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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5 章(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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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砚之更实在,直接把户部历年清丈失败的卷宗搬来了:“湛哥儿,看看这些坑,别重蹈覆辙。”

五月廿八,首场全国财政会议在户部大堂举行。

到场的除了户部各司主官,还有十三省派驻京城的钱粮师爷,以及几位闻风而来的地方大员。堂内坐得满满当当,空气里弥漫着好奇与审视。

林湛坐在主位左侧,面前摊着刚印出的《一条鞭法施行指南(初稿)》,薄薄一册,还散着墨香。

会议开始,户部刘侍郎先开口,话很客气:“林大人治沧州有方,今奉旨主持改革,诸位当畅所欲言。”

话音落,一片安静。几个老主事眼观鼻鼻观心,江西的钱粮师爷捻着胡子,山西来的那位干脆闭目养神。

林湛也不急,先让赵诚给每人发了一册指南:“这是初稿,请各位指正。今日只议一事:若在贵省推行清丈,最大难处何在?”

沉默被打破。山西的师爷先开口:“难在豪强。山西多煤铁,大户田连阡陌,清丈一动,便是满纸官司。”

江西的接话:“江西田亩零碎,一丘水田分属七八家,丈量耗时耗力,费用谁出?”

福建的苦笑:“福建山海交错,梯田如鳞,有些地方弓尺都拉不直。”

问题一个个抛出来,堂内渐渐热闹。林湛听着,让方女官一一记下。等众人说得差不多了,他才开口:“诸公所言俱是实情。故指南中特设‘疑难处置’一章。”

他翻开册子,念道:“遇豪强阻挠,可分三步:一,公示清丈法令,言明瞒报之惩;二,择其族中寒微子弟,聘为丈量助手,分化其势;三,确查其田,张榜公布——阳光之下,诡计难藏。”

又翻一页:“至于丈量费用,可按‘谁受益、谁分担’原则。清丈后田赋增收部分,抽三成作丈费,分三年摊收。若地方拮据,可申请朝廷无息借款——此为沧州旧例。”

一条条,都是沧州三年摸爬滚打出来的实招。

堂内安静下来。有人若有所思,有人低头翻看指南。

这时,一直没说话的户部老郎中咳了一声:“林大人此法虽善,然……恐扰民过甚。清丈一动,乡野不宁。嘉靖年间南直隶清丈,激起民变数起,前车之鉴啊。”

话很重,直指要害。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向林湛。

林湛不慌不忙,从案下取出一个木匣,打开,是厚厚一叠文书:“此乃沧州三年清丈案卷。凡涉纠纷一百四十七起,其中豪强诉讼三十九起,寻常田界争执一百零八起。最终械斗零起,民变零起。”

他抽出几份:“诸位可看这份——柳树乡杨有财诉清丈不公案。过程全录:如何取证,如何调解,如何判决。还有这份,码头脚夫工钱纠纷……”

案卷在众人手中传阅。字迹工整,过程详尽,连双方对话都记录在案。最难得的是每案后附有“处置要点”,寥寥数语,点明关键。

老郎中看着看着,眉头渐渐松开,末了长叹一声:“竟能……细致至此。”

林琛环视堂内:“清丈非为扰民,实为安民。田亩不清,则赋税不公;赋税不公,则民心生怨。沧州三年,税赋增而民负减,便是明证。”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我知道,在座诸位有人担心,有人观望,有人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诸位可曾想过——若天下州县皆如沧州,朝廷库充盈,百姓负担轻,胥吏难舞弊,豪强难欺民……那该是何等光景?”

堂内落针可闻。窗外,五月的槐花正开得盛,甜香随风潜入,混着一室墨纸气息。

刘侍郎率先抚掌:“好一个‘税赋增而民负减’!老夫在户部三十年,今日方见可行之路。”

散会时,日已偏西。林湛走出户部衙门,孙账房跟在一旁,小声道:“东家,方才山西那位师爷,临走时偷偷多拿了一本指南。”

“由他拿。”林琛望着西天晚霞,“种子撒出去了,总会有人想试试怎么种。”

街角传来卖冰酥酪的吆喝声,甜丝丝的,融进初夏温煦的晚风里。远处皇城方向,暮鼓沉沉响起,惊起一群归鸦,扑棱棱掠过朱红宫墙,飞向渐暗的天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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