冷汗渗出。裴与驰翻身下马,动作极快,将人从马背上拽下,半拖半扶地带入一旁低洼之处,反手折断箭尾,挑开伤口,黑血随即涌出。迟铎闷哼一声,却强自忍住,没有挣动。裴与驰一眼扫过血色,眉峰彻底压低,沉声道:“听着,自此刻起,由我引路。”
迟铎抬眼,视线已有些散乱。裴与驰却未再看他,转身牵起姣雪,带着人往更暗的方向折行,避开正途,专拣荒草深密、地势紊乱之处前行。追兵仗马疾驰,惯走直线,此等地形反倒施展不开。
迟铎被他半拖着行了数步,脚下忽然一虚,险些跪倒。裴与驰伸手托住他的肩,力道沉稳,“站稳,靠着我。”迟铎咬牙不语,身上热意却愈发汹涌,呼吸沉重,毒性发作极快,烧意层层叠起,意识被逼得愈发狭窄。
马蹄声再度迫近。裴与驰抬眼辨了辨夜色,迅速变向,带着人拐入一片乱石坡,松开缰绳,任姣雪自行择路攀行。碎石声被夜风吞没,火把一时照不上来,追兵冲至坡下,只余呼喝声在夜色里四散。
裴与驰趁隙将迟铎按在背风的岩石之后,动作利落,将人放倒。迟铎意识已然发散,额前碎发尽湿,唇色却被烧得发红。裴与驰蹲下身,毫不迟疑地撕开他肩臂衣料,细看伤口,毒血已出大半,伤缘却仍泛着暗色。
“命大。”裴与驰低声道,也不知是评断,还是陈述。
迟铎勉强睁眼,视野中人影重叠,嗓音嘶哑,却仍挤出一句:“走。”意识虽乱,心中那点执念却未散:人既救出,便不可死在迟家地界。
裴与驰并未应声。他取出水袋,递至迟铎唇边,语气冷肃:“喝。”迟铎本能咽下几口,却被呛得喉间一紧。裴与驰当即扣住他的下颌,稳住力道,直到水尽数咽下,方才松手。
远处的马蹄声渐渐散开,追兵显然被引错了方向。裴与驰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夜色,确认暂时无虞,这才低头看向地上的人。
迟铎已烧得意识不清,却仍死死攥着刀柄,指节泛白。裴与驰俯身,伸手将那只紧攥着刀的手一根一根掰开,力道不重,却不容抗拒,声音压得极低:“轮不到你逞强。”
迟铎再醒来时,先闻到的是潮湿的土腥味。头顶不再是熟悉的梁木,而是凹凸不平的岩壁,洞口的光线斜斜落进来,刺得他不由得眯了下眼。身下铺着厚厚一层稻草。他怔了一瞬,随即意识到,这里既不是迟府,也不是军帐。
“醒了?”
声音从一旁传来。
迟铎侧过头,看见裴与驰坐在洞口不远处,背对着光,正用匕首削着一段枯枝。火光映着他的侧影,神情闲散,从容得仿佛并不担心此刻身在何处。
“为何在这?”迟铎开口,嗓音干哑发疼。
裴与驰没有立刻回答,只将削好的木枝随手丢进火堆,这才慢悠悠地道:“托迟小将军的福。”
迟铎:“……”
“你昨夜烧成那样,我只能冒险进城,掳了个大夫出来给你看病。本想着趁夜色继续走,谁知——”裴与驰顿了顿,像是在回想什么不太愉快的事,“九岁便能将敌军首级挑在枪上的少年英雄,竟连药都喝不进去。”
迟铎:“……”
“为了让你把药喝下去,确实费了我不少心力。”裴与驰抬眼看他,语调依旧不紧不慢,“等你终于肯赏脸,天色已经亮了,只能在此暂避。”
迟铎沉默了片刻。
记忆渐渐回笼。箭伤、毒血、高烧,还有昨夜被强行按住时,那只冷硬却始终未曾松开的手。他动了动肩臂,发现伤口已被重新包扎,布条缠得利落,不似军医那般规整,却止住了血,也未妨碍行动。
他抬眼看向裴与驰,那句“多谢”其实早已到了嘴边,可醒来之后,这位三皇子冷言冷语不断,那点郑重其事的感激反倒被堵在喉间,上不去,也咽不下。迟铎静了片刻,终究还是低了低头:“承蒙三殿下相救。”
声音不高,却是肺腑之言。
昨夜若未将人带出,迟家上下难辞其咎;而即便他被弃在半途,只要三皇子脱身,也无人会追究半分。可偏偏,对方为他折返城中,冒险寻医,又被拖在这荒山洞里生火避人——这些事,本就不在三皇子的责任之内。
裴与驰闻言,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语气平常:“昨夜若没有你,我走不出来。”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却分量十足。迟铎心中微动,对这位在敌营中单枪匹马杀人、又一路带着他脱身的三皇子,确实多了几分敬重。他正欲报上姓名,让对方不必再一口一个“迟小将军”,毕竟也算过命的交情。
“属下名迟铎,殿下唤名字便可。先前多有冒犯,实在——”
话未说完,裴与驰挑了下眉。刺头少年忽然自称“属下”,倒是新鲜,他却未多言,只当默认,也显然并不打算计较先前那些以下犯上的言语。
迟铎见他独自坐在洞口生火,以身挡风,心中愈发过意不去,忍不住道:“殿下还是过来歇着吧,属下已无大碍。”
裴与驰看了他一眼,语气依旧平静:“不必,托迟小将军的福。”
迟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