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丛丛是有好几天没来娱乐城上班了,但这并不能说明丛丛就自杀了。丁楠问过姐妹们,她们说丛丛常这样,上班总是有一日没一日的,她这个病秧子,难得每天坚持到深夜。不过,小不点说她可能自杀了,这着实吓了丁楠一跳,人命关天的事,宁可信其有,也不可信其无的,于是,她一再催促陈天一加速。陈天一多少显得有些不快,说,一个风月场上的小姐,竟把你急成了这样,不可理喻。丁楠不想和他争辩,她着急着呢,答道,你理解不了的,你也不可能去理解的。我只求你快一点,再快一点。陈天一知趣,便不再说什么,只是开车,见红灯也没停过。
到了娱乐城,丁楠刚一钻出车门,守在门口的小不点就奔跑过来。小不点一脸焦急,把一封信就塞给了丁楠。
在丁楠的心目中,小不点人小鬼大,且遇事特别沉稳,就是和那帮闹事的混混较量时,也不失冷静,不乏智慧,与同龄的小孩相比,他已是蛮成熟了,可一封信如何把他吓得不能自制呢?丁楠就不敢看那信,问小不点,这信你看过了?小不点摇头,答,给你的,我没看。丁楠更疑惑了,说,没看,你怎么知道丛丛自杀了?小不点便说,信是一个陌生人送来的,丛丛给了他加倍的钱,丛丛还对他说,我想你会把这信送过去的,如果你不送,我也不能找你了,因为我和你不会再在一个世界里。丛丛说话时,眼里噙着泪,好像有留恋,又好像已经绝望。丁楠问,你怎么知道的?小不点答,那送信人说的。丁楠又问,你就凭这句话,确信丛丛自杀了?小不点嗯了声,之后又说,姐,你还是先看看信吧,只有这信能揭开这谜底。丁楠就低头看信。信封上写着“华小姐亲收”,字迹不算上乘,却十分工整,看得出来是用心写的。信很厚实,但再厚实也只是信,丁楠拿在手里却沉得不行。沉了,丁楠就更是不敢拆封,不敢看。
陈天一从旁观察,久了,便有些忍不住了,说,女人终究是女人,天塌下来,该顶住的还得顶住,一味地哀叹有何用处?快看信吧,兴许这女人还没死,正等着你去救呢,再磨蹭下去,恐怕真没命了!经陈天一这么一提醒,丁楠还真从一时的迷失里醒悟过来,便拆封看信。这当儿,不到下午5时,离娱乐城上班时间还早。永远只在黑暗里喧嚣、在黑暗里歌唱的娱乐城的门前原本就安静,门前的这一辆车,和车内车外的这三个人,是这儿唯一的色彩,可是,那封信,那封来自丛丛的信,却牢牢地揪住了这三个人的心,使这儿变得更加死气沉沉。丁楠盯着信,陈天一和小不点就盯着丁楠。丁楠每一点表情变化,又都令从旁观察的两个人的心一阵阵地紧。要命的是,丁楠的表情变得快,且逐渐地凝重,而这两个人的心也就愈发地变紧。许久后,丁楠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猛然抬起头,钻进车内,冲着陈天一说,快,快,去螺丝巷,丛丛果真自杀了!
半小时后,他们赶到了螺丝巷。
这是一条纤细得如同游丝一般的小巷,这是一条被现代文明几乎遗忘的小巷。这座城市,用闪电般的发展速度摧枯拉朽,却没有给这里带来微弱的震**,历史给予它的面孔,还完整地保留着,当然,是无可奈何地保留着。于是,当它的四周摩天大厦风起云涌般崛起时,它便成了一个怨妇,自怜自叹的怨妇。住在这里的人,便也成了这座城市里最下层的贫民,他们来自农村,他们目的是打工。当城里人搬出去时,就把留下来的空房廉价地租给了他们。他们对现代文明没有过分的要求,至少不希望现代文明冲击到这条小巷来,否则,就得为一席之地付出更多的代价。他们的代价,一般说的是钱,因为他们腰包里每多出的一分钱,都是用汗甚至用血换取的。不过,据娱乐城里小姐们说,这里的房租虽然便宜,她们却很少有人来住,因为这儿毕竟与灯红酒绿的生活有着太大的落差。当然,她们敢蔑视这儿,是她们的收入给了她们足够的底气,不管这收入是如何获得的。因此,丛丛也可以不住这儿的,如果相貌是小姐们的资本,钱是小姐们的底气,丛丛也该两者兼备了。可是,丛丛偏就住在这儿,偏偏还要在这儿把生命终结了!
丁楠看过丛丛的信,信里的内容,大都说的是丛丛自己的故事,丁楠可以在这些故事里找到答案,但是,丁楠没有心思去找答案,这当儿,她关心的是丛丛的生死。丛丛是绝望了,丛丛说她只有自杀一条路了,不过,丁楠还是奢望着丛丛在选择自杀的最后一刻,能够幡然醒悟,感觉出生命的可贵。问题是,这只是她的希望而已,她不想看到的结局还是来了。
好生狭窄的螺丝巷已是人满为患,且每个人的神情都有些异常,异常地议论着,异常地东张西望着。这就给了丁楠一个不祥的预感。车是开不进去了,丁楠就叫陈天一把车停在巷外,之后,她就顾不得什么了,一层一层地拨开人群,往深处钻去。终于到了尽头,也终于看到了一台警车、一台救护车。丁楠就明白了,可怜的丛丛,绝望的丛丛,死前,还是做了她该做的事:通知公安局,迅速地把她的尸体拖走、火化。丛丛在信上说过,她会这样做的,火化了,她就变成了一缕烟,淡淡的青烟,她和蓝天一体了,她把自己又还给纯洁了。这有点诗化,但这是她现在唯一能做的梦了,也是她唯一能够实现的梦了。更重要的是,她化作一缕烟,那些附在她身上的一切罪恶、一切毒素也跟着消逝了,她从此不会再需要向人们隐瞒什么,像做贼一般的累,也从此不会再是活着的人要逃避的对象了,干干净净,一了百了了。是的,丁楠也是现在看过了她的信,才知道她有病,一种会让许多无知的人恐惧的病,才知道她为何总躲避着人,总孤独着,总把自己封闭着。也正因如此,丁楠也为她死前做出的选择感动着。如果说,她曾经堕落过,迷失过,死时,她有了绝妙的一次演出,尽管,丁楠并不认为死是她必须的选择。
这当儿,一些穿着防毒服装、戴着口罩和手套的人,用担架把一具尸体抬了下来。丁楠之所以认为是尸体,是因为担架上的那个人,被一块白布严实遮盖着,看不到头,也看不到脚。丁楠就有些晕眩,虽有思想准备,但一切成为事实后,她还是有些承受不了。这是一条生命!于是,丁楠就想扑过去。她要最后看一眼丛丛,不为别的,只为一封信,一个人要死了,却把最后的话交给了你,你没有不感动的道理。可是,丁楠被人一把抓住了,动弹不得,回头看时,却发现是陈天一。陈天一低声说,你疯了?出了命案,别人躲避不及,你却往上扑,你希望公安局来麻烦你不是?丁楠没理睬,猛一用劲,就挣脱了他,且不顾一切地扑了过去。抬担架的人,有医护人员,也有警察,见有人突然奋力地扑过来,先是一愣,继而便一把抓住了她。一个警察说,干什么?你是什么人?丁楠顾不得答话,还是一个劲地往担架前挤。警察烦了,警告说,你不要命了?那是一具有毒的尸体!丁楠不管,依旧奋力向前。警察和医护人员便不得不把她抱住,且大声呵斥,你到底是什么人?丁楠还真不好回答这句话,她是什么人?她没法回答,她没身份呀,既没有工作,也没有户口,且还刚刚离开娱乐城,一定要回答是什么人,那她只算是一个“黑人”,什么都没有却行走在这城市里的“黑人”。不过,她不能这样回答,否则她就看不到丛丛最后一眼了,警察和医生不会让一个不明不白的人去接触一具“有毒”的尸体的,于是,丁楠只能说,我是丛丛的朋友,我只想看丛丛一眼。丁楠说出这句话后,眼睛就潮湿了,说是这样一个姑娘的朋友,是需要勇气的,尤其是在这当儿,在众目睽睽下,在知情人都感到恐惧和慌乱的情况下,但丁楠说了,说了,她也被自己的善良感动了。警察却说,不行,朋友也不行!丁楠说,我求你们了,我只看一眼,就一眼。看了我就走。那警察又问,你知道她为什么要自杀吗?你知道她有什么病吗?丁楠说,知道,我什么都知道。警察就瞪大了眼,知道了还凑什么热闹?丁楠固执,要看一眼的愿望让她固执,丁楠说,我懂科学,我明白,看一眼没事,触摸也没事,丛丛不是洪水猛兽,是我的朋友,是我的小妹,是我今天非要看一眼不可的人。警察被感动了,警察就说,那好吧,你也得满足我一个条件:把你的通讯方式留下来。这当儿,丁楠什么也没想,只想最后看一眼丛丛,便脱口而出地说了自己的手机号码,之后,一个医护人员揭开了白布的一角,于是,丛丛的脸露出来了,最后一次感受了人世间的光亮。丛丛的双眼紧闭着;丛丛的脸上没有一点血丝;丛丛的表情看上去并不痛苦,像熟睡了一般;丛丛比哪一天都显得美,显得安静和冷艳……丁楠伸出手,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抚摸了丛丛的脸。再之后,警察拉开了她,医护人员也悄然而匆忙地覆盖上了那块白布。
警车走了,救护车也走了,丛丛也走了,永远地走了。
丁楠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脑里突然变得一片空白,就连在她周围叽叽喳喳议论的人群也不复存在。陈天一便走过来,说,走吧,你的心情表达了,你也该离开这儿了。丁楠就被陈天一搀扶着,朝小巷的尽头慢慢走去。上了车,陈天一又问,老同学,去哪?丁楠还淹在悲情里,说,随便。陈天一无可奈何,摇摇头,一踩油门,车便开始在大街“随便”起来。丁楠不说话,陈天一也不便说话,车里空气就沉闷,就压抑。大约胡乱地、毫无目标地转了半小时,陈天一终是忍受不了了,就劝慰丁楠,不就是一个你认识的坐台小姐吗,用得着如此动情?丁楠说,陈天一,你不了解,你恐怕永远都不会了解。陈天一说,这就奇怪了,你不就和她们这类人混了三个月吗?难道她们已经深奥得连我都没法理解了?丁楠心情不好,丁楠的话就带些挖苦,你是名记者,你是文化人,所以,你是不屑去品味下等人的感情。陈天一说,鬼话!我怎么去理解她们?她干着伤风败俗的勾当,难道你要我为她们唱一首赞歌不成?丁楠说,算了,我跟你现在不谈这个话题,我只想告诉你,娱乐城的这篇文章该如何写,我已经知道了。陈天一说,完了,一切都完了!丁楠说,什么意思?陈天一说,我明白了,你这篇文章肯定是受了你现在心情的影响,你不会找到一个高调的主题了。不过,老同学,我还得给你提出警告,如果你执迷不悟,你的文章不会有报纸来刊登,换一句话说,你三个月的卧底,将会成为你一段不光彩的历史,而不会是一次改变你人生的一个过程。丁楠说,真是这样的话,我也只能自认倒霉了!陈天一便长叹了一声,就像看见了一出悲剧上演,而他却无力来阻止一般,之后又问,这个叫丛丛的小姐,得了什么病?为什么要自杀?警察又为何也神神秘秘的?丁楠说,你真想听吗?陈天一说,不想听也就不会问了。丁楠就说,艾滋病!陈天一真的受了惊吓,猛地一个急刹车,要不是丁楠出手快,找到了一个支撑点,脸必定会与前方的挡风玻璃“亲吻”。陈天一睁大眼睛,问,不是开玩笑吧?丁楠说,你看我现在有开玩笑的心情吗?陈天一说,你知道,那你为什么还去触摸她?你不想活了?丁楠就吃惊,你不是很有文化吗?你觉得她能感染你吗?陈天一说,那你也不应该这样做,这毕竟是危险的举动!还有,当有人知道,你和一个艾滋病人有往来,人家会怎样看你?谣言也会杀死你的。丁楠说,拜托!我明白了,我该从这儿下车了!不过,狗日的陈天一,我也提醒你,我坐过这辆车,你该把它扔到山沟里去了!丁楠说罢,真的就下了车,真的就走了,不管陈天一怎么呼叫,她还是头也不回地走了。陈天一的车子停在马路当中,陈天一不能下车追赶,陈天一只能眼睁睁看着丁楠远去……
其实,丁楠没有说假话,没有威胁陈天一,丛丛真的染上了艾滋病!是丛丛在信里告诉她的,在此之前,丁楠不知道,可能整个娱乐城也不知道。也许,陈天一关心她不错,但她接受不了他对丛丛的恐惧,对丛丛的歧视。丁楠说不出道理来,丛丛为何不该被歧视,但她觉得丛丛死了,丛丛为她自己曾经的堕落付出了生命的代价,活着的人也该原谅她了。最重要的是,丛丛在信中说,自从她染上这可怕的病后,她就收敛了自己,两年来,她用着一个假名字,从一个城市转移到另一个城市,却不曾与任何人有性行为。她知道,这样会感染无辜的人,她不愿自己成为一个害人者,为此,她禁欲;为此,她拒绝爱情,拒绝怜悯,拒绝朋友,自己寂寞地生活着,孤独地生活着。丛丛不是天生的艾滋病人,也就是说,她曾经也是一个受害者,可是,丛丛没有想到去报复什么,去纠缠什么,即便死时,把尸体也最早最快地交给她应该交给的地方。因此,丛丛是善良的,丛丛是值得人去原谅和尊重的。但是,人不能勉强,对同一件事,或者同一个人,由于不同感情的左右,不同认识的影响,所得出的结论也会不一样的,就像对待丛丛,她和陈天一的感受截然不同一样。丁楠跑开了,丁楠未必就是极度地气恼他,更多的原因是,她想清静一下,调节一下情绪。丁楠觉得她的情绪受到了重创,需要调整,需要冷静,仅此而已。
天黑了,路灯亮起来了,天气也冷起来了。城市的灯火,总是燃烧得热烈,但也终究还是抵挡不住铺天盖地的寒气。丁楠感到了冷,也感到了饥饿,真可谓是饥寒交迫。于是,她便想到了石头。石头该把一切都做好了,石头该在等待她了,也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看号码,居然就是石头的!丁楠接了,说第一句话时,鼻头一酸,竟哭了。石头便着急,忙问:丁楠,你怎么啦?怎么啦?从声音里也感受到了石头的紧张,丁楠稳稳情绪,答道,没事没事。石头说,怎么没事?你的声音都在颤抖,你在哪?我来接你。丁楠说,真的没事,被大街上风吹的。你不担心,我马上回来。丁楠挂了电话,顺手拦了一辆的士,就朝家里赶去。丁楠就想,如果没有石头,这当儿,她还真不知道去哪儿。
入夜,丁楠睡不着。按理说,睡不着,就该陪陪石头,说说话,或者听听他新创作的、已发表在网上的歌曲,同居几个月来,她还真没有给他在上半夜陪他说话聊天的机会,可是,至少她今夜没有这份心情,丛丛,那个可能已经化成了一缕青烟的丛丛让她没有了这份心情。她的脑里,是丛丛在穿来穿去,是丛丛的那封信在上蹿下跳。丁楠一直以为自己是一个不会轻易伤感的人,但这当儿她真的伤感了。
是的,那封信也足够一个善良的人伤感起来的。
丛丛在信里说,她是一个其实已经消逝了的人,好早好早就消逝了的人,那年月,她消逝的是心,今天她要消逝的只是肉体。她还说,心都没有了,那一堆肉还留着干吗?不如也消逝了好。她又说,她在这座城市里行走了一年,只有她同情过她,帮助过她,她虽然不需要这一切了,但她还是感动着。感动着,也就把她一生中最后的一封信交给了她。
丛丛原本有美好的一切,有爱着她的父母,也有疼着她的兄长,还有好多好多喜欢她的同学和朋友。可是,她走错了一步路,她便失去了这一切。那一年,她读大一,她和同学们去“蹦迪”,认识了一个姓何的男人,后来就和他同居了。那一年,她十九岁,什么都不懂,以为那就是爱,终身都可以托付的爱。后来,她就知道错了,何姓男人说自己是家大公司的老总,其实,是个招摇撞骗的社会混混。他是在一个深夜,被公安局从**抓走的,那时刻,她正躺在他的身边。他没有给她留下一句话,却给她留下了毁灭性的一击:一个正在肚里不断膨胀的胎儿。问题在于,她是糊涂的,竟是浑然不觉,直到胎儿长到了五个月,她才知道有一枚雷隐藏在她的身上。问题更在于,她不知道这枚雷还会爆炸,且能把她炸得面目全非。她知道了这枚雷,同学和老师也知道了这枚雷。学校请来了家长,家长把她带进了医院,医生说,人流已不可能了,太危险。父母只好把她带回家,可是,父母和兄长承受不了左邻右舍的白眼,她也难得在父母的唉声叹气里支撑到小孩出生,于是,她在一个夜里出走了,从此她就没有回去过。她原不准备这样的,她想生下了孩子,再找一家能够抚养的人,然后回家,再请求父母的原谅,可是,孩子流产了,她虽捡回了一条性命,可她的母亲在她出走后的第三天,冠心病发作,突然地离开了这个世界。她是在回家的路上遇到了熟人,才知道这一切的。她不能回去了,母亲是因为她才死去的,她怕父亲不能原谅她,她怕兄长不会原谅她,于是,她干脆永远地出走了,一走就是四个年头!
四年里,她什么都干过,又总觉得没饱过肚子。有人介绍,她便进了娱乐城,成了一个坐台小姐。那时的丛丛,虽瘦弱些,但还算娇美,特别是在提前完成了女人的一次过程后,该丰润的地方都丰润起来了,该成熟的地方也成熟了,瘦弱终是挡不住她作为女人的风采。于是,男人就苍蝇一般围上了她。那时的她,需要生存,也需要刺激;需要疯狂,也需要麻木。而这种被男人宠着的生活,正好满足了她的这一切需要。她要让这些男人宠着,长久地宠着,仅卖笑,仅陪唱,仅喝酒是远不够的,男人不是蠢蛋,男人在那里大把大把扔钱时,男人是需要回报的。那里的女人能够给他们什么回报?当然只有肉体。女人们年轻的、丰满的、像花一般艳又像花一般嫩的肉体,是他们永远不会厌弃的东西。于是,丛丛就开始把肉体给他们,博得他们的宠,博得他们的笑,博得他们的金钱,也博得自己一时片刻的疯狂,之后,又在疯狂里获取麻木。那时的丛丛,就是这样周而复始地生活着,她没有别的选择了,这成了她唯一的路。有意思的是,自从何姓男人骗了她,自从死了母亲,她便开始恨男人,仇视男人,可是,打她做了坐台小姐,打她开始迎奉男人,这些或大腹便便,或老气横秋,或高或矮或丑或俊的男人们,他们丑陋的,狰狞的,甚至是被欲望扭曲了的身体和脸,却再也激不起她的厌恶,且是百般地献媚,且是极度地索取……偶尔,她也会清醒。清醒了会哭,会想母亲,会想大学生活,只是那已是过去了的梦,像风吹过,没留下痕迹,也不可能再次把它抓住,且清醒也是一时片刻的,来不及回味,来不及思考,她又会坠落在那口深井里。于是,她就会给自己找理由,找堕落的理由,找麻木的理由:自己不是已失去过了么?一次叫失去,两次也叫失去,无数次还是叫失去。失去过,就是坏女人了,那么,一次和无数次又有什么区别呢?就这样,丛丛再没有爬出那口深井。直到有一天,她累了,她没法坚持了,她的身体开始对她的行为进行反扑了,她就去找医生。医生看了她的化验单,医生就宣判了她死刑……丛丛在信里说,那当儿,她居然没流泪,没有悲伤,像是知道这一天会来到一般,她冷静极了,趁医生不注意,她走了,悄然无声的。次日,她就离开了那座城市,也是悄然无声的。她不想治病,她不想去作努力,去作任何可以延长生命的努力,她只想逃离。在逃离什么?她不知道,总之,离开那座城市就好,离开那群人就好,到一个新的陌生的地方去,没有人认识她就好。她做到了这一点,她逃离了,只是,她无法躲避宿命:好像娱乐城注定是她的归宿,在这座城里转了一圈,她还是做起了坐台小姐。不同的是,她再没有了过去的疯狂和麻木,她是清醒的,始终都是清醒的;她不再追逐男人的宠,她不再放纵自己的欲;她陪着男人喝酒,陪着男人唱歌,却又完全彻底地避开男人的锋芒,她不想成为病的传播者,也不想再成为男人的发泄品,她只是把这当成了一种职业,一种让生命苟延残喘下去的职业。因此,在这座城市里,她心里没有火燃烧着,日子也就过得寂寞。但是,这不是最可怕的,因为她逃离那座城市,想过的就是这种日子,问题是歧视,来自何妈咪的歧视。丛丛在信里说,何妈咪歧视她也是有道理的,你不肯出台,就意味着她会得罪客人,妈咪也会因此少了一份收入。由此,何妈咪打骂了她多少次,她记不清了,也不想记清了,总之,她已无心去恨人,就像她无心去害人一样。人莫过于心死,心死了,也就不计较什么了。丛丛在信里还说,她想母亲了,比任何时候都想得厉害。她常做梦,梦见母亲想和她聊家常。母亲说,她很孤独,没有人陪。丛丛也想父亲和兄长,但是,她不能见他们了,她只能去见母亲了。于是,她就这样走了,带着对人间的牵挂,更带着对阴间的向往……
丛丛在信里最后说,她还有一笔存款,不大不小的,她已转给了一家孤儿院。这钱也许不干净,反正也是那些男人们自愿给的,他们有的只是钱,就当他们为孤儿们积了点德吧。至于她为何把这封信给了丁楠,她解释说,不是她对她最好,是她与那儿的小姐们就是不同,因为不同,她就把最后的话留给了她:离开娱乐城吧,那儿不是天堂,那里的美酒,那里的歌声,连着苦难,连着不幸,有时也连着死亡……
再次看信,丁楠就再次掉泪了。丁楠是难得哭的,知道了丛丛的故事,她还是哭了,反复哭了。丁楠甚至有些后悔,她该对丛丛更好些的,让她有了更多的温暖,她就会对人间有更多的牵挂,也许她就不会选择自杀了。当然,现在所有善良的想法都没有意义了,丛丛已经走远了,远得不可触及了。丛丛要她离开娱乐城,她也已经离开了,这是自己可以告慰她的。可是,丁楠还在想,自己还有什么可以告慰她呢?当然就是她手里的笔了。她对陈天一说,她知道该如何构思这篇文章了,她想到的就是丛丛。丛丛让她茫然三个月后,找到了文章的“眼”。而且丁楠相信,丛丛不会反对的,丛丛是善良的姑娘,她肯定希望所有善良的人都有好的日子、好的生活……
想到这儿,丁楠就更是睡不着了,她想找人说话,可眼前只有石头,她就跟石头说话。石头正在创作,石头就说,我还差一段,就一段写完了便陪你。丁楠说,不行,我现在就要人陪。石头不能抗拒,石头就放下笔,就说,那好吧,你说我听。丁楠说,你一定得认真听。丁楠便开始讲故事,讲丛丛的故事。起初,石头以为丁楠在撒娇,看似认真听,其实是敷衍,心里还在想着他的创作,可听着听着,他的心动了,全神贯注了。最后,居然也泪眼朦胧了。罢了,两人都沉默。后来,丁楠问石头有什么感触,石头就反问,这是真的故事?丁楠答,恐怕丛丛已变成青烟了,还能不真?石头说,我在娱乐城跑场,也常听到一些小姐的故事,有的也很凄凉的。那时我也会感动,那时就会有人对我说,别相信,这是小姐们自编的谎言,目的是想掏空男人的腰包。于是我就不再听这类故事,听到了也不再感动,可没想到,里面也有真故事。丁楠说,石头,你读书时文章比我写得好,你说,我的这篇文章就从丛丛的命运开始写起,会不会有戏?石头想想,说,现在报刊上的文章,十篇就有九篇在煽情,这不是好文风,但报刊需要读者,不这样干又不行,只是久而久之,读者就厌烦了,就不买账了。丁楠说,你是说我这样写也有煽情之嫌?石头说,不不,文章要争取读者,完全不煽情也不对,问题在于是否是真情,是否是为情而煽情。你写丛丛,应是真情,你煽动的是社会对这个群体的关注,而且也会让社会对这个行业里阴暗的一面有所警惕,乃至去治理,去整顿,去净化,也就是说,你争取了读者,也会引起正面的回音。所以,我赞同你这样写。丁楠受到了鼓励,就有了信心,从**跳了起来,说,石头,你跟我去见一个人。石头说,谁?都快十点了。丁楠说,没关系,这个人是只夜猫。说罢,丁楠就给陈天一打电话,果然,狗日的陈天一还泡在咖啡屋里。陈天一下午对丁楠的态度不好,他正想找个机会弥补,便一口答应在那儿等她。石头问,这个人很重要吗?丁楠说,当然,他是晚报的名记者,他若是不认可、不帮忙,这文章写了也是白写,再说,做了三个月的活鬼,不能没有收获,不为那个群体说几句话,我也会憋得慌。石头说,我明白了,他就是你说的那个老同学?也就是把你指引到娱乐城的那个记者?丁楠说,不错,可你的话怎么酸酸的?丁楠就走上前来,吻了石头,又说,走吧,如果是你的情敌,我会带你去?那我不是蛮没趣的?真笨!石头不再说什么,就跟着丁楠走了。
不久,他们就在咖啡屋里见面了。
不知是陈天一一人在独品咖啡,还是陈天一故意支走了朋友,总之,丁楠走进咖啡屋,在幽暗的灯光里找到他时,他确实是孤身一人。丁楠对他说,老同学,你也喜欢孤独?话里有挑衅、讽刺的味道,可是,陈天一居然装作没听见,不反击,不接招,眼睛也不看丁楠,却看着丁楠身旁的一个人。丁楠明白了,狗日的陈天一并不欢迎石头,他以为她是单身赴约的,甚至可能还以为她是按捺不住寂寞寻欢来了,于是就又说,喂,老同学,你是不是先看看我?这个男人难道比我还吸引你么?陈天一这才感到失态了,怎么说也是丁楠带来的朋友,是要客气点、大度点的,便站起来说,话也不能这样说呀老同学,你的朋友,我得优先关注的,是不是这个理?丁楠嘴不饶人,说,那你眼睛里的光为何这么凶猛?陈天一就恢复了他的油腔滑调,说,凶猛?没有没有,这是本能,就像雄狮一般,你能说它的目光凶猛吗?不能,因为那是天生的。丁楠就笑,你又错了不是?你把自己比作雄狮,还不如比作恶狼准确。陈天一自知不是丁楠的对手,忙休战,说,雄狮也好,恶狼也罢,总不能站着说话?来,先坐下。待坐好,陈天一又说,这位朋友你就不介绍一下?丁楠说,简单,你的学友,我的男朋友。陈天一就说,学友?我怎么没见过?石头说,我叫石头,只在东化大学读过一年书。陈天一就跳了起来,说,慢,你叫什么名字?石头重复了一遍:石头。陈天一的眼睛就变得怪异起来,说,你就是石头?你就是那个为了丁楠敢于跳楼的石头?了不得,真的了不得!你们又见面了?真是可喜可贺!鬼才知道他说的是人话还是鬼话,反正石头感动,就说,谢谢学长了。你现在名满省城,这才真是可喜可贺。陈天一自负笑笑,说,哪里哪里,混口饭吃而已。不过石头兄,你在哪里高就呢?石头说,我呀,才真叫混饭吃……石头话没说完,却又被陈天一打断,慢,蛮面熟的,肯定在哪见过你。你让我想想,想想……啊,对了,你在歌舞厅唱歌?不错,我听过你的歌!石头就有些尴尬,他真的不愿别人说他是一个跑场的三流歌手,尤其是在丁楠的面前,可是这个陈天一,不知是无意还是故意,偏说偏提,弄得石头一脸绯红的。丁楠见了,忙解围,说,陈天一,你也进娱乐城?你也泡小姐?陈天一说,搞我们这一行的,哪种地方不去见识见识?不过,娱乐城是进过,小姐却没敢泡过,有那贼心也没那贼胆呀,老同学,你说是不?丁楠说,谦虚了不是?你是有贼心更有贼胆的人。陈天一装作委屈,摊摊手,说,完了完了,我的清白就这样被老同学给毁了。接着,他又对石头说,石头兄,你的歌唱得非常好,找个机会我给你在报上亮个相?丁楠说,你就把心不要操远了,事情得一件一件地办。还是先说说我的那篇文章。陈天一讨了没趣,只得改口,好,先从你的事开始。我说过,老同学的忙,我肯定是要帮的,不过,你得听我的。丁楠说,错,又错,谁对听谁的。陈天一说,你也不能感情用事,和那帮小姐混熟了,就站在她们立场上去了,那文章就不好做了,就不好登了。我们是大报,歌颂什么,抨击什么,旗帜一定要鲜明的。丁楠说,狗日的陈天一你拉倒吧,你这是讨论文章还是打棒子?人家中国青年报比你大吧?可人家也辟了一个“冰点”专栏,关怀的就是被人们遗忘了的小人物,现在这专栏都写进了中国的新闻史,你说说,他们旗帜不鲜明了?我跟你说,陈天一,是你把我骗进娱乐城的,是你要我去卧底的,你要是撒手不管了,我会给你算一笔账的。陈天一就求饶,说,老同学,算我服了。你看这样行不行,文章你爱怎么写就怎么写,你包写,我包送审,如果总编那儿通不过,你就别怪我,行不?丁楠就笑了,说,就这样定,我这回是舍生取义了。来,这咖啡就别喝了,上啤酒,今晚呀,我们仨不醉不罢休。陈天一当然没意见,说,同意,我们一言为定!于是,他一挥手,服务生来了,之后,酒也来了……
不过,这一夜,他们并未尽兴,在他们喝得进入**的时候,杨开学来电话了。杨开学对丁楠说,他是躲在厕所里打的电话,老女人喝疯了,汪芹喝疯了,满包房的人都喝疯了……他们不让人给丁楠打电话,他只有躲进卫生间打了。杨开学还说,他们再喝下去,非闹出事情不可……
丁楠没办法,丁楠只能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