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码头一日(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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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说?”

“船头抽三成是明面上的。”一个力工压低声音,“还有呢——领牌子要交‘挂号钱’,五文;跳板坏了要摊‘修板钱’,三文;要是碰坏了货,赔起来更没数。月底结账,七扣八扣,能剩下一半就算运气好了。”

王砚之听得倒吸一口凉气:“这……这也太……”

“没办法啊。”另一个力工叹气,“码头活就这些船头把着,不干这个,还能干啥?家里老小等着吃饭呢。”

正说着,那边船头又喊起来:“聊什么天!干活!”

两个力工赶紧跑了。

林湛和王砚之继续往前走。码头上,类似的场景处处可见。除了卸漕粮的,还有卸盐的、卸布的、卸瓷器的。每个货区都有个“把头”,穿着体面些,拿着本子吆五喝六。

走到一处卸瓷器的区域,林湛看见一个力工不小心摔了一跤,箱子碎了两个。把头立刻冲过来,劈头盖脸一顿骂,最后说:“扣你三天工钱!不长眼的东西!”

那力工跪在地上捡碎片,手被划破了也不敢停。

王砚之看不下去了,要上前,被林湛拉住:“王兄,咱们现在帮不了他。”

“可是……”

“记在心里,比一时冲动有用。”林湛低声道。

两人默默离开那片区域。走到码头尽头,江风大了些,吹散了浑浊的空气。远处江面开阔,帆影点点,阳光照在水面上,碎金粼粼。

王砚之望着江面,良久才道:“从前只听家父说漕运弊病多,今日亲眼见了,才知……才知百姓苦。”

林湛没说话。他想起前世读过的那些关于明清漕运的研究,层层盘剥、克扣工钱、人命如草芥,书上冷冰冰的文字,此刻在眼前活生生上演。

“其实,”他忽然开口,“若能有套更公平的计酬法子,比如按实际搬运重量、按货物种类分级计价,公开透明,或许能好些。”

王砚之摇头:“难。这些把头、船头,盘踞多年,上下打点,关系盘根错节。动了他们的利益,等于捅了马蜂窝。”

“所以需要从长计议。”林湛道,“先从了解实情开始。”

两人又在码头转了转,看了卸盐、卸布的过程,问了些力工,情况大同小异。日头渐高,码头上的热气蒸腾起来,混杂着汗味和货味。

午时,两人找了家干净些的小店吃饭。点了两碗面,王砚之没什么胃口,林湛却吃得认真——下午还要走回去。

“林兄,”王砚之忽然问,“若让你来管这码头,你会怎么做?”

林湛放下筷子,想了想:“首先,得摸清底数。有多少力工,多少船头,多少货船,每日流量多少。其次,得立规矩。工钱怎么算、怎么发、中间抽成多少,都得明码标价,张榜公布。再次,得有监督。设个‘工筹处’,力工每日干完活,当场领筹子,凭筹子月底兑钱,船头、把头不得经手现钱。”

他顿了顿:“最后,得给力工留条申诉的路。若被克扣欺压,有地方说理。”

王砚之听得认真:“这些……或许可以写进策论里。”

“现在还不行。”林湛摇头,“没有实证,没有数据,空谈改革,没人会当真。咱们今天看到的,只是皮毛。”

吃完饭,两人往回走。路过码头时,卸货还在继续。力工们的身影在秋阳下拉得很长,汗水滴在青石板上,瞬间就蒸发了。

那个摔碎瓷器的力工还在干活,手上的布条渗出血迹。把头的吆喝声依旧刺耳。

王砚之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林湛拍拍他肩膀:“走吧。记着就好。”

回省学的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秋日的江宁城依然繁华,街市热闹,行人如织。绸缎庄里伙计在吆喝新到的料子,酒楼里飘出饭菜香气,书生们摇着折扇在茶楼高谈阔论。

这一切,与码头那个汗流浃背、充满压抑的世界,仿佛隔着无形的壁障。

走到省学门口时,日头已偏西。门房的老头正在扫落叶,见他们回来,笑眯眯道:“两位公子逛回来了?”

“是啊。”林湛应了声。

进了门,省学里一片宁静。古木参天,青石铺地,学子们或捧书慢行,或坐亭中诵读。明伦堂那边传来悠扬的琴声,不知是谁在练琴。

王砚之长长吐了口气:“像是……两个世界。”

林湛没接话,只是抬头看了看天。秋日的天空,高远湛蓝,几缕云丝淡淡地挂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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