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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三章暖阁里的茶与试探
腊月廿八,宫里来了人。
不是传旨太监那套正式仪仗,只是个寻常打扮的内侍,说是“皇爷想问问修撰,年前那份调剂仓的折子,有几个地方不太明白”。
话说得客气,但林湛心里清楚——这是私下召见。
跟着内侍穿过重重宫门,走的都是僻静小路。绕过御花园时,林湛瞥见几个小太监正在扫雪堆雪人,那雪人圆头圆脑的,还插了根胡萝卜当鼻子,颇有几分憨态。领路的内侍见林湛多看两眼,低声笑道:“小兔崽子们闹着玩的,修撰莫见怪。”
“挺好。”林湛也笑,“过年了,是该有点喜庆。”
暖阁里烧着地龙,热气扑面而来。永安帝没穿龙袍,只着了身赭色常服,正坐在炕桌边翻着什么折子。见林湛进来,随意摆摆手:“不必多礼,坐。来人,上茶。”
林湛行了礼,在炕桌另一侧小心坐了半个屁股。很快有宫人端来茶盏,揭开盖,是澄澈的金黄色茶汤,香气清雅。
“尝尝,武夷新贡的大红袍。”永安帝自己也端起茶盏,“比你们平日喝的如何?”
林湛抿了一口,老实道:“臣平日多喝散茶,这般好茶,尝不出太多门道,只觉得……暖和。”
永安帝笑了:“实在。比那些一开口就是‘岩韵悠长、喉底回甘’的强。”他放下茶盏,指了指桌上摊开的奏折,“你这调剂仓的构想,朕看了三遍。条理是清楚的,账也算得明白。但有一事不解——”
他抬眼看向林湛:“你说要在各省建仓,平时储粮,灾时调剂。可这储粮的钱从哪儿来?若是加赋,百姓负担不起;若从国库拨,户部那群人怕是要撞柱子。”
问题直指要害。
林湛早有准备,但话到嘴边还是斟酌了一番:“回陛下,臣算过一笔账。若以河南为例,建十个中等调剂仓,需银约五万两。这笔钱不必一次拨付,可分三年。而河南每年因粮价波动、调配延误造成的额外赈灾开支,平均在八千两以上。建仓后,这部分开支可省下大半——六七年便能回本。”
“六七年……”永安帝手指轻叩桌面,“朕等得起,但朝中那些人等得起么?一届任期不过三年,谁愿做这种前人栽树的事?”
这话说得直白,林湛一时不知如何接。
暖阁里安静片刻,只听见炭盆里噼啪的轻响。
“罢了,不说这个。”永安帝忽然转了话题,“前些日子北边军报,鞑靼又有小股骑兵扰边。兵部请拨二十万两整修边防。你怎么看?”
林湛心里一紧。这问题跳得太快,从民生直接跳到军务,还是敏感话题。
他稳了稳神,谨慎道:“臣未亲临边关,不敢妄言军务。但读过些史书,知边防之固,首在兵精粮足,次在城坚器利。二十万两若全用于修墙,恐……事倍功半。”
“哦?”永安帝挑眉,“那该如何?”
“臣以为,可分出部分银两,做三件事。”林湛边说边观察皇帝神色,“一是改善边军粮饷,确保不拖欠——士气最紧要。二是在边境开设‘互市’,以茶帛换马匹,既得良马,又可缓和对立。三是训练当地民壮,农时耕作,闲时操练,形成第二道防线。”
他说得小心,每句都留有余地。永安帝听完,没表态,只是又喝了口茶。
茶盏放回桌上时,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林湛啊,”永安帝忽然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些疲惫,“你说这些,朕何尝不知?兵部要钱修墙,工部要钱治河,户部整天哭穷,吏部又说官员俸禄太低……都是要钱的窟窿。”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又飘起细雪,落在琉璃瓦上,很快化成了水渍。
“朕登基十二年,年年想动,年年动不得。”皇帝背对着林湛,声音有些飘忽,“一动,就有人说‘祖制不可改’;一动,就有人说‘劳民伤财’;一动……就有人上书,说朕‘年轻气盛,不恤民力’。”
林湛静静听着,不敢插话。
“你那套调剂仓,想法是好的。”永安帝转过身来,脸上已恢复平静,“但你想过没有,建仓要地吧?地从哪里划?建仓要人管吧?人选谁的人?储粮要清查吧?谁来查,怎么查?每一个环节,都可能被人钻空子。”
他走回炕边坐下,看着林湛:“你之前提的灾情分级、动态调配,这些细处朕准了,可以先做。但建仓之事……再议吧。”
“臣明白。”林湛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