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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0章 轮回秘境第十三世磨坊女(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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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磨坊晨曲归墟睁开眼睛的那一刻,闻到了面粉的气息。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味道——细腻的、清甜的、混杂着石磨转动时特有的温热麦香,浓得化不开,仿佛整个人都被包裹在一团柔软的白雾里。那气息从鼻孔钻进去,一直渗到肺腑深处,让人的心都跟着变得柔软起来。她躺在一张简陋的木板床上,床上铺着厚厚的干草,干草上垫着一床旧棉被。棉被洗得发白,打着几块颜色深浅不一的补丁,却散发着阳光暴晒后的干净味道。头顶是低矮的房梁,黝黑的木头上挂着一串串晾干的玉米棒子和红辣椒,在清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温暖的颜色。归墟缓缓坐起来,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那是一双粗糙至极的手。布满老茧,皮肤皲裂,指节粗大变形。虎口处有厚厚的黄茧——那是长期推磨留下的痕迹,茧子厚得用指甲掐都掐不动。手心有一道深深的裂口,从左到右横贯整个手掌,颜色发白,那是某次推磨时不小心被石磨夹伤的,伤口愈合后留下了永远的疤痕。指甲剪得很短,指甲缝里塞满了洗不掉的白色粉末——那是面粉,天长日久,已经渗进了皮肤纹理里,即使用刷子刷也刷不干净。她摸向自己的脸。陌生的轮廓,陌生的皮肤,粗糙而沧桑,带着常年劳作的痕迹。皮肤是那种健康的麦色,那是太阳晒的,也是磨坊里闷热的温度蒸的。脸颊上有两团深深的红晕,那是推磨时用力过猛、气血上涌留下的印记,像是永远退不掉的胭脂。眉眼间有一种说不出的坚韧,像是那盘石磨一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永远转动,永不停歇。归墟闭上眼睛,试图感受体内的力量。什么都没有。和之前十二世一样,她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磨坊女。但这一次,她感觉自己的身体比前十二世都结实。肌肉紧实,骨骼粗壮,肩膀宽厚——这是常年推磨劳作之人的身体,每一块肌肉都是为了干活而长的,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归墟睁开眼睛,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仔细打量这个狭小却整洁的房间。木板床靠着北墙,床脚堆着几个半人高的瓦罐,罐里装着各种粮食——金黄的玉米、赭红的高粱、白净的小麦、浅绿的黄豆。墙角立着一把用秃了的扫帚、一个磨得发亮的簸箕、几把粗细不同的筛子,都是磨坊里离不开的工具。屋中央放着一张粗糙的木桌,桌面坑坑洼洼,满是刀砍斧剁的痕迹,桌上摆着一个陶壶、几个粗瓷碗,还有一盏积了油垢的铜油灯。靠窗的地方,砌着一个土灶。灶台用黄泥抹成,因长年烧火,已经熏得漆黑发亮。灶上架着一口生了锈的铁锅,锅盖是木头拼的,边缘已经烧焦了一圈。灶台边整齐地堆着一捆干柴,还有一小袋昨天磨好的玉米面,袋口用麻绳扎得紧紧的。墙上挂着一幅画像。画像用简陋的木框装着,画的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她面容慈祥,眼神温和,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那眼神,像是在看着画前的人,又像是在看着很远很远的地方。画像前摆着一个小香炉,铜质的,擦得很亮。炉里还有昨天烧剩的香灰,细细的,白白的,像面粉一样。归墟下床,光着脚走到画像前。这是谁?她不知道。但这具身体知道。她的手不由自主地抬起,从香炉旁拿起三根香,就着灶台里的余火点燃。青烟袅袅升起,带着檀木特有的香气。她跪下来,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额头触地的那一刻,心里涌起一股酸涩的暖意。这是娘。这一世的娘。已经走了三年的娘。归墟跪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那扇用木棍支着的窗户。清晨的风扑面而来,带着露水和青草的气息。窗外,是一个小小的院子。院子不大,也就两分地光景,但收拾得整整齐齐。东南角种着一架丝瓜,藤蔓爬满了竹架子,开着一朵朵嫩黄的花。西南角垒了个鸡窝,四五只芦花鸡正在窝前刨食,咕咕咕地叫着。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枝繁叶茂,遮出一大片阴凉。树下放着一张石桌,几个石墩,桌上摆着几个粗瓷碗,碗里装着喂鸡的糠。院子的西北角,是磨坊。那是一座低矮的土房,屋顶铺着厚厚的麦草,因为年深日久,麦草已经变成了灰黑色。门口挂着一块破旧的草帘,草帘用麻绳编成,边缘已经磨得毛了边。透过草帘的缝隙,可以看到里面那盘巨大的石磨。石磨是青石打的,上下两扇,直径足足有一丈多。上扇中间有一个圆孔,像一只巨大的眼睛,是用来倒粮食的;下扇固定在石台上,纹丝不动,像大地的根基。磨盘周围散落着一些金黄色的玉米粒,还有白花花的面粉,在清晨的光线里泛着柔和的光。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归墟看着那盘石磨,心中涌起奇怪的感觉。那是她的磨。她家的磨。从她记事起,这盘磨就在这儿了。她娘推了它一辈子,她接着推。磨盘边缘那个深深的凹槽,是她娘的手握出来的,也是她的手接着握出来的。两代人的手,在同一道凹槽里,推着同一盘磨,磨着同一种粮食。她是磨坊女。祖传的磨坊女。归墟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进院子。清晨的空气真好。她站在院子里,伸了个懒腰,骨头节子咔吧咔吧响。那群芦花鸡看到她,咕咕叫着围过来,以为她要喂食。归墟笑了笑,从鸡窝边的小瓦罐里抓了把糠,撒在地上。鸡们埋头啄食,脑袋一点一点的。她走到丝瓜架下,看着那些嫩黄的花。花瓣上沾着露水,晶莹剔透。再过两个月,这些花就会变成丝瓜,可以摘下来炒着吃,也可以晒干了留着冬天炖汤。她娘在的时候,最喜欢用丝瓜炒鸡蛋。归墟的眼眶有些发酸。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往磨坊走去。该开工了。第二节:王婶“阿磨!阿磨!”一个粗哑的女声从院子外传来,打破了清晨的宁静。归墟循声望去,看到篱笆墙外站着一个中年妇女。那妇女四十出头,长得五大三粗,膀阔腰圆,穿着一身打着补丁的蓝布衣裳,腰间围着一条油腻腻的黑围裙,围裙上沾满了星星点点的油渍和灰迹。她手里提着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十几个鸡蛋,蛋壳上还沾着草屑和鸡粪。归墟走过去,拉开篱笆门上那根当门闩用的木棍:“王婶,这么早?”王婶把竹篮从篱笆缝里递进来:“给,家里的鸡下的。这几天也不知道咋了,疯了一样地下蛋,一天能捡二十多个。我家那口子吃得直翻白眼,孩子也吃腻了,我给你送几个,你换换口味。”归墟接过竹篮,沉甸甸的,足有十几个:“谢谢王婶。您进来坐,喝碗水。”王婶摆摆手,蒲扇般的大手在空中一挥:“不坐了。还得回去喂猪呢。那两头饿死鬼投胎的,一早上就叫唤,能把房顶掀了。”她站在篱笆外,隔着稀疏的木棍看着归墟,叹了口气:“阿磨,你一个人住这磨坊里,又累又苦,也不知道找个伴儿。你看你,才二十六七的人,看着跟三十多似的。手都磨成啥样了?比我这做粗活的还糙。”归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笑了笑:“习惯了。不觉得苦。”王婶摇着头,一脸恨铁不成钢:“你呀,就是太犟。当年你娘在的时候,还能帮帮你,陪你说说话。现在你娘走了,就剩你一个人,冷冷清清的,多苦啊。要不婶给你介绍一个?邻村有个杀猪的,死了婆娘,人老实,能干活,就是长得糙了点,跟你倒是般配……”归墟笑着摇头:“婶,别操这个心了。我一个人挺好。”王婶还要再说,远处传来一阵猪叫声,声嘶力竭的,像是在催命。她哎哟一声:“得,那两头祖宗又闹上了。我得赶紧回去。鸡蛋你收好,别忘了吃。别舍不得,吃完了婶再给你送。”她转身就走,两条粗壮的腿迈得飞快,不一会儿就消失在村道的拐角处。归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王婶。这一世的邻居,住在村子东头,离磨坊也就二里地。男人是个木匠,常年在外头揽活,家里就她一个人操持。她是个热心肠,谁家有难处她都帮一把。归墟娘走的那年,她跑前跑后帮忙张罗丧事,三天三夜没合眼。归墟低头看着手里的竹篮。鸡蛋还带着母鸡的体温,温热温热的。她心里也暖暖的。第三节:母女归墟提着鸡蛋回到屋里,把鸡蛋一个一个拿出来,小心翼翼地放进灶台边的陶罐里。那是她娘用惯的罐子,褐色粗陶,肚子鼓鼓的,能装三四十个鸡蛋。罐底铺着一层谷糠,鸡蛋放进去,再盖上一层糠,能放很久不坏。她数了数,十六个。够吃半个月了。归墟把空篮子放在门边,等王婶下次来的时候还给她。然后生火做饭。灶膛里塞进一把干草,划根火柴点着,再架上几根细柴。火苗舔着锅底,发出噼啪的声响。她从面袋里舀了半瓢玉米面,加点水,和成糊糊,倒进锅里烙饼。又从陶罐里拿出两个鸡蛋,打在碗里,加点盐,搅匀了,等饼烙好了炒鸡蛋。灶火映在她脸上,一闪一闪的。她忽然想起小时候。那时候她才五六岁,娘也是这么生火做饭的。她就蹲在旁边看,看着火苗跳舞,看着锅里的饼子一点点变黄。娘会撕一小块饼给她,让她先垫垫肚子。她就蹲在灶台边,小口小口地吃着,听娘哼那些老掉牙的歌谣。“磨坊女,磨坊女,一天到晚推磨忙。推得玉米变金粉,推得小麦变白雪……”娘的声音很好听,软软的,糯糯的,像刚出锅的糯米糕。,!后来她长大了,能帮娘推磨了。再后来,娘老了,推不动了,就换成她推,娘在旁边坐着,帮她筛面,帮她招呼客人。再后来,娘病了,躺在床上,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娘走的那天晚上,握着她的手说:“阿磨,娘不能陪你了。你等的那个人,一定会来的。”她不知道娘说的“那个人”是谁。但娘知道。娘从来没跟她说过,但娘知道她在等一个人。从她很小的时候,就经常发呆,看着远方,像是在等什么。娘问她等谁,她说不出来,就是觉得应该等一个人,一个很重要的人。娘就不再问了,只是叹气。后来娘快不行了,才告诉她:“你等的那个人,一定会来的。娘看不到他来了,但你能。他来了,替娘好好看看他。”归墟的眼泪掉进锅里,刺啦一声,冒起一股白烟。她擦了擦眼睛,把饼翻了个面。饼烙好了,鸡蛋也炒好了。她坐在桌边,一个人吃。十六个鸡蛋,够吃半个月。可没有人跟她一起吃。第四节:磨坊吃完早饭,归墟收拾了碗筷,走出屋子,来到磨坊。她掀开草帘,走进去。磨坊里光线昏暗,但很干燥。屋顶的麦草虽然旧了,却不漏雨,这是她爹在世时苫的,手艺好,二十年了还结实。地上铺着青砖,砖缝里塞满了白花花的粉末,那是几十年积下来的面粉,踩上去软软的,像踩在雪地里。那盘巨大的石磨静静地立在那里,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归墟走到磨盘边,伸手抚摸那粗糙的石面。石磨冰凉,带着清晨的湿气。石面被磨得光滑如镜,能照出人的影子。那是无数粮食磨过留下的痕迹——玉米、小麦、黄豆、高粱,每一种粮食都有不同的硬度,磨过之后留下不同的印记。青石本来的颜色是深灰的,但长年累月被面粉浸润,已经变成了浅浅的米白色。她摸到磨盘边缘那个深深的凹槽。那是长年累月推磨留下的痕迹。凹槽光滑油亮,像玉一样温润。那是无数双手无数次握过留下的——她外婆的手,她娘的手,她的手。三代人的手,在同一道凹槽里,握着同一根磨杠,推着同一盘磨。她拿起靠在墙边的磨杠。那是一根粗壮的木杠,比她胳膊还粗,是用老榆木做的。榆木结实,有韧性,经得起折腾。一头削成圆形,正好可以卡进磨盘的凹槽里;另一头略细,方便手握。木杠已经被磨得光滑油亮,泛着暗红色的光泽,上面有一层厚厚的包浆,那是汗水浸透、手掌摩挲留下的痕迹。归墟把磨杠卡进凹槽,双手握住,开始推。磨盘缓缓转动,发出沉闷的“咕噜”声。那声音低沉而浑厚,像老牛的低吟,又像远方的雷鸣。随着磨盘转动,磨膛里的玉米粒被碾碎,发出轻微的“咔嚓”声,那是粮食在石头的重压下碎裂的声音。磨盘边缘,细细的玉米面洒落下来,像瀑布,像流沙,在地上堆成一座小山。一圈,两圈,三圈——她推得很慢,很稳。动作生疏,但慢慢变得熟练。这双手,记得一切。推了二十多年磨,早就刻在骨子里了。什么时候该加料,什么时候该收面,什么时候该停下来清理磨膛——不用想,身体自己就会做。她推了一会儿,停下来,看着磨盘。磨盘上还有昨天没磨完的玉米。金黄色的玉米粒躺在磨膛里,被磨齿碾得粉碎,变成细细的粉末,从磨盘边缘洒落。归墟蹲下,捧起一把面粉。细腻,雪白,带着玉米特有的清香,还有石磨转动时产生的微微温热。面粉从指缝间流下,像水一样,像沙一样,软软的,滑滑的,让人心里也跟着软了。这是她磨的面。她磨的面,又细又白,远近闻名。村里人都喜欢来她这儿磨面,因为磨得细,磨得快,价钱还公道——十斤粮食收一斤面当作工钱,比镇上那家磨坊便宜一半。有人说她傻,不会做生意。她说,够吃就行,要那么多钱干啥?归墟站起来,拍了拍手。面粉从手上簌簌落下,像雪花一样。该开工了。第五节:第一个客人归墟刚把磨坊收拾好,第一个客人就来了。是李大娘,六十多岁,头发花白,走路颤颤巍巍的,背着一个半旧的蓝布口袋。口袋不大,也就装二三十斤的样子,但她背得很吃力,走几步就得歇一歇。归墟看到,赶紧迎出去,接过她背上的口袋:“李大娘,您怎么自己背来了?让您家大小子送来啊。”李大娘喘着气,摆了摆手:“那兔崽子,一大早就不见人影,说是去河里摸鱼。指望他?指望他我这老婆子就得饿死。”归墟扶着她走进磨坊,让她坐在门边的木墩上歇着:“您坐着缓口气,我给您磨。”李大娘坐在那儿,看着归墟把玉米倒进磨孔,推起磨杠,一圈一圈地转着,满意地点点头:“阿磨,你这孩子,就是勤快。不像我家那几个,一个比一个懒,恨不得躺在炕上等天上掉馅饼。”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归墟笑了笑,没接话,继续推磨。磨盘“咕噜咕噜”地转着,玉米面簌簌地落着。李大娘坐在那儿,絮絮叨叨地说着村里的闲话——谁家的儿媳妇生了个大胖小子,谁家的老汉跟儿媳妇吵架喝了耗子药,谁家的猪得了瘟病一窝死了七八头,谁家的闺女跟外村的货郎私奔了……都是些家长里短,鸡毛蒜皮的事。归墟一边推磨一边听,时不时应一声。她知道,李大娘不是真的要说这些。她是孤单,想找人说说话。儿子媳妇忙,没人陪她,她就出来磨面,借这个机会跟人说说话。一个时辰后,三十斤玉米磨好了。归墟把面粉装进布袋,扎好口,递给李大娘:“大娘,磨好了。”李大娘接过布袋,掂了掂:“这面磨得细,比镇上那家强多了。多少钱?”归墟道:“老规矩,十斤收一斤。您这是三十斤,收三斤。”李大娘从布袋里舀出三斤面,倒进归墟的面袋里,又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阿磨,这是给你的。别嫌少,大娘的一点心意。”归墟推辞不要,李大娘硬塞给她:“拿着!你一个人过日子,不容易。大娘帮不了你多少,这点心意你收着。”归墟只好收下。李大娘背着布袋,颤颤巍巍地走了。归墟站在磨坊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村道尽头。她看了看手里的铜板,三个,不多,但够买一个鸡蛋了。她笑了笑,把铜板收进怀里。第六节:二十三年中午的时候,归墟回去吃了口饭,又回到磨坊。下午来了三个客人,都是邻村的,赶着马车来买面。他们说要办喜事,家里要蒸馒头,需要细面。归墟给他们装了五十斤,收了五斤面的工钱。送走客人,太阳已经偏西了。归墟坐在磨坊门口,看着天边的晚霞。晚霞红彤彤的,像火烧一样,把整个村子都染成了金红色。老槐树的叶子在晚风里沙沙作响,鸡们在院子里刨食,偶尔咕咕叫两声。远处传来狗叫声,一声接一声,此起彼伏。归墟看着那晚霞,心里想着一个人。她在等一个人。等一个很重要的人。这个人是谁,她不知道。长什么样,她不知道。在哪里,她也不知道。但她知道一定要等。这是她心里一直以来的执念。从她有记忆开始,就有这个执念。那时候她还小,才四五岁,经常一个人坐在磨坊门口发呆,看着村口的方向,一看就是半天。娘问她看什么,她说不知道。娘问她等谁,她也说不知道。就是觉得应该等一个人,一个很重要的人。娘就不再问了,只是摸摸她的头,叹口气。后来她长大了些,问娘:“娘,我是不是在等谁?”娘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是在等你爹。”她愣住了:“我爹?我爹不是……”娘摇摇头:“那不是你亲爹。”她这才知道,现在的爹不是她的亲爹。她的亲爹在她两岁那年就离开了,说是去外面找活干,挣了钱就回来接她们娘俩。结果一去就没回来。娘等了他三年,没等到,只好改嫁了。后来的爹对她不错,把她当亲生女儿养,供她吃穿,教她干活。但娘知道,她心里一直在等那个亲爹。归墟听完,沉默了很久。她问娘:“我亲爹长什么样?”娘说:“高高瘦瘦的,读书人模样,说话很和气。”她又问:“他叫什么名字?”娘说:“叫赵远。”赵远。她把这两个字记在心里。后来,后来的爹死了。再后来,娘也死了。她一个人守着磨坊,继续等。等了二十三年了。那个人,还没来。归墟看着晚霞,轻声说:“爹,你在哪儿?”晚风拂过,没有人回答。第七节:第一天的梦那天夜里,归墟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站在一片金色的虚空中。那虚空无边无际,上下左右全是金色的光,温暖而柔和,像浸在温水里一样。她低头看自己,发现自己穿着一身白色的衣裳,干干净净的,手也变得细腻光滑,没有老茧,没有裂口。她抬起头,看到面前站着一个人。那是个男子,四十出头的样子,中等身材,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长衫。他的面容温和,眼神慈爱,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像是看了很久很久。归墟看着他,心里涌起奇怪的感觉。这个人,她认识。认识很久很久了。可是她想不起来他是谁。男子看着她,笑了:“阿磨。”那声音,温和得像春风,像溪水,像娘唱的歌谣。归墟的眼泪涌了出来:“你是谁?”男子道:“我是你爹。”归墟愣住了:“我爹?”男子点头:“对。你爹。我在找你。找了很多很多年。”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归墟道:“你在哪里?”男子道:“我在很远的地方。要花很多年,才能找到你。”归墟的眼泪又涌出来:“那我等你。无论多久,我都等你。”男子的身影开始变淡,像雾气一样消散:“好孩子。等着爹。”归墟伸出手,想抓住他:“爹!”可是抓了个空。男子的身影彻底消失了。归墟睁开眼睛。泪水打湿了枕头。窗外,月光如水。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片银白。远处传来狗叫声,一声接一声,像是在互相应和。老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作响,偶尔有一两声虫鸣,细细的,像针尖一样。归墟坐起来,看着窗外的月光。“爹……”她轻声说,“你在哪里?”没有人回答。只有月光,静静地照在她身上。第八节:日常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归墟每天重复着同样的生活——天不亮起床,生火做饭,吃完就去磨坊等客人。推磨,磨面,收钱,送客。周而复始,日复一日。春天的时候,来磨面的人多。冬储的粮食吃完了,新粮还没下来,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家家户户都来磨面,把最后一点存粮磨成粉,掺着野菜熬粥喝。归墟从早忙到晚,磨盘咕噜咕噜地转着,磨杠在手里磨得发烫。夏天的时候,来磨面的人少。天气热,磨好的面容易生虫,大家都不敢多磨,够吃就行。归墟得闲的时候多,就坐在磨坊门口,看着院子里那架丝瓜。丝瓜藤爬满了架子,开着一朵朵黄花,引来嗡嗡的蜜蜂。她就那么看着,一看就是半天。秋天的时候,来磨面的人最多。新粮下来了,家家户户都来磨面,准备过冬。玉米、小麦、黄豆、高粱,一袋一袋地扛来,又一袋一袋地扛走。归墟忙得脚不沾地,有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磨盘从早转到晚,咕噜咕噜的声音响彻整个村子。冬天的时候,来磨面的人又少了。天冷,大家都不爱出门,能凑合就凑合。归墟闲下来,就坐在屋里,守着火盆做针线。她把磨坊里收来的工钱换成布,给自己做新衣裳,给磨盘做新帘子,给鸡窝加厚草垫子。客人各种各样。有村里的农人,扛着布袋,装着自家种的粮食。他们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裳,脚上踩着草鞋,脸上晒得黝黑,手上全是老茧。他们放下粮食,就蹲在磨坊门口抽旱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说的都是庄稼的事——今年的雨水,明年的收成,谁家的地肥,谁家的地瘦。有镇上的商贩,赶着马车来收面粉。他们穿着干净的短褂,脚上是新做的布鞋,手里拿着算盘,精打细算。他们把归墟磨好的面粉装上马车,运到镇上卖,一斤能赚两三个铜板。他们跟归墟讨价还价,想压低工钱。归墟不让,他们就叹气,说生意难做,最后还是乖乖付钱。有办喜事的人家,来磨细面做馒头蒸糕饼。他们喜气洋洋的,穿着新衣裳,说话都带着笑。他们把粮食扛来,千叮咛万嘱咐,要磨得细细的,越细越好。归墟就多磨两遍,磨出来的面像雪一样白。他们满意地走了,走之前还塞给归墟几个喜饼,让她沾沾喜气。有办丧事的人家,来磨粗面做供品。他们穿着孝服,眼睛红红的,说话带着哭音。他们把粮食扛来,什么要求都没有,磨成面就行。归墟也不多问,默默地磨好,装好,送他们走。他们走后,归墟会在磨坊门口站一会儿,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心里酸酸的。归墟推着磨,听他们说话,看他们表情。有时高兴,有时难过,有时平静,有时焦急。她见过太多人了。多到记不清。但她记得每一个在等的人。那些和她一样,在等什么人的人。有个年轻媳妇,每个月都来磨一次面。她二十出头,长得很清秀,说话轻声细语的。她丈夫去外头做工,说好一年就回来,结果三年了还没回来。她每个月来磨面,都会问归墟:“阿磨,你有没有见过我丈夫?他高高瘦瘦的,左脸上有一颗痣。”归墟摇头:“没有。”那媳妇就叹口气,背着面走了。下次还来,还问。归墟看着她,心里酸酸的。她也想问她等的人在哪儿。但她没问。她只是等。第九节:第一百天第一百天。那天是个晴天,阳光很好。归墟正在磨坊里推磨,听到外面有人喊:“阿磨!有人找!”她放下磨杠,掀开草帘走出去。院子里站着一个中年男子。那人四十出头,高高瘦瘦的,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长衫,背着一个破旧的书箱。书箱的背带已经磨得毛了边,箱角也磕破了,用麻绳绑着。他的脸很瘦,颧骨突出,眼睛却很亮,像是燃着一团火。他的头发有些花白,乱蓬蓬的,好久没打理的样子。,!他就那么站在院子里,看着归墟。归墟也看着他。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归墟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这个人的眼神……好熟悉。像是在哪儿见过。男子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他的眼眶渐渐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归墟的心跳得更快了。她想起那个梦。那个金色的梦。梦里那个人,也是这样的眼神。男子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你……你是阿磨?”归墟点头:“我是。你是谁?”男子的眼泪掉下来:“我是……我是你爹。”归墟愣住了。她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的脸。瘦削的脸,高高的鼻梁,薄薄的嘴唇——和梦里那个人一模一样。和娘描述的那个人一模一样。归墟的眼泪涌出来:“爹……”男子冲过来,一把抱住她。他抱得很紧很紧,像是怕她跑了一样。他的身体在发抖,哭得像个孩子:“阿磨!阿磨!我的女儿!我终于找到你了!”归墟也抱着他,放声大哭。二十三年。她等了二十三年。他终于来了。哭声在院子里回荡,惊起了老槐树上的麻雀。它们扑棱棱飞起来,在天空中转了一圈,又落回树上,歪着脑袋看着这两个抱头痛哭的人。第十节:二十三年寻亲路哭了很久很久,两人才慢慢平静下来。归墟拉着赵远的手,把他领进屋里,让他坐在炕沿上。她倒了一碗水,端给他:“爹,喝水。”赵远接过碗,一口气喝干。他真的太渴了,嘴唇都干裂了。归墟又倒了一碗,他又喝了。喝完水,他拉着归墟的手,上上下下打量着她:“阿磨,你长大了。长这么大了。爹走的时候,你才两岁,还不会走路,在地上爬来爬去。现在……现在都是大姑娘了。”归墟的眼泪又涌出来:“爹,你怎么找到这里的?”赵远擦着眼泪,慢慢说起来。原来,他是镇上私塾的教书先生,年轻时娶了妻,生了女儿,日子过得平静而幸福。女儿两岁那年,他去邻村给人写对联,把女儿托付给邻居照看。结果回来的时候,女儿不见了。邻居说,有个外乡人给女儿糖吃,女儿跟着走了。他追出去,追了三天三夜,没追上。他和妻子找遍了方圆几百里,没找到。妻子伤心过度,一病不起。她天天哭,夜夜哭,眼睛都快哭瞎了。第二年春天,她终于撑不住,走了。临死前,她拉着他的手说:“远哥,你一定要找到我们的女儿。找不到她,我在下面也不安心。”他把妻子安葬了,然后一个人继续找。他辞了教书的活,卖了家里的几亩薄田,背着一个书箱,走遍天下。他一路走一路问,见人就打听——有没有见过一个小姑娘,两岁,眼睛大大的,左耳后有一颗朱砂痣。那是他女儿的特征。他走过无数个村庄,问过无数个人。有时候有人提供线索,他就顺着线索找过去,结果发现是假的。有时候走几个月都打听不到一点消息,他就坐在路边哭,哭完了再走。二十三年。他走了二十三年。从南到北,从东到西,脚上的鞋磨破了无数双,脚底的老茧比鞋底还厚。他从年轻走到中年,从黑发走到白发。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走多久,但他不敢停。一停下来,他就想起妻子临死前的眼神,想起女儿两岁时的模样。前几天,他走到前面的镇上,在茶馆里歇脚。听人说,这村里有个磨坊女,叫阿磨,磨的面又细又白,远近闻名。那人还说,那姑娘二十多岁,一个人守着磨坊,也不知道是哪儿来的。他的心一动。磨坊女,二十多岁,一个人。会不会是他女儿?他问那人:“那姑娘左耳后有没有一颗痣?”那人想了想:“这倒没注意。不过她脸上有两团红晕,推磨推的,看着挺结实。”他心里燃起希望,连夜赶过来。归墟听着,心都碎了。二十三年。她爹找了她二十三年。她看着眼前这个人——头发花白,满脸皱纹,背都有些驼了。她才四十出头啊,看起来却像五十多岁的人。这些年,他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归墟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爹!爹!你受苦了!”赵远抱着她,拍着她的背:“不苦,不苦。找到你就不苦。你娘要是还在,该多高兴啊。”归墟哭得更凶了。第十一节:安家赵远在磨坊住下了。归墟给他收拾了一间小屋,就在磨坊旁边。那屋子本来是放杂物的,堆满了不用的工具和破烂。归墟花了两天时间,把杂物清理出去,把屋子打扫干净。她从自己屋里抱来一床新被子,那是她娘留下的,一直没舍得用。她把被子铺在炕上,拍了拍,软软的,暖暖的。,!赵远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眼眶又红了。归墟回头看到他,笑着说:“爹,进来看看,还缺啥不?”赵远走进去,摸摸被子,摸摸炕沿,摸摸窗台。窗台上放着一个粗瓷瓶,瓶里插着几枝野花,是归墟刚从院子里摘的。黄的,白的,紫的,星星点点,开得正好。赵远说:“啥都不缺。比爹这些年住过的任何地方都好。”归墟鼻子一酸,转过头去。她知道爹这些年过的是什么日子——睡过破庙,躺过草垛,有时甚至在野地里凑合一宿。风里来雨里去,没个安生的时候。她说:“爹,以后你就住这儿。哪儿都不去了。”赵远点点头:“不去了。爹哪儿都不去了。”从那天起,赵远就住在磨坊里。他每天跟着归墟推磨,帮她倒粮食,帮她装面粉,帮她招呼客人。他读过书,会算账,帮归墟记账,比以前清楚多了。他还写得一手好字,村里的红白喜事都来找他写对联、写祭文,挣几个润笔钱。客人问他:“老赵,你是阿磨的什么人?”赵远就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我是她爹。”客人惊讶:“阿磨有爹?我们怎么不知道?”赵远道:“刚找到的。找了二十三年,总算找到了。”客人听了,都替他们高兴。有的还多给几个铜板,说是贺礼。归墟推辞不要,客人非给。赵远在旁边笑:“阿磨,收下吧。这是大家的心意。”归墟只好收下。心里暖暖的。第十二节:父女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归墟发现,有爹在,日子真的不一样了。以前她一个人,早上起来,冷锅冷灶,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干活,一个人发呆。没人说话,没人商量,什么都得自己扛。累了也没人知道,病了也没人照顾。现在不一样了。早上起来,灶膛里已经生好了火,锅里煮着粥,馏着窝头。赵远比她起得早,把早饭都做好了。他手艺一般,就会煮粥馏窝头,但归墟吃得很香。吃完饭,两人一起去磨坊。赵远帮她倒粮食,她推磨。他力气没她大,推不动磨,但可以干别的。他筛面筛得又快又细,装袋装得整整齐齐,招呼客人客客气气。他在旁边陪着,归墟推起磨来也有劲了。中午回去吃饭,赵远做饭,归墟歇着。吃完饭,赵远让她睡一会儿午觉,他自己收拾碗筷。下午继续干活,晚上一起吃饭,聊天,然后各自回屋睡觉。日子简单,平淡,却踏实。有一天晚上,归墟问赵远:“爹,你后悔吗?”赵远问:“后悔啥?”归墟道:“后悔找我。找了二十三年,啥都没了。家没了,地没了,啥都没了。”赵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阿磨,爹这辈子,做过很多后悔的事。后悔那天不该把你一个人留在邻居家,后悔没早点回来,后悔没追上那个人贩子。但最后悔的,是让你一个人等了这么多年。”他握着归墟的手:“找到你,是爹这辈子最高兴的事。啥都没了不要紧,有你就够了。”归墟的眼泪掉下来。她靠在他肩上,不说话。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人身上,静静的,柔柔的。第十三节:小石头日子过得快,转眼一年过去了。那天下午,归墟正在磨坊里推磨,忽然听到外面有动静。她掀开草帘出去看,看到篱笆墙外躺着一个人。那人十四五岁的样子,瘦得皮包骨头,蜷缩在地上,一动不动。穿着破破烂烂的衣裳,露出来的胳膊上全是伤疤,旧的新的,层层叠叠。脸脏得看不清模样,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归墟吓了一跳,赶紧跑过去。她蹲下来,伸手探了探那人的鼻息——还有气,很微弱。她冲屋里喊:“爹!快来!”赵远跑出来,看到地上的人,也吓了一跳:“这是……”归墟道:“不知道,昏在咱门口了。快帮我把他抬进去。”两人合力,把那孩子抬进屋里,放在归墟的炕上。归墟打来水,给他擦脸。擦干净了,才看清是个男孩,十四五岁,长得很清秀,就是太瘦了,颧骨都凸出来了。赵远看了看,说:“这是饿的。阿磨,熬点粥,稀的,别太稠。”归墟去熬粥,赵远守着那孩子,用湿布给他擦嘴唇。过了一会儿,孩子慢慢睁开眼睛,眼神茫然,四处看了看,看到赵远,吓得一哆嗦,想坐起来。赵远按住他:“别动,你太虚弱了。我们是好人,不会害你。”孩子看着他,眼睛里全是警惕。归墟端着粥进来,看到孩子醒了,笑着说:“醒了?饿了吧?来,喝点粥。”孩子看着她,又看看赵远,慢慢放松下来。他接过粥碗,手抖得厉害,差点洒了。归墟帮他托着碗,一口一口喂他。他喝得很急,几口就把一碗粥喝完了。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归墟问:“还要不要?”孩子点点头。她又去盛了一碗。两碗粥下肚,孩子的脸色好多了。他坐在炕上,低着头,不说话。归墟问:“你叫什么名字?从哪儿来的?”孩子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我叫石头。从北边来的。”“家里人呢?”“没了。”就两个字,却让归墟心里一酸。她没再问。赵远说:“你就在这儿住下吧。养好身子再说。”孩子抬起头,看着他们,眼眶红了。第十四节:留下小石头留了下来。他告诉归墟,他是北边逃荒来的。那年遭了旱灾,庄稼颗粒无收,村里人死的死,逃的逃。他爹娘都饿死了,他一个人往南跑,一路要饭,走到哪儿算哪儿。走了几个月,走到这儿,实在走不动了,就昏倒在磨坊门口。归墟听完,叹了口气。这世道,苦命人太多了。她给小石头收拾了一间屋子,就在磨坊的柴房里。柴房不大,堆满了干柴,但收拾出一块地方,搭个铺,也能住人。她从自己屋里抱来一床旧被子,又翻出一件她爹留下的旧衣裳,让小石头换上。小石头洗了澡,换上干净衣裳,像变了个人似的。他长得清秀,眼睛大大的,就是太瘦了,一阵风就能吹倒。归墟每天给他做好吃的,鸡蛋、白面、窝头,变着花样做。一个月下来,他脸上有了肉,身上也长了些力气。他开始帮归墟干活。一开始只是打杂——扫地、烧水、喂鸡。后来跟着归墟学推磨,学筛面,学认粮食。他聪明,学什么都快。归墟教一遍他就会,教两遍就熟。一个月下来,已经能帮归墟推磨了。赵远教他算账,教他认字,教他待人接物。他读过几年私塾,底子还在,学起来不费力。赵远夸他聪明,说他是块读书的料。小石头叫归墟“姑姑”,叫赵远“爷爷”。叫第一声的时候,归墟愣了半天。她还没当过姑姑呢。后来就习惯了。第十五节:第三年第三年。归墟二十九岁,赵远五十四岁,小石头十七岁。磨坊的生意越来越好。因为大家都知道,磨坊里的阿磨磨的面又细又白,人又和气。加上有赵远帮忙招呼,小石头打下手,磨坊比以前热闹多了。来磨面的人,都愿意多聊几句,多待一会儿。归墟有时候想,要是日子一直这样过下去就好了。有爹陪着,有小石头帮忙,有磨坊转着。什么都不缺。什么都刚刚好。可是她知道,日子不会一直这样过下去。爹的头发越来越白了,背越来越驼了,走路越来越慢了。虽然他从不叫苦,从不喊累,每天都跟着她推磨,但归墟看得出来,他累了。他找了二十三年女儿,把一生的力气都花在路上了。现在找到了,他也该歇歇了。第十六节:第四年第四年。归墟三十岁。那年冬天特别冷,雪下得特别大。赵远病了。一开始只是咳嗽,咳了两声,没当回事。后来咳得越来越厉害,整夜整夜地咳,咳得睡不着觉。归墟让他别干活了,在家歇着。他不肯,非要跟着去磨坊。归墟不让,他就坐在屋里生闷气。归墟只好由着他。后来他开始发烧,烧得满脸通红。归墟请了郎中来,郎中看了看,开了几服药,说:“风寒入肺,得慢慢养。别让他干活,别让他受凉。”归墟照做了。她每天熬药,熬粥,端到他跟前,看着他喝下去。赵远躺在床上,看着她忙进忙出,心里过意不去:“阿磨,爹拖累你了。”归墟摇头:“爹,你说啥呢。是我拖累你了。你要是没找我,还在镇上教书,哪会受这份罪?”赵远握着他的手:“傻孩子,爹这辈子,最高兴的事就是找到你。受点罪算啥?”归墟的眼泪掉下来。她握着爹的手,不说话。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她等了二十三年的爹,找到了。可是她很快就要失去他了。第十七节:第五年第五年。归墟三十一岁。赵远的病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下床走走,在院子里晒晒太阳;坏的时候就躺在床上,咳得整夜整夜睡不着。归墟天天守着他,不敢走远。小石头把磨坊的活全包了,让她安心照顾爷爷。那天下午,赵远精神好了一些,让归墟扶他到院子里坐坐。归墟扶着他,慢慢走到院子里,坐在老槐树下的石墩上。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斑斑驳驳的,落在他苍白的脸上。赵远看着那架丝瓜,忽然笑了:“阿磨,你看,那丝瓜开花了。”归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丝瓜藤上开了几朵嫩黄的花,在阳光里格外鲜艳。她说:“嗯,开了。”赵远道:“你娘在的时候,最喜欢用丝瓜炒鸡蛋。她炒的丝瓜,又嫩又香,我一顿能吃三大碗饭。”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归墟的眼泪涌出来。她娘走了五年了。五年了。赵远拍拍她的手:“阿磨,爹这辈子,值了。”归墟摇头:“不够,不够。你才陪我五年,不够。”赵远笑了:“傻孩子,五年还嫌少?爹找了二十三年,才找到你。这五年,是老天爷赏的。爹知足了。”归墟不说话,只是掉眼泪。赵远看着远处,慢慢说:“阿磨,爹走了以后,你别太难过。爹还会来找你的。下一世,下一世爹一定早点来。不让你等那么久。”归墟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第十八节:第一千八百天第一千八百天。赵远走了。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握着归墟的手,气息越来越弱。归墟守在他床边,三天三夜没合眼。小石头也守着,眼睛都哭肿了。第四天凌晨,赵远忽然睁开眼睛。他看着归墟,笑了。那笑容,和五年前第一次见到她时一模一样。他说:“阿磨……爹……要走了……”归墟的眼泪狂涌:“爹!不要走!不要丢下我!”赵远轻轻摸着她的脸,那手上全是老茧,全是这些年走路留下的痕迹:“阿磨……爹……还会来找你的……下一世……下一世一定早点来……”归墟哭得说不出话。赵远看向小石头:“石头……照顾好你姑姑……”小石头哭着点头:“爷爷,我会的。”赵远的手,从归墟脸上滑落。眼睛,缓缓闭上。归墟跪在床边,放声大哭:“爹——!!!”小石头跪在她身边,扶着她,也哭得撕心裂肺。那哭声,在磨坊里回荡,久久不散。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仿佛也在哭泣。第十九节:送别赵远走了。归墟把他葬在村后的山坡上。那里是村子最高的地方,可以看到整个村子,可以看到她的磨坊。站在那儿,能看见老槐树的树冠,能看见磨坊的屋顶,能看见院子里那架丝瓜。归墟选了块青石,请石匠刻了墓碑。墓碑上写着:“先父赵公讳远之墓”下面刻着两行小字:“寻女二十三年,相伴五载而终”“女阿磨泣立”下葬那天,全村人都来了。李大娘拄着拐杖来了,王婶一家人都来了,还有那些常来磨面的客人,都来了。他们站在墓前,看着墓碑,看着归墟,眼眶都红了。王婶拉着归墟的手:“阿磨,节哀。你爹找到你了,也陪你几年了,他走得安心。”归墟点头,不说话。她跪在墓前,烧着纸钱,说着话。“爹,你在那边,要好好的。下一世,一定要早点来找我。我等了你二十三年,才等到五年。太短了,太短了。下一世,我要你陪我久一点,再久一点。”风吹过,纸灰飘散,像黑色的蝴蝶,在风中飞舞。归墟站起来,看着墓碑上的字。“先父赵公讳远之墓”。她轻声说:“爹,我等你。”第二十节:余生赵远走后,归墟又活了四十九年。四十九年间,她把磨坊交给了小石头。小石头长大了,娶了媳妇,生了孩子。媳妇是邻村的姑娘,姓周,长得敦厚老实,手脚勤快,归墟很喜欢。他们生了三个孩子,两男一女,都管归墟叫“奶奶”。归墟搬到村里,在村头开了个小铺子,卖面粉。铺子不大,就一间门面,摆着几个大面缸,一个柜台,一杆秤。墙上挂着赵远写的字——“阿磨面粉,又细又白”。字写得真好,苍劲有力,每次看到,归墟都想起爹写字时的样子。她每天坐在铺子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听他们说话,给他们称面。她磨的面,还是那么细,那么白。来买面的人,都叫她“阿磨婆婆”。小石头的孩子长大了,成亲生子。归墟看着他们长大,看着他们成家,看着他们有了自己的孩子。她成了曾祖母,有了很多很多“孙子孙女”。逢年过节,一大家子人聚在一起,热热闹闹的,满院子都是孩子的笑声。但她心里,始终有一个空缺。那个空缺,是赵远。她每天都会去山上,坐在墓前,和他说说话。告诉他村里的事——谁家的孩子考上了秀才,谁家的闺女嫁了好人家,谁家的房子翻新了,谁家的老人走了。告诉他人间的事——这些年收成怎么样,粮价涨了还是跌了,镇上又开了什么新铺子。告诉她自己有多想他——想他做的早饭,想他写的字,想他叫自己“阿磨”时的声音。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仿佛他在回应。第二十一节:第八十年第八十年。归墟八十岁了。她躺在床上,气息微弱。小石头六十多岁了,头发也白了,背也驼了。他的孩子们围在床边,孙子孙女,重孙子重孙女,站了一屋子,都红着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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