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92 章(第2页)
“地契新旧,不与田界相干。”林湛打断他,“今日只勘一事:这三十亩地,嘉靖三十五年定界时,究竟属吴桥,还是属沧州。”
他让人抬来一块新刻的界碑:“若按贵方所言,界碑被水冲挪,那今日咱们就重立界碑——但须按当年的原始勘界图来立。”
赵知县苦笑:“林大人,这都二十多年了,原始勘界图怕是……”
“我有。”林湛从赵诚手中接过一个木匣,打开,取出一卷裱糊好的旧图纸。
全场寂静。
那图纸纸质脆黄,但墨迹清晰。上面绘着详细的边界走向,标注着“嘉靖三十五年三月,沧州知州李、吴桥知县刘会同勘定”字样,下方有两州县的大印,还有当年经办书吏的签名画押。
图纸上,那三十亩地清清楚楚标在沧州界内。
王大户的脸白了。赵知县的笑容僵住了。
“这份图,”林湛缓缓道,“是我州衙老书吏周伯退休前,从旧档堆里找出,特意裱糊保存的。他说‘田界事大,不可不察’。”
他看向赵知县:“赵大人,您看这界碑,该立在哪里?”
界碑最终立在了图纸标注的原址。王家灰头土脸走了,赵知县临走时深深看了林湛一眼:“林大人做事……当真周全。”
回程路上,孙账房忍不住问:“东家,您早就有这图,为何不一开始就拿出来?”
“若一开始就拿,王家会说是咱们伪造的。”林琛望着车窗外飞掠的田野,“等他们把戏做足,退路堵死,再拿铁证——这才一击致命。”
腊月里,林湛三年任期将满的消息,不知怎么传开了。
先是几个乡的里正联名写了“万民折”,请求林大人留任。接着实务斋的学生们也要上书,被林湛压下了。
最让他动容的,是腊八那天早晨。州衙门口无声无息堆满了东西:一篮鸡蛋、几捆干菜、一坛枣酒、甚至还有一双纳得厚厚的棉鞋。没有留名,但每样东西上都贴着红纸,写着“谢林大人”。
李大壮带着一群保甲长来,进门就跪:“大人,您不能走!沧州刚有点起色,您走了……”
“起来。”林湛扶起他们,“没有谁能一辈子在一个地方。我把该做的做了,该教的教了,该立的规矩立了——我走了,这些还在。”
他开始系统整理三年文书。税改卷、水利卷、保甲卷、荒政卷、实务案例卷……一箱箱,一柜柜。每卷前面都写了“摘要”和“注意事项”,后来的人翻看,能很快上手。
孙账房跟着整理,常常整理着整理着就发愣:“东家,您看这份——这是咱们刚来时,大杨乡那场清丈纠纷的记录。那时候多难啊……”
“难,但走过来了。”林湛把那份记录归入“税改卷”,“后来的人再看,就知道这类事该怎么处置。”
腊月廿三,小年。林湛在州衙二堂最后一次召集属官和各乡里正、甲长。
他没说去留,只说了三件事:“第一,沧州这套章程,已成定制。后来者改可以,但改之前要问过百姓。第二,实务斋继续办,先生可以从你们中间出。第三——”他顿了顿,“若有人想走回头路,搞老一套,你们要记住这三年是怎么过来的,该争的要争。”
堂下静默片刻,忽然齐刷刷跪倒一片。
林湛没有扶。他受了这一礼,然后拱手还礼:“林某在沧州三年,谢诸位扶持。青山不改,绿水长流。”
散会后,他独自站在二堂廊下。院里那棵老枣树又该修剪了,枝桠伸向灰白的天空。远处运河上,年终最后一班货船正拉响汽笛,悠长的声响在冬日空气里传得很远。
孙账房抱着最后一箱文书进来,看见林湛的背影,欲言又止。
“都齐了?”林湛没回头。
“齐了。三十八卷,每卷都编了目,做了提要。”孙账房放下箱子,“东家,这些……就是您留给沧州的东西。”
林湛转身,看着那些码放整齐的箱柜。三年光阴,都压成了纸上的墨迹。
窗外,开始飘起细雪。沧州城的炊烟次第升起,在雪幕中袅袅散开,融进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