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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楠要去市里说明情况,自然不敢迟到。什么场合她都见过,但去见省城的高层领导,且是在出了问题的情况下去见,她还是有些忐忑不安的。甚至还想过编出点什么托词来,到时来搪塞一下,说不准还能蒙混过关。但想想,又觉不妥,报纸都登出来了,黑字白纸的,能蒙混得过去么?混不过去还不如做好作检讨的准备,落个态度诚恳……总之,从程总编办公室出来后,她满脑子都是乱糟糟的,像塞满了杂草一般。
丁楠掐算好时间后下楼,那当儿正好四点整。丁楠走出报社大院,欲去拦辆的士,忽闻身后有人叫她,回头一看,发现一男人正冲着她笑。很面熟,却又一时想不起是谁,丁楠就问,叫我?那男人说,记不起来了?我们昨天才见过面呢。丁楠哦哦两声,就记起来了:他是何副市长的秘书,是的,昨天见过面,在医院里。丁楠忙说,对不起,心情不好,记性也差了。秘书问,心情不好?不会吧?能不能说来听听?丁楠说,今天是没时间了,改天吧,我还要赶到办公厅去作检讨呢。秘书说,不用了,上车吧,我是来专程接你的。丁楠站着不动,说,作检讨还派车接?怕我畏罪潜逃呀?秘书就笑,办公厅没找你,是我给程总打的电话,说了一个谎。丁楠问,你也说谎?秘书说,我还不是怕程总安排你活路不是?丁楠说,那到底是谁找我?秘书说,当然是何市长。丁楠就更不敢上车了,昨天答应他不说车祸之事的,可她没做到,且把他说成了分身有术的人,这一去,肯定没趣,便小心翼翼地问,我可以不去吗?秘书面有难色,答,这不好吧,至少我也不好交差。丁楠无奈,只好上了车。在车内,秘书又问,丁大记者,你名声正如日中天,怎么就想到了做检讨?丁楠佯装委屈,叹息一声,说,犯了错误不是?关于何市长的报道,该说的没说好,不该说的又说了。秘书怪笑道,哪些该说的没说好,哪些不该说的又说了?能不能说给我听听?丁楠故作生气,说,大秘书,本小姐正处于水深火热之中,你还有心情寻乐子,是不是太没有同情心了?秘书看了她一眼,意味深长地说,没这么严重吧,据我所知,前者是笔误,后者是敏锐,一个大记者的敏锐。丁楠向前倾了倾身体,问,你们真的知道了?何市长鼻子没气歪吧?他不会把我开除了吧?我跟你说,我找一碗饭吃难,别砸了我的碗。秘书就卖关子,何市长鼻子歪没歪,我没细看;你的碗砸不砸,还得等你见到了市长才知道。我们当秘书的,只拎包,不说话。丁楠说,你的话也不比谁少呀,刚才你怎么说的,前者是笔误,后者是敏锐,你是不是在告诉我,我功过两抵了?秘书说,不愧是大记者,就是聪明,不过,你记住,我什么也没说。丁楠心里就有了底儿,今天不会有什么风险了。
车子没有进市府,在大街上转了几个弯,便上了一条郊区高速路。这条路直通新城。都说新城像花园,但丁楠没去过,因为那儿是富人区,以别墅为主,自然住的都是这城里的新贵,与她的身份毫不沾边,她当然就没有去的理由和机会。不过,车往新城跑,她也懒得去问,因为她相信这个市长秘书不会绑架一个穷人,劫财没有,劫色也不可能。而且,她估摸得出来,这车的目的地肯定是新城,她也乐意去见识一回新贵们的宅地。
不久,小车果然进了新城。
真的不一样,新城就是一幅画,浓墨艳彩的一幅画。铺天盖地的草和树,翠绿翠绿的,不像是生长出来的,倒像是用颜料染上去的,而且出自一个高明染家的手笔,不做作,不俗气,让人心动、心醉,且不忍触摸;别墅镶在画中,不再是主体,只是一种点缀……
小车在湖边的一栋别墅前停了下来,跑上前来开门的竟是“眼镜”于大海。下了车,丁楠开玩笑说,又是你呀,怎么像幽灵挥之不去?于大海一边让路一边答,这是什么话,我们可是有很多交情的,对付坏人时,我们还是一条战壕的战友呢。丁楠知道他指的是娱乐城里的事,说,要我领情?不不,你那时是因为“老大”才救我。没有“老大”,兴许呀你比那帮坏人更坏,我不被你打也会被你强暴的。于大海一点也不觉得尴尬,答,哪能呢,你没看出来我是一个好人?丁楠说,坏人都喜欢标榜自己是好人,你也不例外。其实,丁楠谈不出对他的感觉,因为是好是坏,与她没关系,所以她也懒得去花费这番心思。两人打着舌战,进了别墅。这当儿,何副市长就从二楼迎了下来,打着哈哈说,好准时哟。看他的脸色,丁楠感觉出他心情不错,不像是准备批评谁的样子,就开玩笑说,是被人绑架来的,时间不由我定。说罢,看了身边的秘书一眼。秘书忙说,丁大记者打小报告不是?我可是把你请来的。说话间,丁楠和何副市长就在客厅落座了,于大海和秘书也借故离开。丁楠说,何市长,我是来作检讨的……何副市长就打断了她的话,说,谁说要你作检讨了?我是请你来吃饭的。昨天我答应过你,今天是履行承诺。丁楠说,就这么简单?何副市长说,难道吃饭也很复杂?丁楠说,那就好,您要是先说,也就免了我一路惊吓。何副市长不解,问,还有什么事可以惊吓你?丁楠说,不是犯了错误么?何副市长就笑,说,应该这样说,我们的丁大记者是犯不了错误的。丁楠说,您是领导,可别随便给人戴高帽子,那会把人压垮的,尤其像我这类人,人瘦,心也脆弱,一压便崩溃。何况,我这次还真犯了错。何副市长做惊讶状,问,真的?能说给我听听?丁楠说,您是明知故问,还是想折磨我呀?错都摆在那儿,还有什么能逃得脱您法眼的?何副市长说,哦,你是说那两篇报道吧?没事没事。如果这是个错误,还真是一个美好的错误。丁楠困惑,眼睛眯起来了,问,美好的错误?新鲜,您可以解释一下么?何副市长一挥手,说,不谈这个了,美好也好,不美好也好,只要我们的丁大记者不再惊吓就好。丁楠不依,丁楠要刨根挖底,说,您这话太多玄机,不说白,会倒腾得我不得安宁,您还是直说吧。何副市长说,今天接你来干吗的?吃饭的。所以吃饭是主题,我们不要偏了主题。何副市长话音刚落,于大海就来了,跟在他身后的还有高个儿张长江。于大海说,何市长,丁记者,我们可以入席了吗?丁楠见到这两个人就想笑,于是就笑着说,我正纳闷,今天只有于大海,没有张长江,这不,还真来了。张长江多少有些得意,忙说,这说明我张长江在丁大记者心里有个位置,好呀。丁楠答,你们俩一个是狼,一个是狈,两人不在一起,就没有了一句成语。于大海笑了起来,前俯后仰的,指着张长江说,你小子自作多情了吧?何副市长兴致颇高,也附和道,丁楠这话有水平,记者就是记者,一语就道破了这两个家伙的本质。张长江忙答,市长也说得好,于大海是狼,我是狈,怎么着我也比他强一点,您说是不?于大海说,不对,狼与狈是一路货色,不然怎么会勾搭在一起?丁楠觉得特有趣,假如不是何市长在场,假如不是何市长保着她,她敢骂他们是狼狈?他们还会由此自嘲一番,以求博得她一笑?丁楠是聪明人,知道点到为止的道理,便说,我只不过开了句玩笑,你们何必认真起来?你俩若真是狼与狈,和你们在一起,我岂不是与狼为伍了?何副市长是高人,立马反驳,划清界限,说,不对不对,我和你是与虎谋皮,性质根本就不一样。于大海推推鼻梁上的眼镜,虽隔着厚厚的镜片儿,也能看见那眼珠儿在快速转动,之后忙答,还是老板说得准确,不过,我要真是狼,肯定是匹好狼,千里挑一,几百年才出现一匹的好狼;张长江就不一样了,自古无好狈,一头也不例外。老板,您说是么?张长江像受了天大的委屈,跳了起来,说,何市长,您看这家伙多么嚣张,跟着他革命,我每天都过着不幸的日子!您得给我主持正义才是呀。何副市长大笑,说,你俩的事,比家务事难断,难断则不断。走吧,该开饭了。不过,饭桌上要正经,丁楠是文化人,别让一个女人笑话你们呀。这个回合下来,于大海是胜利者,他一边看着丁楠得意洋洋地笑,一边回答何市长的话,那是那是,不正经,您罚我的酒!
一行人说话间就上了二楼。
这当儿,丁楠才知道她所处的这栋别墅并非是一栋孤立的别墅,只有站在二楼的走廊里,才能发现三栋别墅连成了一体,连接的方式是,在二楼建筑了一条空中走道。当然,只有上了二楼,才看得见这个秘密,可见,这别墅的拥有者不但身价惊人,还用过一番心思。进了包间,又会让人再次震惊:这里所有的一切,绝不亚于五星级酒店,那种无法形容的奢华,会叫人目瞪口呆,从餐具到桌椅再到墙壁,没有一个细节被主人遗落过,清一色的精细,清一色的豪华。而且,一切并不仅如此,最让人惊叹的是窗外:那是一片碧波**漾的湖,夕阳下,有轻风拂过,有绿柳飘拂;湖的边缘,还能看到低头吃草的牛和一片片的村落……
身后,于大海问,这地方还行吧?
丁楠却反问,这是市长的“行宫”?
何副市长说,要真是,我也就是腐败分子了。
于大海忙答,您的话重了,假如您不当市长,这区区一栋别墅您早就有了,您的智慧,您的才能,不是我帮您吹,真是一流的……
何副市长打断了他的话,你呀,这不单是吹牛皮,还是拍马屁……好了,我们入席吧。
之后,大家入席,连秘书一起,一共五人。何副市长坐在中间,丁楠和于大海依次坐在左右两边。这儿有专门的厨师,菜上桌后,何副市长说,我们举杯吧。丁楠却说,慢,您还没说理由呢。何副市长说,朋友喝酒还要有理由?朋友两个字还不是理由?张长江忙附和道,是呀是呀,朋友在一起是不要理由的,难道丁大记者认为我们还不是朋友?丁楠说,说朋友肯定只是个借口,何市长是领导,你们是大款,我是什么?什么也不是,一个向这城市要碗饭吃的大学生而已,把我和你们摆在一起,岂不是要羞煞我?所以,我要一个理由,没理由酒也无味的。何副市长说,一定要说理由,也是有的,昨天我答应请客,今天呢,就是履行这个承诺。丁楠说,就这么简单?何副市长说,你以为什么事都复杂吗?来,我们举杯吧。丁楠不再坚持,碰杯之后,便和大家一饮而尽。其实,丁楠并不是故意“滋事”,也非恃宠而骄,她关心的还是她的两篇稿件。她有预感,何副市长请客,肯定与此有关联,她想逼一下,让他说出他的真实想法。可是,他就是避而不谈,丁楠无可奈何,也就只得跟着喝,跟着热闹。
总之,这顿酒喝得还算愉快,所有的人,好像都没设防,虽然话语间有几分谨慎,但也不失热闹气氛。直到喝完了两瓶白酒,桌面上才变得更加活跃起来,随心所欲地喝酒,随心所欲地说话,包括何副市长在内,一个也不例外。于大海首先把话题转移到丁楠身上,说,丁大记者是个性情中人,不是一般的女流之辈,我这辈子认识了你,值!丁楠的酒没比他们男人少喝,但酒精还是磨损不了她的个性,说起话来依旧带着刺儿,是吗?那我就打个比方,何市长和我摆在一起,你认识谁更值?张长江听过,心里不是味儿,只觉得她张狂了些,抢着答道,丁大记者,你这话问得有点离谱了,你和市长是不能摆在一起比的,因为不在一个平台上。丁楠本来是看气氛蛮好,加之又喝了酒,壮着胆儿说了这句话,其本意是挑衅一下油嘴滑舌的于大海,不料受到了张长江**裸的攻击,且这一攻击不啻于是一次侮辱,丁楠有些受不了,眼睛就眯了起来,说,原来你们说我们是朋友,都是一片谎话?那好,人以群分,物以类聚,既然人和人都有优劣之分,我只有走了。说罢,真的站起来,摆出了走的样子。于大海老练圆滑,知道丁楠想走会真走的,更知道丁楠走不得,她可是何市长请来的客人,忙站起,满脸都是讨好的笑,说,丁楠,这张长江草莽儿一个,没文化的主儿,都是老相识了,你还没看出来?你还和他一般见识?你问何市长和你摆在一起,我认识谁更值。那我回答你,一样值,没主次儿。张长江本想反击的,见何副市长的脸忽然沉闷起来,便狠狠地瞪了于大海一眼,把话吞下去了。见丁楠还没有坐下的意思,何副市长就说了,看来张总是不欢迎我们啰,这样吧,丁楠走,我也走。张长江本意是拍拍马屁,想不到会是这样一个结果,便忽地站起,诚惶诚恐地说道,你看我这张臭嘴,又闯祸了不是?何市长,我作检讨;丁大记者,请原谅。于大海又说,这就完了?乌鸦的嘴胡乱叫,那没关系,但人的嘴臭了,是要付出代价的。我看,一定要张长江罚酒三杯。张长江知道于大海借机戏弄他、整他,但这当儿,他又没有更好的办法让这突然间燃起了硝烟的酒桌烟消云散,只得站起,只得自斟自饮了三大杯。何副市长带头鼓掌,且说,好,这三杯酒让你长点记性!丁楠,坐下来吧,是朋友就得宽容一些。丁楠刚才的火气,虽借了点酒精之勇,过后,还是有些后悔,毕竟市长坐在这儿,自己凭什么嚣张?见张长江自罚了,又见何市长发了话,便乖巧地借梯下台,说道,我也没走的意思,市长在,我哪敢造次?借一个胆也不敢的。这样吧,张总喝了三杯,我也喝一杯,算扯平了。说罢,端起酒,一饮而尽,蛮充满豪气的。
于是,折腾一番后,酒桌上又恢复了原先的气氛,不,比原先的气氛更热烈,更热闹,你敬他喝,他敬你喝,还真是一派朋友的豪情。再胡言乱语,也没有谁来生气了。张长江趁机对丁楠说,丁、丁小姐,你美,就是美,美得何市长都宠你了……丁楠说,有、有吗?我怎么没看出来?你又胡说八道了,又要罚酒了……张长江说,不罚,这次你罚不了我,我、我说的真话。丁楠欲说什么,一股酒冲了上来,头就昏,就沉,便不由自主地扑到了桌上,之后,就听不清众人的言语了。待她意识恢复时,大约过了十来分钟,她抬起头来,除了何市长还留在桌边,其他人都不知去向了。丁楠醉意朦胧,说,都跑了?都醉了?还男人呢!何市长说,你也醉了。丁楠说,不不,我醉不了,醉不了……你是市长,没错吧?何副市长说,我是市长,我也醉了。丁楠说,你没醉,市长是醉不了的……刚才高个儿说什么来着,说你宠我?你为什么要宠我?是不是怕我一不小心说出你的事来?何副市长摇摇手,也露出了醉态,问,我的事?我有什么事?丁楠癫癫地笑,说,有的,你进过娱乐城,我还陪过你。这算不算事?何副市长也笑,答,没有那一次,我认识不了你,你也认识不了我,如果那也叫事,就是好事。丁楠就伸出一个手指头,在他眼前晃来晃去,且说,不不,你宠我是假的,怕我胡说八道是真的,你别不承认,是男人就得承认。何副市长揉揉眼睛,再定定地看了看丁楠,说,你这样说来,就不义气,就不哥们了。我是宠你,宠的是你的才气,你的年轻和美丽……丁楠说,这话我爱听,听起来我舒坦,听起来你也像一个好官。何副市长答,我本来就是一好官……丁楠说,未必呢。我问你,这别墅是你的寝宫不是?何副市长答,第一次进来呢。丁楠又说,那两个家伙是不是商人?何副市长答,是。丁楠穷追不舍,那你就是他们的保护伞,或者是财神爷。何副市长说,你又错了不是?纳税人我都保护的。丁楠说,你和他们没有特别的地方?何副市长说,有的,我是他们的市长,还是他们的朋友。丁楠说,仅此而已?何副市长答,仅此而已。丁楠就站起来了,突然拍了一下他的肩,说,好官,好人,好朋友!来,我敬你一杯!两人就举起杯,一仰脖子,满满儿的酒便下了肚,之后,两人又哈哈大笑开了。笑罢,丁楠问,你准备怎么处理我?何副市长答,送你回家。丁楠酒是喝多了,肚里酒装多了胆大,平日里不敢说不便说的都能说了,但她心里明白着,故意问了一句,也想试试何副市长的想法,得到如此答复后,还真有点儿感动,便说,好主意,那我就走了。
是何副市长的秘书开车送丁楠回家的,只有他没有喝酒,只有他清醒。
途中,丁楠打开窗门,风就呼呼地尖叫着扑向她,不久,酒意便醒了大半。她问秘书,我那事就这么了了?秘书反问,什么事?丁楠说,装糊涂不是?我那两篇稿件的事。秘书答,了了。丁楠说,真的?秘书答,信不信由你。丁楠停了停,又问,你送我,市长怎么回家?秘书答,不回家,因为回不回家一个样。嗬,你开始关心市长了?丁楠说,废话,吃了人家的饭,关心一下,难道也不对?回不回家一个样是什么意思?秘书说,他夫人病逝两年了,小孩在外地读书,回了家也是一样的冷清。丁楠说,市长也有这样悲凉的故事?看不出来,我还以为他是个被幸福泡着的人呢!秘书说,他的快乐是装出来的,只要下班回家,晚餐必定是一碗面条。好在有于总、张总这帮朋友,偶尔给他调剂一下生活,他才不至于天天生活在寂寞里。丁楠说,他可以再组家庭的。秘书答,那还得要有一个值得他爱的人。丁楠问,他爱什么样的人?秘书就坏坏地笑了起来,说,我估摸,大概爱像你这样的人。丁楠大叫起来,喂,你无聊了吧?秘书说,是你问的我呀。丁楠说,你还是无聊,打谁的比方不好,为何偏拿我开涮?丁楠想想,还是不解气,又问,我说你告诉我这些是什么意思?市长的事关我什么事!秘书说,丁楠同志,这就是你不讲理了,是你先问我哟。丁楠有点气短,便不再吱声……
第二天,丁楠睁开眼已是上午十点。迟到倒不是最大的问题,而是手机上有十来个未接电话,全是报社打来的,有程总编的,有廖主任的,也有部门的。酒让人沉睡,酒也让人误事。原先,丁楠也迟到过,但从没有电话催促,她揣摸着有急事,不敢迟疑,就给程总编回话。通了,程总编居然没有一句开头语,劈头就问,我的大小姐,你在哪里呢?你赶快来报社行不?说罢就挂了电话。丁楠知道这次闯上了刀刃,胡乱洗漱一下,就往报社赶去。
进了办公室,果然,丁楠感觉到了几分异样,空空****的,不见一个人影。丁楠放下包后,就准备直奔总编室,这当儿,她才发现好好趴在桌上睡觉,一副被人遗忘了的样儿,就过去,推推她,问道,好好,人呢?好好哼哼两声,头动了动,又自顾睡去。丁楠就用劲摇,且说,乖好好,我都快急疯了,你就别装了,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儿?好好这才勉强地抬起头来,伸伸懒腰,很不情愿地说,好不容易偷懒睡一觉,却撞上了你这个克星……你刚才问什么?丁楠只得再重复一遍,我问人都去了哪儿,发生了什么事儿。好好说,哦,兵分两路了,一路人去了廖主任办公室,一路去了会议室。去主任室的是谈话,去会议室的是打扫清洁。据说,下午省委宣传部要来我们部门听汇报,两路人马都是做准备呗。至于发生了什么事儿,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在装糊涂?丁楠说,哎哟我的好好,知道了我还求你干吗?自讨没趣呀。好好就答,今天报社发生了两件大事,一忧一喜,你想先听忧还是先听喜?丁楠说,你就先说忧吧。好好说,忧事与你无关,陈天一被报社除名了。丁楠头大了,急问,怎么会这样?好好说,这是活该,没把他送进监狱待着去就轻饶了他。你说他干了些什么?打着记者的招牌,到处行骗施诈,别人把他告了。社会上流传说,防火防盗防记者,这臭名声是怎么来的?就是陈天一这帮人招惹来的。丁楠立马就想到了那个唐总,这家伙果然出毒招了。不过,陈天一也是过头了,她跟他打过招呼,可他为什么不去主动退赃呢?丁楠又问,不可挽回了?好好说,挽什么挽?文件都下发了……喂,我说丁楠,你还是关心一下第二件事,喜事,这可与你相关。丁楠说,别拿我开心了,没坏事找上门来,我就阿弥陀佛了。好好说,谦虚了不是?骄傲了不是?你这人有人缘,也有事缘,同一件事,昨天还在担心错了,今天摇身一变,又成了好事了。丁楠敏感,丁楠问,你是说我的那两篇稿件?好好说,是呀。省委书记看了,签了批语,说何副市长是一个爱民如子的好干部,要广泛宣传;又说,丁楠是个好记者,一个长篇社会问题报道,火了省城,接着又一个正面报道,推出了一个好领导,要重点培养……丁楠有点目瞪口呆了,一切太突然,她问,这、这是真的?妈哟,太可怕了。好好说,这是喜事,怕什么怕?下午宣传部就来人了,你还不去找总编?
丁楠脚下像踩着棉花似的,进了程总编的办公室。程总编笑呵呵地接待了她。程总编不停地说话,大约说了十来分钟;丁楠不停点头,都快成了一种机械运动。待丁楠出来时,突然发现,程总编到底说了什么,她居然一句也没记住。回到办公室,见好好还趴在桌上睡觉,就说,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好好抬起头来,伸了个懒腰,问,又怎么了?看来你心理素质不行呀。丁楠沮丧地说,我忘了老总说了些什么,不不,我根本没听他到底说了些什么。好好不以为然,显得老到圆滑,答,没关系,碰到这档子好事,领导的话无非就是鼓励,然后就是提示,比方上头来人了,要冷静呀,要站在全局的立场上呀……总之,拣好话说,拣动听的话说,仅此而已。丁楠像是明白了,说,就这样简单?好好说,不过,你别太高兴了,兴许也有不简单的事在等着你。丁楠正欲再问,廖主任进来了。廖主任见了丁楠,脸上就乐开了花,说,哎呀我的大记者,你总算是来了,你总算是没把我急个半死!快快,到我办公室来,我得跟你说说最重要的事。丁楠哦哦两声,就跟着廖主任往外走。路过好好桌子时,好好给她做了个怪相。也就这当儿,廖主任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突然转身,说,好好,你为什么不去布置会议室?好好说,主任,这就是您错了,不是我不去,是大伙不让我去,说我只能把好事做差,把差事做坏,把坏事做烂,还不如在办公室里守电话。我一听,大伙的建议有道理,就只好恭敬不如从命了。再说,我们是报社的大部门,忽然空了城,电话都没人接了,影响多不好?唉,这么重的担子,大伙总留给我来挑,我真是不堪负重哟。廖主任翻了翻白眼,终是憋出了一句话:油嘴滑舌,强词夺理!之后,转身走了。
廖主任对丁楠可不一样,客气而殷勤。丁楠在她办公室一落座,她又是问候,又是沏茶。丁楠领受不起,就说,主任呀,你这不是折杀我吧?廖主任说,什么话?这叫赏罚分明。我跟你说,那个好好,都来一年了,她就没得到过一次这样的礼遇。什么玩意,整天玩世不恭的。你就不同了,你是人才,你是干大事的人,这不,一到我们部门,就放了一颗耀眼的卫星。到底有多耀眼?我这样说吧,晚报创报20年来,还没有哪个记者、哪篇文章受到过省委书记批示表扬的,你呀,是第一个。丁楠实话实说,我这不是胡乱撞上的吗?您是知道的。廖主任脸故意一沉,说,你怎么能说撞上的呢?好好能撞上吗?部里几十个记者能撞上吗?丁楠哟,宣传部的领导来了,你可千万不能这样说,否则,程总会很失望的,大家都会很失望的。丁楠见廖主任神秘、紧张的样子,直想笑,但又不便笑,就问,那您说说,我该怎么做?廖主任说,你得从报社的使命感、责任感说起,再说到一个记者的敏锐能力、洞察能力……丁楠打断她的话,接着说,最后还要说到同志们的帮助,集体的智慧,领导的指导……对吧?廖主任满意地笑了,笑靥如花,直夸道,丁楠,你真是个聪明人,一点拨心里就亮堂起来了。丁楠说,问题是,这稿件是我闲着无聊的产物,我压根儿就没想过使命感什么的;再说,也没跟谁商讨过,算不得集体的智慧。我要如此汇报,大伙肯定会说我说假话的。廖主任脸色又是一沉,说,危险,你这种想法危险。不错,你是说了假话,但这假话是在全部门人的脸上贴金,大家只会感谢,不会反对的,反之,你就会成为大家的攻击目标,你就会孤独起来,甚至痛苦起来。丁楠说,主任,您这话我听起来,像有点威胁的味道。廖主任显得有些不高兴了,说,其实,我刚才说的也不完全是假话呀,比方说,何市长救平民这个素材,你就跟我讲过,我就跟你提过建议,这是事实吧?这当儿,丁楠算是彻头彻尾地明白了,所谓给大伙脸上贴金,就是要给她脸上贴金,可是,当初她是明明白白不让她染指这个素材的,她脸皮怎么就这样厚呢?好个颠倒黑白的人!那个她亲手写的稿件出了问题,她要我承担责任,我承担了;现在这篇稿件受了称赞,她又要来分一杯羹了。说实话,丁楠并不太在意这些所谓的荣誉,如果说当初在乎过,那是为了当一名记者,有一碗饭吃,现在饭碗有了,她只想凭良心做点事,然后对得起良心,其他更多的,她还真没有想过。至于这稿件,她更是不会太在意,因为只是她顺手捡来的一个东西,她本可把这所有的荣誉都给了廖主任,可是,丁楠讨厌的就是这种人,她若给了,就是欺骗自己了,欺骗大家了,欺骗良知了,所以,丁楠不准备给,她的个性就是不能放纵丑恶,但是,她想要早点离开廖主任的纠缠的话,还真硬顶不得,不然,她不会放她走的,于是就说,主任,你真要我说假话?廖主任说,我说过,这不全是假话,何况,工作着,为了你好他好大家都好,偶尔说几句假话也无大碍。以后,你就会慢慢地明白其中的奥妙的。丁楠为了脱身,丁楠就说,廖主任,我会好好地考虑您的建议的。说罢,便走开了,像逃避瘟疫一般。
回到办公室,好好把趴在桌上的头抬了起来,见丁楠一脸沉闷,便说,丁楠,你让我猜猜,那廖太婆给你谈了什么,行不?丁楠无兴趣,说,猜什么猜?都烦死人了!好好不依,说,不就是烦吗?我若是猜准了,保准你就不烦了。丁楠说,你想猜就猜呗。好好跑过去,把头伸进走廊,左右环顾一阵后,回过头来对丁楠说,廖太婆对你说:丁楠,为了集体的荣誉,你就说这个稿件曾交给我修改过;为了你好他好大家好,就说几句假话吧……丁楠愣了愣,问,好你个好好,你偷听主任谈话了?好好头一歪,故作生气状,说,丁楠,你骂我不是?我要有这等闲情逸致,我就去布置会议室了。丁楠说,那你怎么知道我们谈话内容的?好好就怪怪地笑,答,我声明:我一没偷听,二不是神仙,是革命经验告诉了我。丁楠说,别卖关子好不好?还当我是朋友就直话直说。好好就趴在丁楠桌上,用超低音说,你知道什么叫条件反射吗?谁的稿件有了影响,廖太婆就会找谁去谈话,谈来谈去无非就是这几句话。她不能见谁好,谁好了她都去分享。久而久之,大家就知道了她这德性,久而久之,大家也见怪不怪了,至多只说她这是条件反射。果然,丁楠忍俊不禁,扑哧一声笑了。好好忙说,别笑,你若不按她的意思去做,今后你别想在她面前笑出声来!丁楠依旧笑,你当她管得了我的笑?见鬼去吧!好好也笑,不郁闷了吧?两人相视片刻,再大笑。
下午,省委宣传部的领导还真来了,开了一个座谈会。程总编、廖主任参加了,丁楠参加了,文教卫部所有的记者也参加了。那帮领导没有丁楠想象的那么严肃、古板,很和气的,很随便的。座谈的内容也很明确、简单,无非是两点,一是事实是否属实,二是有怎样的采写过程。当然,丁楠是主讲。丁楠讲得轻松,尤其说到采写过程时,只反复说:偶然,撞上的,没去想效果,想写就写了……丁楠发言时,尽量不去看廖主任的脸,她想那张脸肯定难看,所以就不去看。接着是大家谈。最后是带队的领导作总结。丁楠没想到,那领导竟表扬了她,说别听丁记者轻描淡写的,其实,从本质反映出了一个记者的高素质。高素质从哪里来的?好素材又从哪里来的?无非是这三点:勤跑、勤思、勤写。接着又讲了这篇稿件的意义。之后,对报社、对丁楠表示了祝贺和感谢……
座谈会结束后,丁楠在走道里遭遇了廖主任。丁楠是想躲开的,可偏冤家路窄。丁楠就看了廖主任一眼,可廖主任懒得看她。廖主任的脸,铁青铁青的,又像一面鼓,那皮儿拉扯得好紧好紧的,皮上面,还仿佛有一些魔色在游来**去,特别恐怖,特别阴森……丁楠和她擦身而过后,便开始一路小跑,因为她还真没看过如此让人害怕的脸。但遇上了活鬼,想跑也是跑不了的,冷不丁,已经走远了的廖主任,突然回过头来,大叫了一声丁楠。丁楠闻语,立马就止步了,却不敢回头。待她迟疑了一会儿,找到了一点儿勇气,再转过身来时,廖主任已经在走道里消逝。丁楠想,这廖太婆可不能疯呀……
丁楠回到办公室时,完全是意料之外,连那些从来就不曾和她说过话、打过招呼的“老编”“老记”们在内,都站着,用鼓掌的方式欢迎她进来。丁楠知道,大家并非是祝贺她写出了好稿,而是终于有一个人站出来,敢和廖主任说不了。对廖主任,他们是敢怒不敢言呀。尽管如此,丁楠还是感动了,双手成拳,连声说过谢谢后又说今晚她请客。立即,就有人反对,说今晚的客大伙请,只请一个人,就是丁楠。话音刚落,就又有了掌声,浪潮似的……
晚上聚会进入**时,丁楠接到了一个电话,是陈天一打来的。丁楠知道来者不善,就走到了包厢外面。陈天一说,丁楠,你的目的达到了吧?你终于还是把我赶出了报社!丁楠觉得委屈,丁楠也跟着他难受,却不知怎么安慰他,就说,天一,你冷静些……陈天一大声嚷嚷道,你少来些猫哭耗子的事!我冷静,我怎么冷静?你强暴了我,难道还要我感谢你吗?丁楠怒了,说,狗日的陈天一,你真疯了?陈天一说,你住嘴,老子就是疯了!告诉你,从今天开始,你休想过好日子!说罢,陈天一就挂了电话。
丁楠不怕威胁。丁楠却想哭,但这不是哭的地方。丁楠就站在那儿发呆。
电话又响了。是唐总打来的。这家伙居然要约丁楠见面。丁楠说,好呀,我正想会会你。唐总说,那就明天?丁楠没答话,丁楠挂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