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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丁楠进了文教卫部后的第一次采访有些曲折。不是丁楠的原因,是采访的中心人物出了点意外。丁楠是何副市长指名道姓要的记者,她第一次采访的中心人物自然也是何副市长。

何副市长要为一家集团公司挂牌剪彩。在旁观者眼里,这只是一次例行活动,其实不然,因为这家集团公司非一般公司,它是一个特别行业:文化出版发行集团。这个集团的挂牌,标志着全市报刊、出版业将结束过去零散无序的状态,走进全面整合、整体转型的格局,由此,全市的报刊出版业可能会出现一次蓬勃发展的机遇。这是史无前例的大动作,而且,这也是何副市长呕心沥血之作。何副市长是学经济的,自从分管文教卫后,就看出了报刊、出版业之所以在全市发展的速度迟缓,是因为分散,是因为各自为战,也就是说都处于游击战状态。他发誓要改变这一状态,于是,通过将近一年的艰苦工作后,终于到了挂牌的时候。之所以说艰苦,又因为那些大大小小的报刊,习惯了单打独斗,要突然改变这一切,都难得接受和适应,人为设限的事就不断发生。因此,和风细雨的谈心,快意恩仇的刚烈,在何副市长的身上,就不知反复上演了多少次。说他为此呕心沥血,为此心力交瘁,肯定是一点也不为过的。而集团公司终于挂牌了,又可以说是对何副市长一年工作的一次总结,或者说是一次盛宴,显然,何副市长也是这次盛宴上的主角。可是,问题刚好出现在主角的身上:挂牌的时间定在上午九时,该来的八面宾客都来了,大小官员,各路记者,当然还有集团上千号员工,但是,却不见何副市长光临,真可谓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这可急煞了集团领导,也引起了太多人的猜测,于是董事长就给市办公厅打电话询问。答复是:何副市长早已出发。罢了还说,何副市长就是钟表,他决不会迟到的。何副市长讲究时间观念,这点也许不假,可是挂牌现场何副市长没有现身是真啊。就在董事长困惑迷惘时刻,手机响了,是何副市长的秘书打来的,他说市长有一件紧急事情要处理,不能来了。董事长忙问,牌挂是不挂?秘书答,挂,照挂。无奈之下,挂牌程序只得临时调整,硬是把上上下下的一群人忙乎得像蚂蚁扎堆似的。挂牌仪式是过去了,但也留下了很多“后遗症”:比方说集团领导不满意,没有市长光临指导,脸上光彩不起来呀;比方说集团的员工不满意,员工不满意就会发挥想象力,领导和明星一样都处在风口浪尖,他们在制造可能性时,个个都是天才;再比方说记者,他们也不满意,现如今,新闻跟着领导转,没有领导出场,这新闻就像无源之水,少了源头呀……

那当儿,丁楠在现场,她看到了也听到了这儿所有的一切:乱哄哄的会场、叽叽喳喳的议论。丁楠不懂官场的游戏规则,但丁楠觉得市长应该遵守信诺,便给何副市长打了手机。手机响过很长时间,何副市长才接听,你是谁?丁楠听到了他的问话声,也听到了他的喘息声。丁楠判断,何副市长此刻不在开会,也不在休息,应该在忙碌,且不是忙碌在文件里,而是在做一件直接挑战他体力的活。丁楠打电话前,浑身有无所畏惧的豪气在激**,电话真的接通后,却有了些后怕、后悔,感觉到了自己的冲动,何副市长的一句习惯问语“你是谁”,虽然语气很轻,甚至还有些女性的柔气,让人觉得和气,觉得亲切,但在丁楠听来,像在质问她一般:是呀,你丁楠是谁,居然干涉、过问起市长的事来?她想把电话挂断,但觉得不妥;回答吧,又觉得过分。于是就沉默。显然,何副市长正忙,第二句话就有些急躁了,说话呀,不说我挂机了!有了这一激将,丁楠也有了勇气,忙说,别挂,我是丁楠,我有事要问您。何副市长就打了一个哈哈,说,想必就是你。你先别问,让我猜猜,你在挂牌剪彩现场吧?你是问我为什么突然取消了这一活动吧?不,你是要兴师问罪吧?丁楠不佩服都不行,她刚一开口,市长就知道了她所思所想,因此,便有些尴尬,只有沉默。何副市长听不见回话,又说,不过,我正忙,有机会我再回答你这个问题,行吗?丁楠固执起来,说,不行,您现在就用一句话回答,这误不了事吧?何副市长说,问题是一句话我说不请楚,这样吧,我在市第一医院急诊室,你来了,你就明白了。何副市长说罢就挂了机。丁楠心里一阵紧缩,一阵惊悸,他病了?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像,听他声音,听他口气,不像是病人,可是,他为什么在医院呢?不管是为什么,都应该去看看。丁楠不再多想,坐上的士,往第一医院赶去。

丁楠来到医院急诊室时,那场景还着实让她吓了一跳。何副市长坐在急诊室门前的长条椅上,浑身都是血迹,像是从战场上撤下来的伤员,脸色也有些苍白,有些憔悴,且是坐立不安状。丁楠忽然间忘记了这是市长,他和她之间应有一条好宽好宽的鸿沟,冲上去,就抓住他的手,一迭声问道,你怎么了?你怎么了?医生哪儿去了?说罢,也不等何副市长回话,站起身来,就大喊起来,医生!医生……也许是她的声音太尖厉,且掺杂了太多的焦急,只是分秒间,走廊两边的房间里就涌出了十来个护士和医生,且直奔这边而来,不一会儿,就包围了他们。何副市长忙站起,双手成拳,说,对不起对不起,我这位朋友以为我伤了。医生们就乜斜了一眼丁楠,说了句神经病,便离开了。丁楠诧异,问,何副市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身上哪来的这么多血?丁楠是真的担心,真的受了惊吓,脸色还是一片苍白。何副市长说,我倒没受伤,受伤的人躺在里面。何副市长指了指急诊室。丁楠长嘘了一口气,说,谢天谢地!您怎不说清楚呢?何副市长说,你一来,就是一声尖叫,我没机会不是?丁楠说,那受伤的人是谁?何副市长答,一个路人。

原来,今天早晨何副市长赶往会场时,一个路人在不该横穿马路的地方横穿了马路,司机刹车不及,这路人便倒在了车轮下。这本该是司机来处理的事,何副市长说不行,他坐在车上就得管,还要一管到底,于是跳下车抱起受伤的路人,拦下一辆的士,就和秘书一起赶到了最近的第一医院。送进急诊室后,他本可以交给秘书来处理的,但他又说不行,他要亲眼看到伤者从手术台上活下来。于是,他求医生,他交费,他守护……一直到现在。

丁楠听了,就用疑惑的目光看着何副市长。

何副市长问,怎么,你不信?丁楠说,您一身血迹,我能不信?我是在想,您是市长,有好多事要做。我还在想,伤者会不会因为您等在这儿,其结果就会不同?何副市长说,我不同意你的观点。我上午的工作,就是剪彩,就是讲几句套话、大话,我不去,集团公司不照样挂了牌?我留下来,伤者的结果也不会不同,问题在于我心里会踏实,这是一条人命,我遇上了,我就得负责。我受的是累,伤者流的是血呀。丁楠说,您就不怕伤者家属知道您是市长后,和您纠缠不休,给您难堪?何副市长笑了,丁楠你呀,想多了不是,想远了不是?我们不谈这个问题了,你答应我一件事好吗?丁楠说,我?我答应您一件事?何副市长说,是呀,别说出这件事,对谁都别说,尤其是现在不能说我是市长。丁楠问,为什么?何副市长说,医生知道了我是市长,我大概就在这儿等不下去了,他们会把该我做的事都做了。丁楠说,哪些事是该您做的?何副市长说,在病人家属没有来之前的所有护理工作都是我该做的。丁楠说,您这个大市长,现在已经做得可以了,剩下的事就由我来代劳吧。何副市长摇摇头,不行。如果你真愿意,可以留下来陪陪我。

丁楠就留下来陪,一直陪到受伤者从手术台下来,一直陪到受伤者的家属赶来。不过,丁楠和何副市长单独在一起的机会并不多,因为市长的秘书总跟在左右。这也无所谓的,丁楠并没有想利用这个机会和市长套近乎,只是觉得受了邀请,该留下来便留下来了。

他们离开医院时已近中午。何副市长问丁楠,我们一起去午餐?丁楠就笑而不答。何副市长又问,你笑什么?午餐我请不起?丁楠指指他的衣服,说,您浑身血迹,能进餐厅么,您就不怕别人把您扭进派出所?何副市长低头看看自己,说,也是呀,这衣服还真污染环境。这样吧,算我欠你一顿,有机会的时候再补上。丁楠说,行。为了表示自己是认真的,她还补充了一句,您虽事多,但承诺了的可不能忘了哦。何副市长说,忘不了的,他作证。他指了指旁边的秘书,又说,我这人就是记性好。

丁楠离开医院后,在马路旁随便吃了点东西,便赶回了报社。她本想在中午睡个午觉,借机梳理一下出版发行集团挂牌仪式的事儿,下午再写个新闻稿交上去,因为这是她调到文教卫部后的第一次采访,第一次写稿,她不想太随意,可是,任凭她如何梳理,就是觉得没有东西可写,一切都空洞,都乏味,不过,何副市长的一次意外,她倒是觉得生动、感人,言之有物,抒而含情的,要是写出来,肯定有轰动效应,可是,她答应过何副市长要保密的,不能言而无信呀。丁楠就着急,何副市长的故事不能写,会议新闻又有什么好报道的?那是浪费版面。丁楠见好好正坐在案头听耳塞,于是便轻轻敲敲桌子,问道,喂,我说好好,你说我那新闻稿怎么写呀?好好拿掉耳塞,答,什么新闻稿?丁楠说,就是我上午去采访的那个挂牌剪彩会议。好好说,简单,人家不是给了你一个通稿吗?文前再加上“本报讯”三个字就行了。好好不再说话,复放进耳塞,扮了个怪脸,享受音乐去了。

丁楠摇摇头,便准备勉强自己去午休,也就这当儿,廖主任进来了。好好见了,忙合上眼,装出一副睡熟了的样子。丁楠是躲不了的,因为廖主任出现时她正站立着,她不能站立着把眼闭上,就说,主任好,您有事吗?廖主任笑吟吟地说,正找你呢,来,去我办公室一趟。丁楠只得去了。廖主任蛮平易近人的,亲自给丁楠让座后,还亲自沏了茶,罢了又冲着丁楠亲切地笑。丁楠受不了,丁楠就问,主任,您有事吗?廖主任说,看你说的,没事就不能找你聊聊?丁楠说,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怕影响您午休。廖主任说,你呀,还真懂事,比部里的那帮老同志懂事多了,他们就没这样关心过我呢。不过,我今天找你还真有事。丁楠说,您说,我听着呢。廖主任就紧挨着丁楠坐下,说,上午你见到何副市长了吧?丁楠答,何副市长没去剪彩。廖主任一脸疑惑,这怎么可能呢?他分管的线,又是这么重大的事,他不去,这戏如何唱?丁楠说,他真的没去,不过,那戏还是唱完了。廖主任站了起来,在办公室来回踱步,嘴里喋喋不休,不可能,不可能的,除非、除非有更大的事。丁楠不知廖主任为什么如此看重何副市长出不出席会议,但她的神态足令丁楠震动,丁楠脱口就说,更大的事倒没有,只是出了点意外。廖主任紧张起来,意外,什么意外?丁楠话已出口,不好收回,想想这意外又足可见何副市长的官品与人品,就如实把那“意外”说了。廖主任神色更是严肃起来,伫立窗前,凝思良久后突然转身,问,丁楠,何副市长说过此事不宜外传吗?丁楠点了点头。廖主任又问,那新闻稿你准备怎么写?丁楠说,如实写呀。廖主任说,说何副市长不在现场?丁楠答,他是不在呀。廖主任拍拍丁楠的肩,突然变脸笑了,笑得高深莫测的,说,丁楠呀,你不懂的。这样吧,你把会议通稿给我,这篇稿件我来写。丁楠也没想廖主任为什么要亲自执笔,而这类稿件她也真的不想写,便满口应承了。罢了,廖主任又紧挨着丁楠坐下,且用双手捉住了她的右手,那神态就像一对母女。廖主任说,丁楠呀,到时你得帮一帮大姐,大姐心里苦呢。丁楠睁大眼睛,问,我帮您?廖主任说,是呀,你一定得帮我,也只有你能帮我。丁楠说,您没弄错吧?廖主任说,错不了。知道你要调到我们部里来,那一夜我就激动得没法合眼。丁楠说,有这事?这还真让我感动。您就说说,我该如何帮您?廖主任就把事情说了。廖主任说她都50多岁了,干记者编辑都20年了,可职称还是个副高。这本无所谓,问题在于刚进报社没几年的毛头青年都是副高了,她这张脸没地方搁呀。也就是说,她评正高是合情合理的事,但是,由于她平时办事太认真,得罪了不少人,大家都盯着她,合情合理的事情就变成了打击报复她的砝码……廖主任说到最后动了感情,眼睛里竟落下了泪。丁楠还是不明白,问,主任,我又不是高评委,也不是社领导,这事我帮不了呀。廖主任说,你不是帮不了,就看你帮不帮。你不是评委,你不是领导,但何副市长是他们的领导,何副市长打个招呼,还有不敢听的人?丁楠说,那您就找何副市长反映情况呀。廖主任说,何副市长是谁?千万人口的市长,我找得着吗?丁楠,我这事儿,你得帮我出面,不然,我这人活得真没意思了。丁楠说,主任,您千万别这样想,我不是不帮,是我和何副市长根本不是什么亲戚,更谈不上朋友……廖主任说,什么都不是,何副市长会把车子撞人的事告诉你?这是何等机密的事,他能随便告诉人?丁楠呀,你别解释了,你要真不帮大姐,大姐也就真难得活了。丁楠想,今天还真遇上了活鬼,挣不脱,跑不掉的,就说,主任,我答应您,不过,只是试试,成,您好我也好;不成,您也别怪我。廖主任破涕为笑,立竿见影的,说,那我就先谢过你了,以后,部里有什么事儿,你也别怕,大姐我给你撑着。

一切像在做交易。

丁楠忍受不了,便起身告辞。丁楠终于是明白了,廖主任热情的背后,其实有着她的算盘。不过,丁楠也并没有由此低看主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每个人都会选择不同的方式方法去实现这个目的,她今天求她,也只不过是选择的一种方式方法而已。丁楠接受不了的是她的表情,是她最后的承诺。她觉得这多少有点肮脏……

下午坐在办公室里闲着无事,丁楠脑子就乱,一会儿想到汪芹,一会儿又想到石头。说真话,这是她永远都牵挂着的两个人,可是,这两个人都远离她了。石头是人远离了,汪芹是心远离了。但是,他们不管是哪一种形式的远离,都让她揪心,都让她痛苦。汪芹是半个月没见面了,石头是半个月没来一个电话,他们都像在人间蒸发了一般,没影没踪了……是的,想他们都成了一种折磨,白天是,晚上更是。因此,丁楠就巴望工作如山一样重,如草一般繁芜,这样她就可以不去想他们,由此她也会获得些轻松。可是,当记者,并不像她想象的那样忙,忙得不可开交,她不想他们都不行。想多了累,不去想,做不到,丁楠实在没有良策了,就开始无事找事做。这个下午,她就做了一件也许不该去做的事:她居然忘了何副市长的交代,把他上午缺席会议去救一个路人的故事,写成了一个千字通讯。写了就写了吧,她居然在网上传给了省党报。当然,丁楠写这篇通讯不完全是因为无聊,她有她的理由:一是她真的为何副市长的举动感动着;二是她在报纸上看了一则报道,说一县长酒后驾车,撞伤农民后竟扬长而去,丁楠看了,想到何副市长,感触更深,便情不自禁地动了笔。当然,省党报里丁楠没有一个熟人,她把稿件传过去后,也没有去想稿件处理的结果。忙完了,就到了下班的时候,她收拾了一下桌面,走出了大楼。

丁楠最害怕的就是下班。那时,总有石头在家里等着她,她真的没有体会到孤独,也没有感觉到石头的重要,石头走了,她的孤独来了,石头的重要性也出来了。没有了石头的房子,是特别的宽大,特别的空洞,春暖花开的季节,在空间里横冲直撞的都是冷飕飕的风。那当儿,她就怀念石头,怀念和石头在一起的日子。怀念只是一种记忆时,她就给石头打电话,可是,石头的电话永远都关着,她就只有了一种感觉:想哭。想哭的日子多了,想哭便成了她忍受孤独的一种方式。不过,她还真没有哭过,她跟自己说,哪一天,她真哭了,可能就是忘记石头的时候,因为哭出来了,就是崩溃,怀念的崩溃,心的崩溃,爱的崩溃。可是,想哭而不能哭,又是一种折磨,它让人心慌心疼,恍恍惚惚。但为了不哭出来,石头离开后,她每天夜里就是在这种折磨中度过的。有时,她会跟汪芹打电话。汪芹永远都在忙碌着,居然没有一个夜晚可以留给她的,而且,电话里的谈话也是匆匆忙忙的,应付式的三两句话后就挂了机。丁楠孤独,丁楠躺在**,就想,是谁变了呢,是自己还是他们?当年,孤身一人闯进这座城市,周围没有一个朋友,她一点都不觉得孤独,正因为有了这样的心态,渐渐地,她有了朋友,并且,她成了中心,一个一个地向她靠拢,且把她包围,她帮别人,别人帮她,谁也不说代价,谁也不谈该与不该。可是现在,过去的日子像在眼前,但一切又再也抓不住、摸不着了。该渐行渐远的远去了,该留下的也义无反顾地远去了。远去了,成了她孤独的原因,成了她孤独的关键词。问题在于,她留恋着他们,她不希望他们远去,比方说汪芹、老女人、陈鹤、杨开学……那时候,他们也有冲突,也有不和谐的地方,但是,他们痛苦着,也快乐着,幸福着。或许,他们谁也没变,是生活在变,是环境在变,他们都成了生活与环境的奴隶……

丁楠如此胡思乱想时,她正坐在的士上。上车时,司机问她去哪,她说随便。这已是她每天下班坐上的士后的口头禅。自石头走后,她就有了这口头禅。回家感受孤独,不如看看风景,看看大街上满眼的、热热闹闹的人……也许这就叫情结,的士在大街上转来转去,竟在丁楠内心感慨万分时,转到了汪芹的咖啡店门前。丁楠就叫司机停车。这咖啡店劫后重生之后,丁楠还没有来过,原因是多方面的,因为忙,也因为烦。忙的是自己,烦的是汪芹。

丁楠走进咖啡厅后,没见到一个熟人,服务生都是新面孔。她就找了一个台位坐下,要了一杯白开水,独自喝了起来,借机,也环顾了一下四周。破坏的痕迹不再,一切都已经复原,环境算得上优雅,顾客也不算太少,看来,这儿的人气在逐渐回来。丁楠心情就舒畅了些,她叫过来一个服务生,问,你们的汪经理在吗?服务生答,不在。丁楠又问,她今天会不会来?服务生答,说不准,有时来有时不来。丁楠哦哦两声,再问,你们的主管是谁?服务生答,是李经理。丁楠就向前倾了身体,说,是不是叫李小红?服务生说,我们的经理您都认识?她在楼上呢。丁楠笑笑,说,我们都是老朋友了。服务生说,我没见您来捧场呢。这句话让她有些尴尬,但又不愿让他看出来,就胡乱掩饰了一句,我在外地工作,刚回来。这不,一回来就来了?服务生说,那我去把李经理找来。丁楠点了点头,服务生就离开了。

大约五分钟,李小红就过来了。见了丁楠,竟眼睛一热,抱住她,便哭了起来,顾不得自己是个经理,周围还站着好多的员工,也顾不得是公共场所,周围还坐着好多的顾客。抱着丁楠的李小红边哭边说,姐,你终于来了,我以为你忘了我们呢!这当儿的丁楠,才突然感到自己冷落了她们,假如说,她坐在的士上时,还在想着谁变了谁没变这个问题的话,这当儿,她真有点责怪自己了。一年前,是她们跟着她整治了童禾,但她们中间的许多姐妹也因此丢掉了饭碗。那时,她丁楠是她们的领袖,她们佩服她,信她,一切都听她的,可现在呢,她丁楠走了,她们也“树倒猢狲散”了。虽然,一年多来,她丁楠也尝尽了苦饮尽了痛,但终归有了柳暗花明的一天,至少,在她们心目中是这样的,而她们呢,也许那场风波留下来的阴影还跟在身后。除了她们,当然还包括陈鹤……丁楠眼圈也红了,抚摸着李小红的头发,说,是我不好,小妹,我给你们制造灾难,却又远离了你们。李小红说,不是不是,我们只是老想着你。你来了,我的心情就好了。之后,她们就坐下说话。丁楠说,小红,陈鹤还好吧?李小红说,还是老样子,看来是醒不过来了。李小红说罢,低下头,紧咬嘴唇,她是不想让泪流出来。丁楠说,我忙了些,也好久没去看他了,你不怪我吧?其实,我心里总牵挂着他的。李小红说,我知道,你心地就是好。不过,看不看都一样,他不会有知觉的。丁楠说,那以后怎么办?李小红抬起头,说得坚定,我等他,直到他醒过来!汪芹相信他会醒过来的,我也相信。只是,只是苦了汪芹,店被人砸就砸了,她要找钱重新开业;开业了,赚的钱,她又全给陈鹤治病了。其实,我并不主张重新开业,店砸了就砸了,可是汪芹说,店不开,用什么给陈鹤治病?开,一定得开。店是重新开张了,汪芹却背上了50万元的债务。丁楠问,她这50万哪来的?李小红说,她不告诉我,也叫我别问。丁楠不再说话,丁楠心里难受。汪芹也许走了歪路,可汪芹的苦她并不了解呀,汪芹的心毕竟是善良的,她有一百个理由对她说东道西,也有一百个理由不能对她横加指责。不一会儿,丁楠就坐不下去了,从坤包里掏出一张卡,递给李小红,说,这里面有三万块钱,你拿去给陈鹤治病。李小红死活不接,两人就推来推去的。丁楠最后只得说,我们是不是姐妹?是,你就拿着;不是,今后也就不再来往。李小红没退路了,再不接也太不近人情了,只好接了。

之后,丁楠就要走。也怪巧的,她刚站起身来,却见汪芹挽着一个男人的手臂进来了,惊得她直想躲藏起来,可是,汪芹已经看见了她,那个男人也看见了她,躲藏是来不及了,丁楠只有硬着头皮打招呼,且还要装出热情、高兴的样子。丁楠惊,惊的不是汪芹,她的店,她来来往往正常不过,问题是那个男人,手臂被汪芹挽着的那个男人。其实,这个男人见了丁楠也难堪得不行,刹那间,像触了电一般,就从汪芹手臂里抽出手,冲着丁楠只会傻傻地笑。还是汪芹洒脱,先开口说话了,这不是我姐吗?大记者来这小店,体验生活?或者是走错了门?丁楠当然没想到汪芹会用这样的口气来做见面礼,但丁楠不生气,没法,这是她的姐妹,她心里永远的一份爱,永远的一种缘。丁楠笑笑,说,你是不欢迎我呀?看你这张嘴,什么时候变得动物一般凶猛了?汪芹说,谁说不欢迎了,李小红说的?我说的?都没说呀。来了就别走了,坐下来吧。说罢,她又指指那个男人说,此人就不用介绍了吧,你们应该是老朋友了。那男人不等丁楠回答,先开口了,是是,丁楠是名人,哪能不认识呢?丁楠接过他的话,说,你唐总腰缠万贯,这城里的人不认识你也不敢叫玩的,是不?汪芹就说,我们既然撞到了一起,那就坐下来一起喝酒。姐,石头走了,你大概也没人等你吃饭了吧?丁楠想见汪芹,但丁楠不希望在这种场所,尤其不希望旁边坐着一个叫唐总的人。唐总是什么人?馋猫。丁楠太了解他了,而汪芹现在寻找的正是这类馋猫,这两人搅在了一起,不会唱出什么好戏来的。而且丁楠心里明镜似的,今天的汪芹不是昨天的汪芹,不管是什么原因在驱动,总之她变了,丁楠对她也没有了过去的那种魅力和影响力,于是就答,我还是走吧,你们谈。汪芹说,姐,你不是在吃醋吧?这老唐又丑又老,你哪有正眼瞧的?我和他正般配,他不嫌我嘴歪,我不嫌他脚拐,唐总,你说是吧?唐总只有嘿嘿傻笑的份,忙答,那是那是。汪芹又挽起唐总的手臂,头倚在他肩上,做亲昵状,做小鸟依人状,之后说,姐,老唐爱上我了,他跟我说,自从认识我后,就天天做梦,梦里全是我。我呢,还真被他感动了,一感动,便也喜欢上了他。姐,你说爱情简不简单?丁楠本想问问他们是如何认识的,但是,她不想问了,汪芹这当儿不会给她一个正经,于是说,我还是走的好。不过临走时又对汪芹说,你跟我过来一下。汪芹就跟丁楠走到了店外。丁楠说,你真爱上了这个男人?你曾调查过他的底细,他会爱上你?汪芹哈哈笑了,他要是真爱上了我,麻烦就来了。丁楠说,什么意思?汪芹答,我不就逗他玩玩?逗够了,就一脚把他踢开。假如他玩真的,踢不开,我的麻烦才会多呢。丁楠说,你不是逗他的人,你是逗他的钱。小妹,你不觉得这个游戏太危险?汪芹一副无所畏惧的样儿,有危险才有刺激,至于我到底逗他什么,姐,你就别多问了。我呀过我的日子,你呢过你的日子,谁也不干涉谁,行不?

丁楠再无话可说,丁楠只好走了。

第二天早晨,丁楠一走进办公室,同事们都拿眼睛在瞧她,齐刷刷的,也怪怪的。罢了,谁也不说话,复低下头,像是在等待什么爆发一般。丁楠感觉到肯定发生了什么,且与自己有关,不过,是什么,她却没一点底儿。丁楠走近好好,低声问,喂,这气氛好像有点怪诞的,出事了?好好友善、同情地瞪了她一眼后,就把两份报纸推到了她的面前。一份是省党报,一份是自己的晚报。两份报纸上有两则新闻都用红笔勾出来了,丁楠扫了一眼,省报上登的是她昨天写的关于何副市长救人的报道,晚报登的是市报刊出版发行集团挂牌剪彩的报道,作者都是她。丁楠没有发现什么问题,就说,有什么不对吗?好好就说,你没看见时间不对呀?省报说何副市长上午九点在医院救人,晚报上说何副市长上午九点在集团剪彩,是何副市长有分身术,还是有两个何副市长?也就是说,这两则新闻定有一篇是假稿。更严重的是,它们竟都出自你这个记者之手。丁楠再看,还真如此。可是,她昨天明明告诉了廖主任,剪彩仪式何副市长并没到场呀。丁楠自语了一句:怎么会是这样,怎么会是这样?好好说,你自己写的,你问谁呀?你做好准备,等着廖大主任的狂风暴雨吧。

说谁谁还真到了。

廖主任是黑着脸进来的。廖主任谁都没看一眼,径直走到丁楠的面前,说,你过来!丁楠毕竟是晚报的新人,也不知道这一河水是深是浅,只得老老实实跟着她走了出来。

在廖主任的办公室里,廖主任再没有了昨天的亲切和和蔼。廖主任反手关上门,劈头就问,丁楠,你是故意要整我,还是执意要和我作对?丁楠说,主任,我没有呀。廖主任说,我昨天不是跟你讲过,何市长必须要在挂牌现场,于是我就把他写进了现场,可是,可是你干了什么?你不跟我通气,居然给省报写稿,把何市长的剪彩和救人写在同一时间,你这不是故意让我下不了台?丁楠说,我不知道您会把何副市长塞进稿里的,再说,您为什么一定要让何副市长在挂牌现场呢?廖主任说,你以为你什么都懂吗?你还嫩着呢小姐。你想想,何市长要你不把救人的事外传,肯定有他的道理。丁楠说,他的道理是不想张扬,不想突出自己……廖主任手臂一挥,打断了她的话,错,大错特错!说好听点,何市长是救人,说不好听点,何市长是肇事。堂堂一市长肇事,你说老百姓会怎么想?对何市长的影响有多大?我把他写进剪彩现场,就是间接在说明何市长不在肇事现场,你懂吗?丁楠说,可是,何副市长并没有肇事呀。廖主任说,老百姓会这样认为吗?你坐车上,你就是肇事者,至少是肇事者之一。丁楠说,这样一分析,您是想用假新闻挽救何副市长?廖主任说,你明白了就好。我搞了半辈子新闻工作,有时我们还不得不背叛事实,这叫失去一棵树,收获一片森林……这个问题深奥,以后慢慢跟你讲。今天是把两个报道的问题要解决好,程总编来过了,要你上他办公室去,你说,该怎么办?丁楠想想,就揣摸透了她的意思,说,好办,采访是我去的,报道是我写的,责任由我来担,大不了就是解聘。廖主任脸上就有了一点笑容,说,假如程总问,两个东西都是你写的,时间怎么会弄错?丁楠说,大意呗,失职呗。廖主任想了想,答,也说得过去。不过丁楠你放心,程总是不会开除你的。我之所以不去承担责任,就是想保护你。你想想,社里要开除你,总得要经过我这个部主任吧?我要是说你只是偶尔失职,社里也就不会坚持了,你说是不?丁楠直想揍她,但丁楠忍住了,丁楠说,那就先谢过主任了。廖主任说,保护你就是保护我们部的名誉,谁谢谁呀?这样吧,你现在就去程总那儿,他正等着呢。

丁楠就不得不去程总编辑那儿了。是福是祸也得去。

好在程总满脸都是笑,没把丁楠吓倒。程总先给丁楠倒了茶,之后才说话,丁楠,你给我捅了个大娄子哟。丁楠低着头,一副真心忏悔的样儿,总编,对不起,是我失职,是我大意。程总又问,这两篇稿件真都是你写的?丁楠答了一个字,是。程总叹了口气,唉,以后你得注意,这样的笑话不能再出,这是第一;第二,关于领导的报道不能随意写,要先报选题,批准了才能写,这是纪律呀。丁楠乖巧,忙答,我记住了。程总,您给我处分,让我去做卫生吧,我保证干得干干净净,地板像镜子,镜子像天幕。这句话,竟把程总逗乐了,说,你这个建议是害我,你去扫地,落个清闲,我呢,就落了不尊重人才的名声。这个买卖我不做,也做不起呀。丁楠说,我犯了错误,我请求处分,我是真心的。程总说,好了好了,我的丁大记者,你还是省点力气去应付市里吧。丁楠眼睛就眯起了,市里?我去应付市里?程总就收起了笑,说,刚才何市长秘书来电话,通知你下午五点到办公厅谈话。唉,也不知是福是祸。丁楠真有点紧张了,说,是我的文章惹了祸?不,我不去,我门都找不着。您把我开除算了,我不去。程总说,不去是不行的。至于好事坏事,去了才知道。再说,你丁楠怕过谁?还是去吧,天塌下来还有高个顶着,真有事情,有我呢。

丁楠是忐忑不安地离开程总办公室的。不过,刚拉开门时,却又撞见了一个活鬼:廖大主任。也许是廖主任门贴得太紧,躲闪不及,也可能是丁楠用力过大,门开得突然,廖大主任一个踉跄,险些跌倒在程总的地板上,要不是丁楠及时拉一把的话。廖主任有点尴尬,忙对丁楠说,我是来向程总汇报的,汇报的。丁楠说,那您就好生汇报吧,我先走了。其实,丁楠心里明镜似的:汇报?鬼才信,分明是在偷听。不过,这当儿,没心思和她纠缠,她想到的是下午五点。这可能是一个坎,这坎该如何去过呢?过得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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