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91 章(第2页)
同一天,沧州城西街。
新开了一家“周记织坊”。门脸不大,就两间铺面,但门口围满了人。织坊主人是周小妹的父亲,那位户房老书吏。他年初从汇通钱庄贷了二十两银子,买了三架新式纺车,雇了六个妇人,专纺一种用棉麻混织的“沧州布”。
这布不算精细,但厚实耐磨,价格便宜,正好适合运河上的船工、码头的脚夫。开张头三天,就卖出去二十多匹。
周小妹下了实务斋的课,常来织坊帮忙记账。她拿着林湛教的“出入账表”,把每匹布的成本、售价、利润算得清清楚楚。有次林湛路过,进去看了,指着账本上一处问:“这‘损耗’一项,为何这个月比上月多了?”
周小妹忙解释:“先生,上月用的是陈棉,好纺。这个月新棉到了,纤维短,断头多,所以损耗大。我已让爹去和棉商谈了,要扣些价。”
林湛点头:“这就对了。管实务,就得细到这种地方。”
织坊的成功,像颗石子激起涟漪。没过多久,城东开了家小染坊,专染“沧州布”;城南有人琢磨出用枣木做纺梭,比竹木的耐用;连李大壮都动了心思,跟媳妇商量:“要不咱们也贷点钱,多包两亩枣树,弄个‘李家枣铺’?”
**八月初,京城回信来了。**
这次不是分别寄,而是合在一封厚信里,五人联名。信的开头画了个滑稽的合体人——王砚之的算盘脑袋、周文渊的眼镜、李慕白的毛笔、沈千机的元宝、陈致远的刀,身子却是林湛的官服。
“湛哥儿见字如面:”
“枣已收到,圣上尝之,曰‘甘’。户部决议,北直隶十一府试行‘简明账式’,其本在沧。文渊之《循吏新编》初稿已成,国子监欲刊印。慕白之文已发,清流中‘务实’声渐起。千机之商路已扩至山东,沧州布样寄来,甚佳。致远之兵豆,卖入京营,将士称善。”
“然朝中亦有杂音。或有言‘沧州模式不可复制’者,或有疑‘林湛聚拢人心’者。吾等应对如常,兄在地方,当深扎根基,广育人才。但根基深厚,虽风雨不摇。”
“另:枣木雕小狗甚趣,致远抢去三个,云要分与部下。下次多寄。”
信的末尾,附了首李慕白写的小诗:“运河通南北,枣红连京沧。不尚空谈论,实事筑安康。”
林湛读完信,小心折好。窗外传来织坊新试制的织机声,嘎吱嘎吱,混着街市上叫卖“沧州布”“新枣干”的吆喝。
孙账房端着一盘新炒的盐焗五香豆进来:“东家,尝尝,这是西街赵大娘改良的方子,多了味花椒。”
林湛拈起一颗放进嘴里,咸香酥脆,带着微微的麻。
“对了,”孙账房想起什么,“顾子安带着实务斋的学生,在编一本《沧州物产小识》,说要记下咱们这儿所有特产的做法、来历、买卖门道。李大壮也去凑热闹,非要把‘李家打枣法’写进去。”
“好事。”林湛微笑,“记下来,传下去,就是学问。”
暮色渐合时,运河上的货船拉响了启航的汽笛。满载着沧州特产的船队,缓缓驶离码头,船尾拖出一道长长的水纹。
码头边,周记织坊的灯火亮了起来,妇人们还在赶工。隔壁新开的染坊飘出靛蓝的气味,混着枣香、豆香、还有运河的水汽,酿成一股独属于沧州的人间烟火气。
更远处,实务斋的晚课钟声响起,惊起了院中枣树上栖息的麻雀,扑棱棱飞向初升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