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98 章(第2页)
周文渊推了推眼镜:“崔阁老善引经据典。明日面圣,他必从《周礼》、《孟子》说起,强调‘不愆不忘,率由旧章’。咱们若只讲数据,恐落下乘。”
“那怎么办?”赵铁柱闷声道,“咱大老粗,说不过读书人。”
林湛一直沉默地涮着羊肉片,这时才开口:“他说他的经,咱们说咱们的事。文渊兄,你熟读史书,我问你——历代改革,成败关键何在?”
周文渊沉吟:“在于……是否得君心,是否顺民意。”
“对。”林琛放下筷子,“崔阁老有‘得君心’的资本,咱们有‘顺民意’的实绩。皇上圣明,自会权衡。”
他环视众人:“明日崔阁老面圣后,必有风雨。咱们分头行事:致远兄稳住兵部,别让人在军费上做文章;砚之兄盯紧户部账目,一分一厘都不能错;文渊兄继续写文章,讲历代改革如何利国利民;慕白兄留心清流舆论,莫让人带偏了风向;千机……你的汇兑总局要加快筹备,这是给朝廷赚钱的事,谁都挑不出错。”
“那你呢?”几人齐声问。
“我?”林湛笑了笑,“我明天去国子监,给监生们讲一课——就讲《沧州清丈实录》。”
沈千机抚掌:“妙!崔阁老找皇上说,你找学子说。皇上听一面之词,学子听另一面之词——公道自在人心!”
火锅重新沸腾起来。羊肉鲜嫩,豆腐软滑,白菜清甜。众人边吃边议,直到深夜。
散席时,月已中天。陈致远翻身上马,回头道:“湛哥儿,放宽心。天塌下来,咱们几个一起扛!”
马蹄声远去了。林湛站在别院门口,秋夜的凉意扑面而来。
周文渊最后出来,递给他一个小卷轴:“这是我今日在史馆找到的,嘉靖初年张居正丈量田亩的奏疏抄本。你看这段——”
就着门廊灯笼的光,林湛看到一句朱笔批注:“法古不必泥古,利民方为真经。”批注的笔迹,是已故太祖父的。
“这是……”他抬头。
“太祖父曾是张居正门生。”周文渊轻声道,“这卷轴我藏了多年,今日觉得,该让它见见光了。”
林琛郑重接过卷轴。纸已脆黄,墨迹却依然有力。
次日,崔阁老进宫。
两个时辰后,宫门传出消息:皇上留阁老用了午膳,相谈甚欢。具体说了什么,无人知晓。
同一天下午,国子监明伦堂。三百监生坐得满满当当,林湛站在讲台上,身后挂着一幅巨大的沧州田亩变化图。
他没有讲大道理,只是平实地叙述:清丈前田亩数是多少,清丈后是多少;清丈前税赋是多少,清丈后是多少;清丈前田讼案件几何,清丈后几何。
讲到柳树乡杨有财那桩案子时,他展示了完整的案卷抄件——从诉状、勘界图、到判决文书,一丝不苟。
有监生举手问:“林大人,清丈如此繁琐,岂非劳民伤财?”
林湛让徐慎展示另一张图:历年因田界纠纷引发的械斗、伤亡、官府赈济费用统计。一条曲线逐年上升,直到清丈那年,陡降。
“诸位算算,”他道,“是清丈花钱多,还是年年善后花钱多?”
堂内一片安静,只有炭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
课结束时,夕阳西斜。林湛走出明伦堂,几个年轻监生追上来,深深作揖:“学生受教。原来治国实务,如此实在。”
回户部的马车上,孙账官小声问:“东家,崔阁老那边……”
“等。”林琛闭目养神,“等皇上想清楚,等风吹过来。”
车外,秋风正紧。落叶打着旋儿扑在车帘上,又被卷向不知名的远方。远处皇城的琉璃瓦,在秋阳下泛着冷冽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