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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丁楠赶到医院时,汪芹又走了,说是警察到了店里,正等着调查。医生还在紧急抢救陈鹤,也就是说陈鹤还没有脱离生命危险。李小红来了,几个员工搀扶着她,站在急诊室外,好生惶恐地等着消息。丁楠不知说什么好,所以不说,只是摸摸她的头,把安慰和祈祷通过手传递给她。显然,李小红所受刺激非同一般,她不会说话了,只能哭,哭声也不能大,嘤嘤地,像蚊虫一般,因为压抑,因为痛苦,因为憋得慌,她的身体就抖动得厉害。丁楠本想问问事发经过,见状就不问了,问了她也无法回答,就说去咖啡厅看看情况,便走了。

别说,警察还真认真,半夜三更的,把现场勘察得特别仔细,又是拍照,又是问话,似乎一点蛛丝马迹都不准备放过,虽然一切迟了些,但毕竟蛮当一回事的。丁楠赶到这里时,首先看到的就是这批忙碌的警察,再看到的是汪芹,她还是泪流满面的,尽管警察问她时在不断地安慰她,她依旧泪流不止。也难怪,看看眼前粉碎的一切,她不哭才不正常呢。她忍受了好多耻辱,才换来了这家店,她以为从此可以依靠它,过一段属于自己的日子,可是转眼间,一切不复存在,她能不伤心么?而且,除了伤心,除了流泪,她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在这举目无亲的城市,她永远都是孤独的。

汪芹见丁楠来了,像受了委屈的小孩见了大人一般,呼地站起,且眼泪越流越凶,扑在她的肩上,抽搐个不停,说,姐,完了,一切都完了……丁楠摸着她的头发,忍着心疼,说,警察不是来了么?他们会给你一个公道的,给你一个希望的。其实,丁楠知道,这只是安慰,是用一个自己也说服不了自己的理由在安慰别人,可是,面对一个伤透了心的人,说句谎言未必是件坏事。汪芹一个劲儿摇头,说,没有希望了,没有了。50万,都化成泡影了,陈鹤、陈鹤也被搭进去了。丁楠说,小妹,一切都可以重来的。姐发誓,一定让你重新拥有这一切,好吗?丁楠用什么让汪芹卷土重来?她也说不清,但她知道,汪芹眼下需要鼓励,需要看到希望,不然,她会崩溃,会垮掉。如果真是这样了,丁楠也会跟着崩溃和垮掉的,因为好像有种东西已经把她和她锁定在一块。

不久,警察走了,警察把该问的和不该问的都问过后走了。狼藉一片的店内安静下来了,这当儿,就有一个人从阴暗里走了出来,像个幽灵一般,说起话来,也阴森森的,嗬,我说是谁呢?是丁楠小姐呀!你怎么就突然间冒出来了?你不是很忙吗?还有,你发了财吗?不然你用什么让汪芹卷土重来?你要明白,她现在需要的不是谎言,她需要的是钱,钱才能让这里破碎了的一切复原,钱才能让汪芹不再哭、不再沮丧。这个人影儿还没从阴暗里晃**出来时,丁楠就知道是老女人了,丁楠就答,我没有发财,但我不会袖手旁观的。老女人“哼哼”两下,嘴角就牵出了莫名其妙的笑,说,真没发财吗?过来,我和你交流交流。说罢,就示意一个服务生把汪芹扶下。之后,荒货场一般的大厅里就剩下她们俩了。丁楠不知老女人想干什么,但丁楠已习惯了老女人的神神秘秘,因此,也就一点儿不紧张,不为怪,问,欧阳姐,你不会是要谋杀我吧?老女人说,你没发财,谋杀你有什么用?我只不过想问问,你这几个月像蒸发了一般,干什么去了呢?丁楠说,姐,你这是关心我呢,还是想刺探我的秘密?老女人怪怪地笑,随便你认为。总之,你可以告诉我,也可以不告诉我。不过,事情的真相不在于你告诉我还是不告诉我。丁楠说,你像说绕口令的,我还是不明白你的意思。老女人说,真不明白?那我就问了。丁楠说,你问呗。老女人就把声音放低,还是那句话,你可回答也可不回答。娱乐城的日子还好混吧?丁楠就吃惊不小,她原以为不会有任何朋友知道的,看来,她低估了老女人的能耐。老女人又说,别紧张,汪芹不知道,杨开学和陈鹤也不知道,你在他们的面前,形象依然高大得很,而且,以后我也不会告诉他们。怎么样,我还义气吧?不管出于什么目的,丁楠进了娱乐城,该知道的人不让他们知道不行,可以不让知道的人最好是永远也不让他们知道,毕竟,那是一口灰色的染缸,在世俗的眼里,只要在那里泡过,人就不再干净,理由类似于一块布,布进过染缸它还会是原色么?丁楠不想让老女人知道,可老女人偏就知道了,这令她尴尬,就像某处的遮羞布被人冷不丁撕破,第一反应,当然是自我保护,丁楠的眼睛忽地眯了起来,问,你怎么知道的?老女人怪怪地笑,你怎么像一只刺猬,一挨便竖起了刺?我跟你说过,天上的事我知道一半,地下的事我全知道,你忘了?当然,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去了那个地方。丁楠不想跟她解释为什么去了那地方,这老女人特聪明,也特敏感的,说多了,会像在白纸上泼墨,越涂越黑的,不如干脆不解释的好,便说,那地方不能去吗?丁楠的话里多少带着些挑衅。老女人说,这是你说的,我并没有说不能去呀。我是想你告诉我,你去了那儿,那儿又发生了些什么。这点也很重要。丁楠去了那儿,那儿就真的发生了很多故事,但丁楠不知道她指的是哪一个故事,而且,哪一个故事丁楠也不想跟她提起,丁楠就不说话,望着她,像是在她脸上寻找答案,又像是在发泄她的不满。老女人懒得去理会她的表情,接着说,你要是忘了,我就帮你回忆,不远的,就在昨天夜里,那娱乐城里发生了什么?丁楠就惊讶了,就愤怒,就厉声问道,你在跟踪我?老女人说,错了不是?小心眼了不是?你的那点牙签大小的事还用得着我去跟踪?这样跟你说吧,如果汪芹这店面不是被人砸了,你那点事我才懒得去问呢!你是那娱乐城里最红的小姐,也是脾气最让人难受的小姐,有男人气你恨你,也有男人爱你帮你,你永远都吃不了亏,因此,也就用不着我操那份闲心了。问题在于,你昨天的故事,很难说不与今天这里的故事连在一起。丁楠听罢,脸上这才有了少许晴色,也有了几分警觉,问道,你是说这里的事也与童禾有关?老女人说,你以为这家伙是一个君子?那50万就这么随便地扔下了?他是商人,而且是丑陋的商人,钱比他**还贵,他不会轻易地放弃的,即便非放弃不可,接受者也得付出代价。这破烂了的一切就是代价,那躺在医院里可能永远睡着了的陈鹤就是代价。丁楠说,我还是不明白,昨天那娱乐城里的事与今天这咖啡店的事又有什么联系。老女人说,幼稚!童禾报复你不成,反而挨了一顿揍,你把他对你、对汪芹的仇恨推到了极致,所以,你昨天的故事,加快了童禾报复的节奏,甚至还有报复的程度。丁楠还是觉得不可接受,又说,这当儿,童禾应该躺在医院里。老女人说,你是说他没有作案时间,或者因为受伤便没有了这份闲心?错,大错特错!当初追杀你时,他出过头露过面么?没有,可是就有人对你举起了刀!现如今,富人多,穷人也多。富人为什么富?因为他有钱;穷人为什么穷?因为他没有钱。富人敢出钱,穷人就敢拼命,杀人还用得着富人亲自操刀?丁楠说,你怀疑童禾才是真的杀人者?老女人说,是真是假,不会有结论的。丁楠说,为什么?老女人答,你抓不住他的尾巴的,他是狐狸,狐狸狡猾,所以都想抓住它的尾巴,可又有几个人做到了呢?丁楠说,那警察是干什么的?老女人说,你以为警察是上帝?告诉你,他们还不如我呢。信不?不信你就等结果。丁楠说,这口气就这么咽了?老女人又开始怪怪地笑,不咽?你以为这档子事可以斗狠?抓人是要证据的,没证据你就得咽!昨天的事你得咽,今天的事你还得咽。丁楠说,你说今天汪芹的事?丁楠不相信,她说今天的事指的是娱乐城的事,但丁楠又有点底气不足,这老女人神通广大,说不准她还真知道了,所以问得小心翼翼。老女人说,当然是你的事。丁楠的眼睛又眯成了一条缝儿,这次除了惊讶,还有佩服,说,欧阳姐,你什么都知道?你是人还是神?老女人笑了,这次笑得好生自负,说,我要是神,就把童禾这个活鬼抓住了。一切都是你告诉我的。丁楠说,我?老女人说,刚才是不是一个男人送你来的?那男人额头上有一块新鲜的伤疤,它代你告诉我,今天又有人去娱乐城找你了,是一批穷人,举着富人的刀,本来嘛,是来杀你的,却被那个倒霉的男人撞上了……于是,你得救了,那个男人就成了替死冤家。是这样吧?事情都被老女人说到了这份上,丁楠还能说不?只有点头,只有说是了。老女人又说,我靠的是观察,靠的是感觉,所以我比人聪明许多了。丁楠说,由此你还感觉到了什么?老女人说,我还感觉到,童禾真的狡猾,他躺在医院里同时策划了两起事件,可是,谁会相信一个病人会有这般超常的能力呢?丁楠说,你不是相信了吗?老女人说,我相信,只是我相信无效,警察相信才行,可要警察相信,首先必须有证据,没证据,警察就没法相信。丁楠不服,说,我不信就抓不住一点蛛丝马迹,你高抬了童禾不是?老女人说,行了,讨论这个问题没意思。走吧,叫上汪大小姐,还是去医院看看陈鹤吧,这是一个倒霉的家伙。

之后,她们便带着失魂落魄的汪芹去了医院。

这一夜,自然没睡,待到天亮了,丁楠打电话叫来了杨开学,她们才离去……

丁楠回到家里时,石头还没有休息,还在等她。石头很焦急,听到有开门的声响,他跳起来就把门拉开了,见果真是丁楠,一颗悬着的心顿时落地了,他并没有问她如何回晚了,只是一把拥住她,且拥得紧紧的,口里梦呓般地说着一句话: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罢了,眼睛竟潮湿起来。显然,这是丁楠去娱乐城上班后,回来最晚的一次,丁楠很感动,也很内疚,她该跟他打个电话的,否则他就不会这么着急了,但她也没解释什么,却说,我累了,想睡。石头就说,热水我已经烧好了,洗吧,洗了就睡。

后来,躺到了**,丁楠却睡不着了,心里有事时,人都是这样。于是,丁楠就和石头说话。丁楠问,你就不想问我去了哪儿,又做了些什么?石头说,你该说的会跟我说的,不想说的我也不问。我相信你只会做你应该做的事。丁楠说,人呀,一生就那么短暂,好事坏事都会做的,你就那么放心?石头就嘿嘿地笑了,答,你只会做好事的,这不,你又回来了,回到了我的被窝里。我这儿暖和着,你不会走的。丁楠走不走,她自己也说不清楚,也许明天不走,后天会走,当然,也许一辈子都不走。总之,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不过,天真、执著的石头,在这狭窄的房屋里,让她感受到了温暖,触摸到了真情,她掩饰不了自己的情绪,就一把抱住了石头;她也不想让石头在心里总揣摸着什么,就把昨晚发生的一切都讲了。石头听了,浑身便颤抖。石头走南闯北,浪迹天涯多年,又常年待在是非不清的娱乐城里,诸如此类的事儿,听多了,也见多了,他就没怕过。不过,他现在怕了,他为丁楠怕。丁楠是他舍不起的梦与爱呀。石头说,丁楠,你想老家吗?你想老家的山水吗?丁楠不知他要说什么,但丁楠确实想着老家,想着老家的山水,想着老家的亲人,就如实答来,想,蛮想,尤其在这当儿愈发地想。石头就从她怀里挣了出来,撑起身体,望着她的眼睛说,那我们就回去吧,既然累了,我们就回去。老家、老家不会遗弃我们的,老家会给我们疗伤的。丁楠知道他的一番苦心,但丁楠还是惊讶地盯着他说,你放弃得了唱歌?石头说,只要你愿意,我就放弃。丁楠伸出手,点点他的额头,说,发烧了不是?说胡话了不是?我们是回不去了,就像一叶扁舟,把我们载到了海的中央,前面是风,后面是浪,四面八方都藏着风险,你说,回去就是一种安全的选择么?再说,我还等着你当歌星,等着你灿烂起来呢。而我,就是不服这欺人吃人的地方,我得和它争、和它斗,还不见分晓时,我是不认输的。石头见她说得认真,说得悲壮,也说得**四射,知道改变不了她,便很轻地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得见的声音叹息了一声,之后,便又躺进了被窝,不再吱声了。丁楠拒绝了他,丁楠就觉得又伤害了他,他曾经是一个为了伤害可以跳楼、可以流浪的人,也就是说他是一个有棱有角的人,现如今,他什么都依着她,顺从着她,为了她,流浪已不在乎,个性也不再张扬。按说,一个懂得爱的女人,一个其实已经很疲劳了的女人,应该知足了,应该为这个男人下决心了,可是丁楠不行。丁楠有太多的想法,丁楠天生就是一个有拳击手个性的女人,不去搏斗,放弃了出手,她就觉得活得不再滋润了,哪怕撞南墙,每天都撞,撞得头破血流的,她也不愿过自以为不滋润的日子。于是,她便对不再吱声的石头说,喂,别小心眼。我知道你是疼我、爱我,可是,这种疼这种爱的方式我不喜欢,因为我不想做这座城市里的逃兵。明白了吗?石头不知是真明白还是假明白,想了一会儿,便答,明白了。以后、以后我就和你一起与这城市斗!丁楠说,真话?石头答,真话。丁楠见石头不生气了,丁楠就高兴了,侧过身来,用特别挑逗的那种目光盯着石头问,我睡不着,怎么办?石头想想,说,我给你数数,数到一百时,包你就睡着了。丁楠说,不。石头想想,又说,那我就在你耳边哼一首摇篮曲。丁楠说,也不。石头说,那我就没招了。丁楠说,笨蛋,你有的!说罢,就伸出手,紧紧地抱住了石头的脖子,还没等石头明白过来,她又一个鱼跃,像一片热浪似的,覆盖了石头的嘴、石头的身体……

那一刻的石头,便变成了一头野豹……

待丁楠醒过来时,已是午饭过后。窗外的喧闹声正甚嚣尘上。室内的石头,正悄然无声地坐等在床沿。丁楠见石头瞅着自己,有些忘形、有些陶醉的样儿,再看桌上的菜,正热腾腾地冒着气,散发着一股诱人的香味儿,就说,石头,这是你犒劳我的?石头调皮地说,正是,大小姐还满意吧?丁楠就爬起来,吻了石头一下,说,我若成了一个肥姐,你就是罪魁祸首。石头有些洋洋得意了,真这样才好呢,你不便出门了,我就把你养着。家有丑妻是个宝。丁楠说,你居心不良,这桌菜我不吃了。石头蛮自信的,答,不会的,见了鱼不吃,那才不是猫呢。丁楠说,你敢骂我?看我收拾你!说罢,就挥起了拳,但还没落到石头的身上,又收了回来。石头说,你舍不得打了?丁楠摇摇头,若有所思地说,石头,从今天开始,我真的不去娱乐城了。石头觉得突然,问,素材够了?丁楠说,不够也不去了,我不能总让你提心吊胆地过日子。石头高兴,石头感动,忙说,那好,我们今天就好好地喝两杯!丁楠又摇摇头,答,今天还真不行,我得去一趟公安局。石头又紧张了,你去那儿干吗?丁楠说,找一匹狼的足迹。石头不懂,石头就不再问。其实石头蛮想问,你说以后不让我再提心吊胆过日子的,可我能放得下心吗?石头却没有说。

丁楠草草地吃了一碗饭,便出门了。

丁楠说去找狼的足迹,就是去找童禾的罪证。老女人说找不到的,丁楠不信。如果昨天抓进公安局的小混混交代了,如果童禾真是幕后黑手,他便逃不了了。其实,丁楠是想放过童禾的,前天夜里他施暴,昨天夜里有人闹,她本不想把这联系在一起的,但是,他过分了,过于残酷了,陈鹤永远睡着了的脸,汪芹狼藉一片了的店,还有老女人阴阳怪气的语调儿,让她不服,让她不认输,让她想弄个水落石出。

公安局里,一个女警察接待了丁楠。丁楠先说了事由,后问她知道与否。那女警察没答话,就上下打量她,足足一分钟,目光蛮怪异的,且还像有刺,刺得丁楠生生的疼。丁楠感到莫名其妙,便低头,也上下打量自己,足足也是一分钟,却没有发现什么不妥,打扮不出格,衣着也整齐,想想刚说过的话也还得体,就奇怪,就问,我、我有什么不对吗?那女警察大概也感到自己有点唐突了,便摇摇头,忙答,没有没有,我只是觉得小姐漂亮,也就多看了一眼。这肯定是句假话,但丁楠也不想纠缠,现如今,神经兮兮的人多,各种行业里都分布着,又问,那帮家伙交代了什么吗?那女警察说,你指望他们能交代什么?打人罚款、砸烂东西赔钱呗。丁楠便急了,就这么简单?女警察反问,你想让它复杂?复杂了你也跑不了!丁楠说,我?我是受害者。那女警察答,那种地方斗殴,难道还有好人和坏人之分?丁楠的那股子狠劲就上来了,说,你这是什么话?像警察说的吗?那女警察并不动气,倒变得慢条斯理起来,答,什么话?实话。这样跟你说吧小姐,假如不是那个送你来的男人有头有脸的,你还真的该罚款、该处罚了。丁楠明白,她说的那个有头有脸的男人指的是“眼镜”,但她不想和她争辩这些,她关心的是那帮混混的下落,就说,那帮打人的人呢?女警察答得轻描淡写,放了。丁楠震惊,丁楠机械地重复了一句,放了?那女警察说,不放你给他们吃?丁楠就忍不住了,大声说,愚蠢!他们的背后有指使者,查清了,说不准是个大案要案,你们竟把他们放了?说激动了,丁楠敲了桌子,虽很轻的,但却忘了这不是谁想敲就可以敲的地方,那女警察便不客气了,在桌上回敬了她一击,这一击真的有力量,桌面上放着的茶杯都**出水来,你们这类人还真玩出胆量来了,天不怕地不怕了!你知道这儿是什么地方?是公安局,不是你们可以胡作非为的妓院!你滚吧,不然把你关起来!丁楠不怕,丁楠已是一副拼命一搏的神态,说,你在指桑骂槐吗?你在说我是妓女吗?今天不说清楚,你不关,我还不走了!这当儿,就来了一个男警察,问明事因后说,算了吧小姐,她不过是打了个比方,你不是妓女你怕谁?丁楠一听,这男警察话里带刺,也不是什么好玩意,她当然不会就此罢休,说,走?就这么走?不,她必须道歉!那男警察笑笑,她也不必道歉,我也不用关你,就像做笔生意,两不找吧。丁楠头一歪,眼睛就眯成了一条缝,你这句话,好像也不好听,你也想搅和进来?告诉你,本小姐正不正经,等几天你们就知道了,但要提醒你们的是,本小姐绝不好侮辱,不信,就等着瞧。男警察听了,就有些后怕,毕竟他不知道这是个什么主儿,迷糊错了,还真怕弄出点什么不好收拾的后果来,便忙堆起笑,说,看看,你这话怎么说的?你们不是在争吵吗,争吵总得有人解劝,解劝也有过么?丁楠没有争回道歉,想想他们也不会道歉,再僵持下去只是浪费时间,就说,你们记住,你们放掉了的人,我会让你们找回来的;你们侮辱过人,你们会知道道歉的。说罢,丁楠不再正眼看他们,径直走了。

其实,丁楠也是气极了,说的几句威胁话,装腔作势而已,不然也不好出门的,只是,气出了,心里的难受却无法排泄。好端端一个正经姑娘、一个大学生,就因为去了那地方,便变得肮脏起来,变得邪恶起来,可那地方没有男人出没,成群成群地出没,那地方会污浊起来么?那里生存着的女人,毕竟是弱小的,毕竟是无可奈何的,虽然不乏自甘堕落者,但终究是极少极少的。丁楠气愤,未必只是为自己,还有那些与她一同生活了几个月的姑娘们。她想不通,这世界到底怎么了?如果说爱她们是一种过错,至少也该同情她们。一个伟人说过一段严厉的话,你同情一个从来没有见过阳光的瞎子,同情从来没有听过大自然和谐声音的聋子,同情从来也不能发出他灵魂声音的哑巴,在羞耻虚伪的借口下,你却不愿同情这种感情上的失眠,这种心灵上的聋,这种良心上的哑……何况,这个人群未必心灵上、良心上就已经聋了、哑了呢!偏见可以让人看不到善良,偏见可以毁掉一个人的希望,偏见也可以杀人呀!

不过,受了一次侮辱,丁楠也收获了一点东西,那便是老女人的“怪”。老女人说她找不到证据的,她果真就没找到。老女人说富人杀人是借刀,借穷人的刀、歹徒的刀,但歹徒是看不到借刀人的,因为借刀人站得远远的,你不穷尽手段,就看不到他的真面目。老女人的这句话说得也有理,你不信还真不行。信了呢,丁楠还真有些失落了,她被打了就这样完了?汪芹的店被砸了就这样砸了?难道像她们这类小人物,只配说生存难、苦难多,而不能去追踪生活的真相?伤了,伸出舌头,舔舔伤口?受侮辱了,耸耸肩,佯装无所谓?

丁楠茫然,丁楠找不到答案,丁楠就在大街上无目标地走。

这是一座永远都不懂得寂寞的城市,永远都不会停止喧嚣的城市。已是隆冬,树叶凋零了,树枝枯萎了,寒气像刀一般锋利,在光秃秃的楼廓的缝隙间穿梭,可是人呢,依旧如潮水般地在大街上涌动,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幸福的笑,挂着快乐的笑。他们真的快乐吗?一本书上说过,白天是穷人的,夜晚才是富人的。于是丁楠就觉得,她周遭人的笑,沾带些勉强,沾带些苦恼。到处是商店,到处是花花绿绿的世界,但到处都是讨价还价的顾客。富人是不还价的,潇洒地扔出一扎钱,换回一件物品,这是他们的欢乐;穷人不还价不行,价还了,换回一件物品,他们就有了满足感,就有了成就感。于是丁楠又想到,人人都在这样生活,我为什么就不行呢?我是不是自己在折磨自己?我为什么不能在这种生活中寻找到一点满足?不过,这只是她一瞬间的念头,她心里对恶有一种仇视,如果不释放,她会永远轻松不了的。而要轻松起来,她必须成就一件事,必须把路走好。走路是有技巧的,走路也是要磨炼的。小时候学走路,有母亲搀扶,虽走得歪歪倒倒,却也洒满了一路咯咯地笑。母亲看了欢喜,自己也觉得有滋有味,跌倒了,爬起来,再走;到了不要人搀扶的时候,走路就不再只是磨炼了,而是技巧。老家是山区,有的是盘山小道,像羊肠一样纤细,也像羊肠一样千回百转,你不会走捷径,你不会选择,你就会迷失,你就会走上一条永远也没有尽头的路。她的父辈们,父辈的父辈们,他们也在走,不断地走,不停地走,走了一辈子又一辈子,就没有走出这条路。在路的面前,他们总抱着希望,但路总没有给他们希望,他们痛苦,他们彷徨,却也不抱怨,他们只懂得磨炼,不懂得技巧,他们认命。起初,丁楠也像他们一样地走路,只是后来,丁楠有了走捷径的条件,那便是读书,读上大学的书,于是丁楠走到了盘山小路的尽头。可是,天宽了,地大了,路也多了,丁楠也茫然了。丁楠茫然,不在于路的纤细,而在于路的复杂。老家只有一条路,不管如何盘着大山爬行,不管人如何行走,总能从起点又回到起点,人是大山的,大山永远不遗弃你。而现在,丁楠走出了盘山小路,就再也回不到起点了,每条路都是新的,崭新的,路上有多少障碍,又有多少陷阱,谁也说不清。只有走过,才有感知;只有触摸过,才有感受。问题还在于,你原本不属于这条路,要强行挤进这条路,便又回到儿时,要有技巧,还得有磨炼。事情往往就是这样充满了乐趣,有的东西你是回不去了,有的东西你还必须捡回来……关于走路,丁楠有了这些想法,有了这些感悟,丁楠就揣摸着下一步的路,虽然一切都是未知,但得走下去。

下一步的路在哪?当然是去当一名记者。娱乐城是去不成了,但娱乐城是她进入这条路的开始。开始了,就不能退却了,尽管开始得艰难,也开始得凶险。于是,丁楠便想到了狗日的陈天一。狗日的陈天一,也不知是狼披着羊皮,装善良,还是羊披着狼皮,狐假虎威,反正,只有找他了。

大街上,依旧人满为患,依然熙熙攘攘,丁楠便找到安静的一角,给陈天一打了电话。电话通了,丁楠原本想把前天和昨天发生在娱乐城的事先做番解释,陈天一却不让她解释,说,老同学,我都知道了。我很欣赏你的勇敢,是我的同学,我的同学就该这样儿!你深入虎穴,得到了一手材料,又保住了自己的清白,不错,真的不错。你是不是想说不想在那鬼地方再待下去了?我同意,完全同意。不为别的,就为你的选择,你的选择就是我的选择。陈天一的话真多,连珠炮似的,密得都没法打上标点符号了。丁楠不喜欢啰唆,尤其不喜欢和他啰唆,就说,我现在想见你。丁楠想见他,是想谈谈文章怎么写,假如这是走路,就是上路了的第二步。陈天一听了,却不胜惊喜,当然也不知是真喜还是假喜,答,你约我?我天天做梦都等着你约我呢。行,你说在哪?十分钟到不了,我是孬种,以后也就别想你了!假如是平时,丁楠会借机治治他,随口说一个远远的地方,不是孬种也把他治成孬种,但她眼下没有这种闲情逸致,就说了一家离他报社很近的茶楼。

丁楠赶到茶楼时,陈天一已经到了。丁楠先看到的不是他的人,是他的车。车虽破旧了些,大众品牌,但停在茶楼门口特别上眼,比旁边的宝马还上眼,这都因为那破车前方的挡风玻璃里面挂着一个牌子,牌子上写着“新闻采访”四个字。小偷小摸怕警察,无德无能怕领导,有钱有势怕记者。这三怕是老百姓编的,老百姓看得透,老百姓就成了编歌谣的权威。老百姓把记者编进去了,就足以说明记者的分量。所以,狗日的陈天一就对丁楠说过,哪个老板想用“宝马”换他的破坐骑他都不会干的,假如没有了那个牌子的话。陈天一知道,或者陈天一尝到过甜头,有那牌子没那牌子就是不一样。其实,丁楠才不信他的鬼话,有宝马车他会不要?他是那种在哪儿就把哪儿的权利用尽的人,他坐上了“宝马”,他肯定就能为坐“宝马”找出好多的荣耀来……之后,丁楠就进了茶楼。老远,就有老板迎过来,问是不是找陈大记者的,丁楠说是。那老板便更加热情起来,又是躬腰又是笑,忙把她引向一个包厢。丁楠走在这老板的后面,就没看到他的腰伸直过,步子都是碎碎的,唯恐步子大了,会显得不热情不诚意似的。丁楠就想笑,如果这老板不是一个男的,她敢肯定,他会把她背进去或者抱进去的。进了包厢,早端坐在那儿的陈天一便一下跳了起来,说,老同学,我没说假话吧?十分钟,我人到了,心到了,茶水也倒了。待老板退下后,丁楠就说,这茶楼的老板,小本经营的主儿,也能孝顺你?陈天一得意,但却说,什么话?这叫关系。你明白关系是什么吗?关系就是网。网是什么?就是一根又一根的线交织起来的工具。有了这工具,什么都有了。丁楠听得似懂非懂的,但却明白他又在卖弄深沉,无心去深究,就直奔今天的主题,问,陈天一,你还真是神通广大的,娱乐城里发生的事你都知道?陈天一就自负地笑,答道,当然,是事后知道的,要是事先知道,我就去充当英雄救美的角色了。我这人呀,不一定见人就救,但你,我是会救的。你信不?陈天一说罢,眼睛就有了邪气,看着丁楠的眼,装出了一派深情款款的样儿。丁楠不想得罪他,就说,我信。只是你也不该在我的身边安插眼线。陈天一说,你又错了不是?你是通过唐老板介绍给何经理的,何经理为唐老板打工,出了事,她能不告诉唐老板?你又是我介绍给唐老板的,你有事,唐老板又能不告诉我?你们女同学,就是心眼多,好像四面八方都是敌人,都得提防着似的。丁楠觉得他说的也有理,就笑,我说老同学,你也不大气,我问个来由,你就借机打击我们女生,你就不怕哪天大伙见了面,我告个密,把你整治得四脚朝天?陈天一就坏笑着说,到时呀,你舍不得别人整治我的,所以嘛,你也就不会告密。丁楠知道这狗日的陈天一话里藏话,歪着,就装作不懂,说,那你就等着瞧呗。陈天一见丁楠并不上火,就一语双关地说,我现在就等不及了,你说怎么办?丁楠见他有恃无恐,便想给点颜色他抹抹,说,狗日的陈天一,你别跟本小姐使坏,过头了,我就翻脸不认你这狗了。陈天一见状,忙赔笑,玩笑不是?还当真呢!好好,我们谈正经事、谈正经事。丁楠说,你狗日的把我弄到那地方去泡了三个月,不会不管了吧?陈天一一脸严肃,谁说不管了?你以为我在坑你?我是在帮你!丁楠说,那下一步该怎么走?陈天一故作深沉,想想之后说,这样,你把文章写出来,我明天就去找总编报选题,争取在一个月内见报。丁楠说,这文章该如何写?陈天一又想想,说,一定要揭露得深刻,把你三个月内看到的黑暗,看到的罪恶统统写出来,尤其是那帮类似于妓女的坐台小姐,要残酷无情地剥开她们的画皮,让世人皆知,世人共诛之。丁楠就说,可我认为该残酷剥开画皮的不是那些坐台小姐,她们不该受人尊敬,但值得同情。陈天一说,老同学,你是不是被她们同化了?她们是什么?是恶的根源,是罪孽的发源地。你想想,没有她们,这世界会多么清净!艾滋病少了一条传播的渠道,性病也就不会死灰复燃了,连大街上乌七八糟的广告也没有了……老同学,你幼稚呀!丁楠就吃惊,就眯起了眼睛,说,如果她们真是罪孽的根源,那么,她们身上的恶又是从哪里来的?陈天一被问得目瞪口呆,半晌说不出话来。还好,这当儿,丁楠的电话响了,是小不点打来的,小不点的声音带点哭腔儿,说,姐,不好了,丛丛小姐可能自杀了……丁楠不敢相信,问,你、你怎么知道的?小不点就说,姐,你别问了,我在娱乐城等你,你来了,就什么都明白了,要快呀……

丁楠急忙收线,且对陈天一说,快,送我去娱乐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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