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钝感 深秋的纸箱(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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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像一杯平淡无味的白开水。

苏眠每天早上七点准时起床,吃完林慧准备的早饭,便骑着一辆半旧的自行车去学校。她的成绩依旧保持着稳定的水准,上课时分秒不落地认真听讲,笔记记得条理清晰,作业总能按时完成,却从不与同学深交,也不参与班级里的八卦讨论。下课铃响后,她要么趴在桌子上补觉,要么拿出从旧书摊淘来的恐怖小说静静翻阅,像一道安静的影子,融入教室的角落,很少有人会特意留意她的存在。

放学回家后,她便径直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将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这个世界没有她熟悉的数字阅读库,也没有藏书丰富的图书馆,她只能从旧书市场淘来的二手书中寻找慰藉,那些纸张磨损、字迹模糊的恐怖故事,成了她唯一的精神寄托。

林慧很少管她,除了早晚两餐,两人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交流,仿佛住在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但林慧给零花钱却很准时,每个月十五号,五百块现金会按时放在客厅的茶几上,不多不少,足够她支付午饭、买些零食和心仪的旧书。

变故发生在一个深秋的周末傍晚。

那天苏眠放学回家时,天色已经有些暗沉,夕阳的余晖将小区的楼房染成了一片橘红色,晚风卷着落叶,在地面上打着旋儿。走到单元楼门口时,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墙角,那里放着一个普通的快递纸箱,表面沾着些许泥污和不明污渍,隐隐散发着一股潮湿霉变的混合异味,在微凉的空气里弥漫开来。

苏眠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没有分给那个纸箱多余的眼角余光,径直走进了单元楼。好奇心害死猫,这是她从小就深谙的道理,尤其在这个陌生的、充满未知的环境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触碰任何潜在的危险,才是生存的第一准则。

上楼掏出钥匙准备开门时,正好碰到林慧拿着钥匙从屋里出来。“回来了?”林慧的语气和平时一样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但苏眠的目光在她脸上短暂停留的瞬间,隐约觉得她的皮肤好像比之前白了一点,眼角的细纹也淡了些,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嗯。”苏眠应了一声,侧身让开道路,看着林慧下楼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大概半小时后,苏眠正坐在书桌前看书,突然听到门口传来拖拽东西的声音,沉闷而费力。她起身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向外望去,只见林慧正拖着那个墙角的纸箱子往屋里走,箱子似乎异常沉重,她的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脚步有些踉跄,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吃力的烦躁,也没有掩饰的慌张,仿佛拖拽的只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物品。

林慧将箱子直接拖进了自己的房间,“砰”地一声关上了房门,之后便再也没有出来。

从那天起,林慧开始频繁地收到快递。大多是和那个纸箱子差不多大小的包裹,有时候是快递员送货上门,林慧会亲自到门口签收,然后迅速拎进自己的房间;有时候则是她自己下楼去取,回来时手里总是抱着一个包裹,依旧是径直走进房间,从未让包裹在客厅停留过片刻,更别说拆开让苏眠看到里面的东西。

与此同时,小区里开始流传未成年孩童失踪的消息。最先失踪的是隔壁单元一个孩子,据家长说,孩子当天下午在楼下的花坛边玩耍,不过转身接了个电话的功夫,人就不见了。家长疯了似的在小区里寻找,报警后,警方调取了小区的监控,画面里只拍到孩子独自往小区深处的绿化带走去,之后便消失在了茂密的树丛后,再也没有出现过。

没过多久,又有一个孩子失踪,情形与第一个如出一辙,都是在楼下玩耍时突然不见,监控同样只拍到孩子走向绿化带的背影。

恐慌像潮水般在小区里蔓延开来。家长们再也不敢让孩子单独出门,原本热闹的小区游乐场变得冷冷清清,傍晚时分,家家户户都早早关上了门窗,街道上行人寥寥,连路灯的光线都像是比平时昏暗了些,透着一股压抑的死寂。

苏眠依旧过着两点一线的生活,上学、放学、吃饭、睡觉、看书,仿佛小区里的恐慌与她无关。她偶尔会在楼下听到邻居们聚在一起议论失踪案,语气里满是惶恐与不安,有人猜测是外来的不法分子拐走了孩子,有人说小区深处的绿化带里藏着不干净的东西,还有人绘声绘色地编造着各种离奇的传言,但苏眠总是加快脚步,从不驻足倾听,仿佛那些话语都是无关紧要的噪音。

真正让她放在心上的,是林慧日益明显的变化。

林慧越来越年轻了。原本眼角的细纹彻底消失不见,皮肤变得白皙透亮,像是剥了壳的鸡蛋,细腻得看不到一丝毛孔;曾经略显干枯的头发变得乌黑柔顺,披散在肩头时泛着健康的光泽;整个人的气质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从之前那个透着疲惫的普通家庭妇女,变得明艳动人,甚至隐隐透出一种夺目的风情。她开始频繁地买新衣服,那些洗得发白的棉质衣物被彻底抛弃,取而代之的是修身的连衣裙、精致的套装,脚上踩着款式新颖的高跟鞋,出门时总是化着精致的妆容,走在小区里,总能吸引不少目光。

更奇怪的是,林慧开始带陌生的男性访客回家。

第一次是在一个周五的晚上。苏眠正在房间里看一本淘来的二手恐怖小说,突然听到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紧接着是林慧的声音,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柔媚,还有一个陌生男人低沉的嗓音,听起来年纪不小,语气里透着一股上位者的沉稳。

苏眠没有起身,依旧保持着看书的姿势,只是耳朵下意识地捕捉着外面的动静。她听到两人走进客厅,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便传来林慧房间门关上的声音,之后便再无其他声响。

那个男人在林慧的房间里待了不短的时间,直到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时,才离开了房子。苏眠起床去厨房准备早饭时,正好看到林慧送男人到门口,她的脸上带着笑意,眼波流转间满是风情,而那个男人则塞给她一个包装严实的信封,林慧随手便放进了随身的包里,没有丝毫避讳。

从那以后,林慧带回来的访客越来越多。他们大多是中年模样,穿着体面的西装,手腕上戴着价值不菲的手表,说话间透着一股成功人士的派头。苏眠偶尔会在小区里碰到这些人的家人,大多是面色憔悴、眼神黯淡的女人,有时候还会看到她们独自一人在楼下的长椅上悄悄抹眼泪。

林慧从不避讳苏眠的存在。有时候带访客回家,甚至会隔着房门喊苏眠帮忙倒杯水。苏眠总是面无表情地照做,端着水杯走到林慧的房门口,轻轻敲门,待门打开一条缝隙,将水杯递进去后,便立刻转身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隔绝外面所有的声响。

她的心里不是没有猜测。

那个散发着异味的纸箱子,那些频繁被带进房间的神秘包裹,小区里接连失踪的孩子,林慧突然变得年轻漂亮的容颜,还有那些送来财物的已婚访客……种种看似毫无关联的线索,在她的脑海中串联起来,指向一个惊悚而荒诞的可能——林慧或许是用了某种禁忌的方法,从鲜活的生命里攫取青春与容貌,又从那些访客身上换取财富与想要的一切。

苏眠看过的无数恐怖小说里,不乏这样的情节。但她一点也没有感受到预期中的兴奋与好奇,反而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厌恶——不是厌恶林慧的所作所为,而是厌恶这种掺杂着利益、欲望与算计的“人为”恐怖。它太过俗套,太过肮脏,彻底破坏了她心中对“恐怖”的纯粹期待,只剩下令人作呕的私欲与贪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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