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94 章(第2页)
刘御史噎住。
皇帝摆摆手:“好了。林湛,你说可派员暗访——那就派。”他点了都察院一位老成御史,“李爱卿,你去沧州走一趟,不必声张,只看实情。”
三月中,李御史悄悄到了沧州。
他没进州衙,先在城里转。茶馆里听百姓闲聊,集市上看买卖行情,码头上问脚夫工钱。又雇了辆驴车,往各乡跑。
在大杨乡,他看见田里麦苗绿得发亮,水渠里清水潺潺。几个老农蹲在地头抽烟,他凑过去搭话:“老哥,今年税缴了没?”
“早缴啦!”老农咧嘴,“今年俺家减了三十文,粮价还涨了——林大人虽走了,规矩没变。”
在柳树乡,他撞见实务斋的学生正给乡民讲春耕防虫。讲的不是经书,是怎么配土农药,怎么轮作。
在汇通钱庄兑银点,他看见农户排队兑银,牌价写得明明白白。伙计嗓子都喊哑了:“今日麦价一石六钱八分——童叟无欺!”
李御史在沧州待了十天。回京前夜,他独自在运河边站了很久。月色下,新修的堤坝像条沉默的巨龙,守着安睡的田野。
四月初一,李御史回朝复命。
朝会上,皇帝问:“沧州如何?”
李御史出列,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块粗布——是从一件旧衣上撕下的,上面歪歪扭扭缝着几个字:“林青天”。
“此布,”他声音有些哑,“是臣在沧州一户老妪家所见。她儿子前年病故,媳妇改嫁,留一孙。去岁家中断粮,保甲长报上去,当日粮就送到。老妪不识字,求人缝了这四字。她对臣说:‘俺不懂大道理,只知道谁让俺孙子吃饱,谁就是青天。’”
朝堂上落针可闻。
李御史继续道:“臣查核税赋账册,无一错漏。暗访七乡二十三村,百姓言赋税实减,水利实修,匪盗实清。州衙文吏办事利落,乡里保甲运作有序。”他顿了顿,“臣为官三十年,未见如此……政通人和之地。”
质疑者哑口无言。
皇帝看向林湛,眼中有了笑意:“林爱卿,沧州三年,你辛苦了。”
“此非臣一人之功。”林湛躬身,“乃沧州上下同心,朝廷诸公支持所致。”
“不必谦逊。”皇帝摆手,“你这套法子,可能推广?”
问题抛出来,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林湛沉吟道:“可推广,但不可照搬。沧州之法,其要在四:一曰清丈核田,摸清底数;二曰简化税则,去弊减负;三曰组织保甲,夯实乡治;四曰培训吏员,提升能效。然各地情形不同——江南田亩错综,西北边患频仍,中原世家盘根……需‘因地制宜,分步实施’。”
他提出具体构想:“可选三四州府先行试点,臣愿主持编写《治理实务指南》,并设短期训班,教习清丈、算账、组织之法。另需强化监督——每试点派巡察御史,半年一核,防走样变形。”
话说得实在,没有空泛的大道理。
皇帝听罢,缓缓点头:“准奏。着林湛主持制定全国改革推广方案,户部、都察院协同。试点州府,由内阁议定。”
退朝时,阳光正好。林湛走出宫门,王砚之几人围上来,眼睛都亮晶晶的。
“湛哥儿,”周文渊压低声音,“你那‘因地制宜’四字,妙极。不说‘变法’,说‘治理’——阻力小一半。”
李慕白笑道:“今日之后,‘林湛模式’四字,怕是要写入邸报了。”
林湛回头望了眼巍峨的宫门。飞檐上的琉璃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一只雀鸟正叼着草枝,在檐角忙碌筑巢。
孙账官抱着那十三把万民伞跟上来,伞骨在春风中轻轻相碰,沙沙作响,像在诉说什么古老的、关于土地与民心的秘密。
远处街市上,卖杏花的吆喝声悠悠传来,裹着四月京城特有的,暖洋洋的尘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