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一日(第1页)
省学每旬有一日休沐。这日一大早,林湛和王砚之便换了常服,出了门。
李慕白原本也要同来,但临时家中有事——他在江宁有个做官的堂叔,休沐日要过去请安。沈千机则忙着商号的事,周文渊说要整理这几日的笔记。至于铁柱,林湛让他留在斋舍温书——码头鱼龙混杂,怕他莽撞惹事。
两人从省学出来,往城北的漕运码头去。江宁是江南漕运枢纽,码头绵延数里,船只桅杆如林,远远就能听见号子声、吆喝声、货箱落地的闷响。
越近码头,景象越是纷杂。石板路被车辙压出深深的沟痕,两旁堆着各色货物:米袋、盐包、布匹、瓷器,还有不少叫不上名字的南洋货。脚夫、力工、船工、商贾、税吏,各色人等穿梭其间,汗味、鱼腥、货物陈腐的气味混杂在一起。
王砚之皱了皱眉,用袖子掩了掩鼻:“这味儿……”
林湛倒还适应。前世做田野调查时,比这更杂乱的环境也见过。他目光扫过那些扛着货包的力工,一个个皮肤黝黑,筋肉结实,但神色大多疲惫。
“王兄,咱们找个茶棚坐坐,先看看。”林湛指了指码头边一处简陋的棚子。
茶棚里坐着几个歇脚的力工,正捧着大碗喝茶。老板是个瘸腿老汉,见两人衣着整洁,忙擦了擦凳子:“两位公子坐,喝点什么?”
“两碗茶,再要两个饼子。”林湛说着,在力工旁边的长凳上坐下。
那几个力工看了他们一眼,见是读书人模样,便低了头继续喝茶,不再说话。
王砚之有些局促,林湛却自然地搭话:“几位大哥,这一大早就开工了?”
一个年纪稍长的力工抬头,憨厚地笑了笑:“是啊,漕船不等人。天亮就得卸货,天黑才能歇。”
“工钱怎么算?”林湛问得直接。
力工们互相看了看,那年纪大的道:“看货。轻货一文一包,重货两文。一天勤快点,能搬三四十包。”
林湛在心里算了下:就算全搬重货,一天也就八十文,一个月不到二两银子。江宁米价,一石要一两二钱,这点钱刚够糊口。
“钱是当日结么?”王砚之也忍不住问。
“哪能啊!”一个年轻力工插话,“得找船头领牌子,干完一天活,凭牌子月底结账。”
“船头?”
“就是管咱们这些力工的。”年长力工解释,“每条大漕船都有个船头,手下几十号人。咱们要干活,得先拜船头,听他的安排。”
林湛明白了:这是包工头制度。他又问:“那船头抽多少?”
力工们沉默了。半晌,年长的才压低声音:“抽三成。说是什么‘管理钱’‘茶水钱’。其实……”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这时茶棚外传来吆喝声:“老吴!带人过来!‘永丰号’的米到了,二十船,今天必须卸完!”
一个穿着绸衫、腰间挂串铜牌的汉子站在那儿,手里拿着本子。年长力工连忙起身:“来了来了!”
几个力工匆匆喝完茶,小跑着过去。林湛看见那“船头”在本子上划了几笔,力工们便排队领了竹牌子,挂脖子上,开始干活。
王砚之低声道:“抽三成……也太狠了。”
“恐怕还不止。”林湛目光追着那些力工,“你听他们刚才说‘凭牌子月底结账’。这中间,船头若要做手脚,太容易了。”
两人结了茶钱,走出茶棚,在码头边慢慢走。林湛仔细观察着卸货的流程:力工从船上扛下米袋,走跳板到岸上,搬到指定的货堆,有账房模样的人记数,船头在一旁监督。
他注意到,有些力工年纪已大,扛着百斤米袋,步履蹒跚;有些则明显体力不支,中途要歇好几次。而船头的吆喝声不绝于耳:“快点!磨蹭什么!”“那边那个,牌子不想要了是吧!”
走到一处货堆后,林湛看见两个力工正偷偷揉肩膀。他上前搭话:“两位大哥,辛苦了。”
那两人吓了一跳,见是读书人,忙站直了:“不辛苦,不辛苦。”
“我刚才看你们搬米,一袋得有百斤吧?”
“不止呢。”一个力工苦笑,“漕粮标准袋,一百二十斤。一天搬三十袋,骨头都要散了。”
“工钱真能到手七十文?”林湛问得直白。
两个力工对视一眼,四下看看,才小声道:“公子是明白人……其实,到手能有五十文就不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