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95 章(第1页)
第二百九十五章指南
四月里的户部衙门,热闹得像开了锅。
林湛那间新辟的“改革司”签押房,门都快被踏破了。来的人五花八门:有想调来的年轻官员,有来打探风声的老吏,还有几位不请自来的“说客”——话里话外都是“新法虽好,不可操切”。
孙账房如今挂着户部主事衔,专司账册核查。他抱着一摞旧档进门时,正撞见个绸衫师爷模样的人悻悻离开,嘴里还嘟囔:“……年纪轻轻,忒不讲情面。”
“又来一个说项的?”孙账房把账册放下。
“第五个了。”林湛头也没抬,正用炭笔在纸上勾勒框架,“都是劝我‘循序渐进’的。好像我不懂循序渐进似的。”
桌上摊着三份草稿:《一条鞭法施行指南》、《保甲制实务手册》、《荒政应急流程》。每份都才写了个开头,但旁边堆的参考文书已有尺高——沧州三年的记录全搬来了,还有王砚之从各州搜罗的赋税案例,周文渊整理的历代荒政得失。
“东家,这《一条鞭法指南》……”孙账房凑过去看,“您真要从‘如何丈量田亩’开始写?”
“不然呢?”林琛笔下不停,“不清丈,一条鞭就是空中楼阁。我打算分三步:第一册讲清丈核田,第二册讲归并税目,第三册讲征解流程。每步配实例、图表、常见差错——要让个识字的人拿着,就能照做。”
正说着,赵诚引着几个人进来。都是生面孔,年纪都不大,最大的看着也就三十出头。
“大人,这几位是来应选改革司员的。”赵诚递上名帖。
林湛放下笔,打量着来人。为首的是个瘦高个,叫徐慎,原在工部都水司,专管河工账目;旁边圆脸的名叫郑桐,是户部广西司的主事,精于钱粮核算;还有个女官,姓方,曾在顺天府管过户籍,据说整理档案是一把好手。
“都坐。”林湛让人看茶,“改革司要做什么,诸位大概知道。我先问一句——为何想来?”
徐慎先开口:“下官在都水司五年,见惯河工款项被层层克扣。一本账册,拨银十万,到河堤只剩六万。听闻林大人在沧州治水,三百两修三十丈堤,账目清清白白——下官想学。”
郑桐挠挠头:“卑职……就是觉得沧州那套税账好看。咱们广西司的账,有时候自己都对不上。”
方女官话少,只一句:“实务手册,早该有了。”
林湛点点头,从桌上抽出三份试卷——是他昨晚现拟的,题很实在:“假设某县有田十万亩,历年实收田赋五万两。今清丈得十二万亩,若税则不变,该收多少?若欲总额不变而减民负,每亩税银当定为几何?”
又指指墙上挂的简易地图:“此地春夏多雨,河渠年久失修。若要组织民夫疏浚,钱从何来?人如何募?如何防贪腐?”
三人接过试卷,埋头就算。徐慎算得最快,郑桐验算了两遍,方女官则在一旁空白处画了张简单的工程预算表。
林湛在一旁看着,忽然想起沧州实务斋的那些学生。京城与沧州,朝堂与乡野,其实缺的是同一种人:能把事做实的人。
五月初,改革司有了第一批班底:七个人。
徐慎负责编纂《荒政应急流程》,郑桐主攻《一条鞭法指南》的税算部分,方女官整理所有文书模板。林湛自己总纂,孙账房和赵诚从旁协助。
编写的过程比预想艰难。光是“一条鞭法该不该保留‘丁银’”这一条,就吵了三天。
郑桐认为该保留:“人头税自古有之,若全摊入地亩,无地者岂非免税?不妥。”
徐慎反驳:“沧州试点时,已将丁银折入地亩。无地者多为佃农、工匠,本就困苦,再征丁银,无异雪上加霜。且隐匿丁口,历代难禁。”
争到后来,林湛拍板:“两案并陈。甲案:丁银全入地亩,适用于地广人稀、佃农多之地。乙案:丁亩分征,但丁银定额从轻,适用于江南等人口稠密处。让地方自择——这叫因地制宜。”
方女官在旁轻声道:“那得配个‘选择流程图’。”
于是又多了张图。
编写间隙,林湛开始“挖人”。他看中了刑部一个专管田土讼案的老吏,此人熟谙各地田契花样;又请旨调阅翰林院藏书,找历代丈量典籍。周文渊得知,连夜送来三箱笔记:“这些是我摘抄的,兴许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