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82 章（第1页）

第二百八十二章兑银、流言与一枚臭鸡蛋

三月廿八，大杨乡试点满十日。

这十天里，州衙的门槛差点被踩平。来核对田亩的、申请缓减的、单纯来看热闹的，每天从早到晚络绎不绝。孙账房特意在衙门口支了张桌子，摆上热茶，赵诚负责解释条款，他负责打算盘复核。

结果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全乡七成农户的实缴税银比往年少了，平均每户少缴三分之一。剩下的三成里，两成基本持平，只有一成——主要是那些被查出瞒报田亩的大户——要补缴。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遍沧州各乡。

四月初二，林湛正在二堂看文书，门房老吏乐呵呵跑进来：“大人！外头来了十几个其他乡的里正和乡老，说是……说是来‘取经’的！”

林湛走到门口一看，好家伙，二三十号人挤在衙门口，有穿长衫的里正，有拄拐的乡老，还有几个满脸皱纹的老农。见他出来，一群人呼啦啦行礼。

“林大人！小的是柳树乡里正，听说大杨乡的新税好，想来问问啥时候轮到咱们……”

“大人！我们是赵家庄的，咱们那儿的地册子还是嘉靖年间的，错漏百出啊！”

“青天大老爷！能不能先去咱们村……”

七嘴八舌，差点把衙门吵翻。

孙账房挤出来维持秩序：“诸位乡亲别急！新税则要推广，但得一步一步来。这样，大家把乡名、田亩大概数、有什么特别难处，写个条子留下。我们排个次序，尽快安排！”

众人这才安静些。有识字的趴在地上就写，不识字的央人代笔。一时间，衙门口像开了个露天文书铺。

等人都散了，孙账房抱着一摞纸条进来，苦笑：“东家，这下压力大了。十二个乡，远的离城五十里。要是都去清丈，赵铁柱那队人跑断腿也忙不过来。”

林湛翻看着纸条：“不急。先选两三个问题最典型的乡，继续试点。等流程成熟了，培训本地人自己量——总不能永远靠咱们这几个人。”

正说着，沈千机从京城派来的钱庄掌柜到了。姓金，圆脸细眼，见面就笑呵呵作揖：“小人金算盘，奉东家令来沧州设兑换点。林大人有什么吩咐，尽管说！”

这名字起得直白。孙账房在旁边乐：“金掌柜，你这名字……还真是干这行的。”

“爹娘取的，没办法。”金掌柜也不恼，“我们东家交代了，全力配合林大人的税改。您说怎么兑，咱们就怎么兑。”

林湛拿出新税则：“农户纳银，但很多人家没现银，得卖粮换钱。往年这时候，粮商压价，农户吃亏。你们钱庄在收粮季设临时兑换点，按市价收粮，兑给现银——可能做？”

金掌柜眼睛一亮：“能做！我们汇通在沧州有分号，再租几个临街铺面，挂上牌子就成。收来的粮转手卖给粮行，赚个差价——不亏，还能赚名声。”

“还有个要紧事。”林湛补充，“兑换价要公开挂牌，每天更新。不准压价，不准扣‘火耗’。”

“明白！童叟无欺，明码标价！”金掌柜拍胸脯。

四月初五，“汇通钱庄便民兑银点”在沧州城和三个大镇同时开张。红纸黑字的大牌子挂在门口，上面写着当日粮价：麦每石六钱五分，豆每石五钱八分，小米每石七钱……

开张头一天，来打听的人多，真兑的少。老百姓还在观望。金掌柜也不急，让伙计在门口支起大锅，免费供应绿豆汤——春天天干，喝碗汤润润喉。

第二天，大杨乡的几个农户壮着胆子来试，扛来两石麦子。过秤、算账、兑银，一刻钟完事。捧着白花花的银子出来时，脸上还懵着：“真……真按牌价兑了？没扣杂费？”

“没扣！童叟无欺！”伙计嗓门亮。

消息传开，兑银点热闹起来。到第四天，三个点门口都排起了队。金掌柜忙得脚不沾地，却乐得合不拢嘴——这买卖虽然利薄，但量大，名声还好。

但阳光底下总有阴影。

四月十二，林湛收到第一封匿名信。信纸粗糙，字迹歪斜，像是用左手写的：

“林知州台鉴：沧州百年规矩，非汝可乱。清丈税改，断人财路。若不知止，恐有血光之灾。勿谓言之不预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