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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芹那儿又出了问题。
童禾对汪芹还是讲信誉的,只是,这信誉是良心的发现,还是被杨开学逼出来的,那就不得而知了。总之,那次鸿门宴后不久,他真把50万划拨到了汪芹的名下,且劝汪芹做点小生意,说以后路长着,还得有长远打算才是。
汪芹听后就感动,竟弄得泪眼婆娑的。
童禾还说,这50万没人逼,我也会给的,既然爱过的人都走了,钱还有什么用呢?现如今,人的五脏六腑都是多余的,何况身外之物?
童禾说得深情款款,义无反顾。
汪芹几乎难以承受了。她承受过好多苦好多累,承受过好多打击好多侮辱,却承受不了一个男人的几句甜言蜜语。那天,童禾把“银联卡”推到她面前时,接是不接?她犹豫了。如果不是杨开学、陈鹤在跟前,她真的不会接受了。接受就意味着承受,承受是要付出代价的。那当儿,她想到了感情这东西,想到了童禾的种种好处,于是,便觉得这50万是一块试金石,它在检验感情的真伪;又是一个砝码,在衡量感情的分量。如此一揣摸,她就以为自己失重了,自己渺小了,而童禾,那个曾给了她许多苦难的童禾,形象倒高大起来了,伟岸起来了。在她看来,这就是承受后的代价。但是,她又必须去承受,那么多的人,包括老女人和丁楠,为她付出了好多的心血,她不能在最后的阶段让他们失望呀。好在,杨开学和陈鹤精明,看穿了她的心思,待童禾走后,劝慰她的话也算对症下药。陈鹤说,童禾在演戏,他把你当成了他的配角,而我们则是观众。戏演得好坏,戏中人难得感悟出来,只有观众才看得清楚,所以,你不必当真。童禾的这番话,听来动人,却是把良心负担推到你的身上,说软刀子杀人,就是这个道理。杨开学又说,童禾原本就是小人一个,别指望他能高尚起来,就像树长歪了一般,你能指望它哪一天会长出一个好坯子来?要不是给他设一个鸿门宴,抖一抖我们的威风,他会拿出这50万?这类人,钱就是他的**,你要他的**,他会轻易地给你?呸!你就别再相信他了,要想哭,就把眼泪留给自己好了!对比陈鹤的话,杨开学的言辞显然有些粗俗和难听,不过,汪芹没有顶撞,要是换一个环境,换一种心情,她会不依不饶的,因为他的话,虽是骂着童禾,但也含沙射影点到了她,这是她不能容忍的。只是,他杨开学真的又让她感动着:作为警察,她身陷囹圄时,他参与了解救;作为同龄人,她遭遇磨难时,他又挺身而出;最让她不忍心的是,他杨开学明明暗恋着她,她也明白他的这份心思,而她却在他的眼皮底下投进了另一个男人的怀里,且弄出了一串一串的丑闻,他却不离不弃,依旧为那份爱缠绵着,依旧为她奔走呼号着……一般男人是难得做到的,但杨开学做到了,这里面包含着男人的尊严男人的体面呀,她还能说什么呢?想说也不好说了。何况,他话里也有些道理,童禾果真像他自己标榜的那样有情有义,她也不会落得今天的结局,好生尴尬、好不无奈的结局。
之后,他们三人就找到了老女人。
找老女人是要商量汪芹的事。这50万童禾是兑现了,但汪芹该何去何从呢?这又成了一个关键的问题。遇到关键的问题,汪芹只相信老女人,只相信丁楠。但丁楠在这50万的事儿上,与大伙的想法有些不同,汪芹又只好去找老女人。相信老女人,并不代表她喜欢老女人,不过,她知道,老女人是喜欢她的。有了这一层感觉垫底儿,汪芹找老女人就不担心什么了。那当儿,老女人坐在一个咖啡厅的包房里,头靠着沙发,眼睛望着天花板,就没规规矩矩地看过一眼包房里的其他三个人。她就这德性,谁也用不着去在乎,去生气,而且,你还得一定去相信她,她能想到一切问题,也能解决一切问题。比方说,把谈话的地点选在这儿,而不是在她的办公室,她也是有她的想法的:在童禾的地盘上谈修理童禾,这对童禾是不公平的,而且,对汪芹也是残酷的,毕竟,许多事端都是从她进了童禾的调查公司后滋生出来的,在那儿谈一件并不轻松的事,她会感觉到更加沉重。其实,怪怪的老女人不仅精明过人,心也细着,这正是让这里所有人信服的原因之一。杨开学是难得沉住气的人,见老女人玩深沉,并不问话,就着急,就把该汪芹说的话都说了。老女人听罢,却没有一点意外、惊讶的表情,仿佛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中,只是说,知道了。老女人轻描淡写的神情,总是让杨开学接受不了,他便顶撞了一句,说,你知道什么了?你知道童禾给了50万,可你知道汪芹现在在想些什么吗?老女人不动气,老女人恨男人就像恨敌人一样,但老女人一点也不厌烦杨开学,老女人把杨开学和丁楠、汪芹摆到了一个位置上。老女人喜欢丁楠和汪芹,可能就是她们爱闹、爱折腾,好事被折腾成坏事,坏事被她们折腾成烂事;老女人不厌烦杨开学,也许是他和她一样爱理睬闲事、坏事和烂事。肯定不能说这叫志同道合,但也可算为臭味相投。在老女人看来,这一点儿也不重要,志同道合和臭味相投只是一种说法,不同的说法,其本质、其意义是没有区别的,因此,老女人把丁楠和汪芹当做了她施展锋芒的一个参数,她们折腾得越多,她的锋芒就显现得越多,而她的价值也就相应体现得越来越重要。至于说杨开学,她和他虽然都爱理睬身外的破事和烂事,但他的粗糙和肤浅,却又是她喜欢的。他干不成大事,正好又衬托了她的高明精细。没办法,老女人就喜欢在她不讨厌的人群里玩玩这招数……这当儿,听了杨开学的问话,老女人就说,你说汪芹在想什么?她在想,有了这50万下一步该如何走?不错吧?假如你们向我讨教,我会说:汪芹,拿着这50万远走高飞吧!说罢,怪怪地看了杨开学一眼,又说,杨开学,你意下如何呢?杨开学想都没想,便答,这是什么馊主意?要远走高飞的话,还用得着来找你?老女人说,汪芹比你讲良心,汪芹肯定会来找我。你呢,虽缺心少肺的,但也得来找我,原因嘛,是你怕汪芹真的远走高飞了。汪芹远走高飞了,飞得无影无踪了,你就彻底没戏了。杨开学嘴硬,说,欧阳姐,你这是什么意思?老女人就坏坏地笑,答道,你在装傻帽。汪芹不走,你还可以追,不管她爱不爱你,追一追也是一种乐趣,也是一种希望。汪芹若走了,你追的机会没了,那么,乐趣没了,希望也没了。这世上什么最苦?不是黄连,是相思,是单相思。杨开学嗫嚅半晌,脸憋得通红,竟没有说出一句话来。老女人就哈哈笑了起来,就像做了坏事的小孩一般,一副洋洋得意的样子。笑罢,又说,杨开学,你敢说一个“不”字么?“不”字你不敢说,说了,怕汪芹恨你气你;“是”字你也不敢说,说了,又怕自己下不了台,伤了自尊。男人呀,都这德性,你也不例外。老女人真是人精,硬是把一个七尺男儿顶到了一个死角,不能拐上弯儿,也不能喘气儿,难受得不行。不过,老女人确实看破了杨开学,她说出来的,正是杨开学所思所想、所顾所忌的。杨开学就不敢再说话了,愣愣地坐在那儿,像被火烧过了的木桩一般。陈鹤是个心细的人,思维缜密,他有时也不满杨开学的莽撞,却不敢言语,怕招惹不起,倒引火烧身,自讨没趣,此刻,见他被老女人抢白了一顿,就乐。他本想不露声色的,放在心里偷偷地乐的,可还是没隐藏住,一不小心就“哧哧”地笑出了声来。杨开学正找不到发泄处,见状,就朝陈鹤挥挥拳,咬牙切齿地说道,笑什么笑?嘴不关风,小心我拔掉你的牙,扯下你的舌头!显然,这是双关语,是借题发挥,说陈鹤,也是说老女人。陈鹤不敢吱声,老女人也不动气,倒是笑了,还是好不灿烂的笑,且边笑边说道,其实,本人就喜欢你这脾气,特骁勇的那种,也是特刺激的那种,我喜欢,女人都喜欢。由此来看,汪芹走与不走,关系不大,如果她不爱你,我来爱你。现如今,姐弟恋时髦着不是?你看那些跳来跳去的明星们,对此好不热衷呢。老女人说罢,就盯着杨开学看,那眼神里有火辣辣的挑逗,也有云水般的柔情,且让人分辨不出,这是真情的暗示,还是一个低俗的玩笑。但是,不管老女人是什么用意,杨开学都有说不出的怕。别看他高高大大的个头,又有风风火火的性格,其实,他也就是一个刚从学校毕业的见习警察,他有谈情说爱的强烈愿望,却不一定在这个游戏中游刃有余的,因此,他不敢对视老女人的眼睛,也不敢搭理老女人的话,只得急忙低下了头,且趁低下头的当儿,再偷偷地瞅了汪芹一眼。
这当儿的汪芹呢,像是被人当众剥掉了织物一般,感到好生难堪,又好生无奈,脸是红一阵白一阵的。红是羞,白是气,但面对口无遮拦的老女人,和对老女人的话不加否定甚至还默认的杨开学却不便反击,因为他们毕竟是为了她才聚到一起的。由于憋得难受,久了,眼眶里就飘浮起了一阵雨雾,看上去,蛮让人爱,蛮让人怜的。
陈鹤见状,只得出来解围,便对老女人说,欧阳姐,汪芹正着急,我们就不说闲话了,快给她拿个主意吧。老女人就说,是吗?我怎么就没看出来?好像杨开学比她还着急呢。陈鹤就凑上去,附在她耳边,又低语道,汪芹都哭了。老女人说,问题是,我出了主意,有人又要掉泪,那怎么办?老女人说罢,就看了杨开学一眼,是一脸幸灾乐祸的样子。陈鹤知道她指的是谁,也明白了她还是希望汪芹远走高飞,便又说,你就不能出一个让他不掉泪的主意?老女人说,可那又对不起汪芹呀,她拿了童禾50万,你以为童禾会善罢甘休?陈鹤说,可汪芹也不想走呀,她还要在这城里找母亲不是?老女人就问汪芹,你是真不想走?汪芹抹了一把泪,又点了点头。老女人便叹息了一声,说,你们都统一了想法,找我干吗?我还能怎么样?只有顺着你们了,不然我就成了你们的敌人。杨开学笑了,说,欧阳姐,在这地盘上混,就得争取你撑腰呀。有你这句话垫底,汪芹真的就不走了!他话里有感激之意,也有溜须拍马之嫌。老女人就说,谦虚了不是?你是警察,你有权力,又有爱心,仰仗你才是对的。老女人的话总像一颗怪味豆,让人品不出一个准确的味道来,不过,所有人都没有去深究,她不怪就不是老女人。汪芹就说,他?我要是指望他,我什么都干不了的。他当个警察,也就算披了一件虎皮,丁楠姐有难时,他不知道去了哪儿,要不是那个老男生保护,我们都可能去了另一个世界呢。还有,他说帮我找妈的,找来找去,都半年了,却没有一点影儿……姐,你说我能指望他么?杨开学就尴尬,杨开学就不说话,而陈鹤就暗自地笑,偷着乐。老女人也得意了,说,那好,汪芹你就留下来。不过,你们所有的人都得做好准备,以后的麻烦多着。我呢,也难得有安宁的日子了。杨开学不以为然,说,你又夸张了吧,这世界哪来的这么多黑暗?老女人懒得理他,老女人接着说,汪芹就开一家咖啡店吧,既浪漫,又高雅,还能玩一把做老板的乐趣。陈鹤有点担心,说,这城市里,咖啡店多如牛毛,能赚么?老女人说,你就不能动点脑筋,搞得别致一些,搞得个性化一些?
老女人的话没商量,汪芹的事就在这有些压抑、有些郁闷的气氛里决定下来了。
后来的事,也办得顺利。老女人亲自吆喝,在一繁华地段把别人转让的一家咖啡店买了过来,之后,又用十天时间,十万元人民币添置了十台电脑、几十部内部电话,于是,一家与众不同的咖啡店就诞生了。
那么,它与众不同在哪儿?就是把电脑、电话引入了咖啡店。老女人说,这叫物质与精神联姻。如何联姻?你可以一边品尝咖啡,一边用网络或者电话与咖啡店里的任何客人聊天,只要你愿意,只要他或者她愿意,你们就可以成为朋友,你们就可不再寂寞,你们甚至可以……总之,只要可能的都可以。老女人还在咖啡店门前挂了一块匾,做得很精致的匾,不过更精彩的是老女人书写在上面且由她冥思苦想而成的四句话:出售浪漫,不预约爱情;禁止色情,只和陌生人说话。陈鹤读罢,就笑,就说,不通不通,文理不通。更重要的是,出售浪漫,禁止色情之类,有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嫌疑呀。老女人说,你小子既聪明又傻帽,复合型人才。聪明的你看出了地下有银子,愚蠢的是看到了银子说出了话。陈鹤便问,什么意思嘛?老女人就指点迷津,说,看到了银子,你该偷着挖,说出来了那银子就不属于你的了。是不是这个理?陈鹤是个本分人,又问,我都看出了银子,难道公安局就看不出来?他们看出来了,那生意又如何做?老女人就笑,笑得癫癫儿的,罢了,说,陈鹤呀陈鹤,你真是傻得可爱!他们看出来了又如何?这咖啡店里有贼床贼铺吗?既然没有,他们能奈我何?假如男女苟合是罪恶,谈情说爱也是罪恶,你说说,那罪恶是无处不在呀,难道只有这咖啡店能滋生罪恶?再说,我匾牌上明明说的是禁止色情,无心人悟得出来,比方说你,可有心人还真挑不出骨头来,比方说公安局。你看是不是?陈鹤还是不放心,说,总觉得有点不踏实。老女人说,你就放心吧小宝贝,这只不过是一种经营手段,个性化服务,你怕什么怕?背后还站着我呢!陈鹤不再说话,说也没用,老女人要做的事没有商量。
汪芹就这样成了老板,站在后台;陈鹤就这样成了经理,跑在前台。不过,老女人真的神奇,这店的生意一挂牌就火爆起来了。挂牌的前三天,来的都是老女人的朋友,特有意思的是,老女人恨男人,来的却都是男人;三天后老女人不来了,老女人的男朋友们又带来了好多女朋友;再三天后,熟人来得少了,新客人却多了起来。陈鹤知道,这是活的广告效应,老女人的朋友用一传十,十传百的滚雪球的办法,把咖啡店的生意推向火爆。仅开张一个月,赢利就有五万多元。依此推开,十个月便可以收回投资……
后来,乐坏了的陈鹤,在店内的顾客里做了一个调查,便发现,光顾这儿的人多是些男女白领,且大半是单身,下班了,他们便寂寞起来了,可是,在这灯红酒绿的世界里,又有几人能饮尽孤独呢?于是,这咖啡店的出现,正好为他们提供了一个排解孤独的场所。他们不在乎挥霍多少钱,但他们在乎有一个异性和他们聊天,把黑夜缩短,把心照亮。最重要的是,这里比娱乐城干净,方式也灵活,可以电话聊,可以网上聊,可以面对面聊,一杯搅和了甘甜与苦涩的咖啡,不求把对方的心击穿,却能把孤独慢慢儿揉碎……而让陈鹤放心的是,这里没有色情,没有**……
汪芹就佩服老女人,她为她的明天打开了一扇门……
陈鹤就为汪芹庆幸,她不用再漂泊,再求人,可以直着腰杆儿走路了……
可是,问题比他们想象得复杂。平静中,一场灾难来了,来前没有一点预兆。事情发生的时间是晚上,也就是丁楠在娱乐城蒙难的第二天。那时刻,咖啡店人气最旺、生意最好。不过,汪芹没有来。汪芹晚上不来,是陈鹤安排的,虽然她是老板,这些台面上的事还是陈鹤说了算。当然,陈鹤也是为了她好,为了她安全,在这年轻男女混杂的场所,他怕她一不小心,又遭遇了什么麻烦,而他是一个男人,自以为不会受到**,也不会受到攻击和骚扰。那天,也幸好汪芹没有来,来了还不知会出现什么后果,因为,在那个时刻,一帮男人在店里故意挑起事端后,开始疯狂地打砸抢时,就一个劲地狂呼着要见汪芹,好像一切都是有备而来。汪芹不在,陈鹤便挺身而出,其后果自然会很惨。陈鹤只想和他们评个理,只求他们少砸点东西,陈鹤因此就成了攻击的靶子。服务生在尖叫,客人在逃遁,嘈杂声中,雨点般密集的拳脚就落到了陈鹤的身上。这些都不是致命的,毁灭性的一击来自一把椅子,那把椅子让一个疯了的男人高高举起,之后,又好重地落到了陈鹤的头上。陈鹤便倒下去,好生沉重,却又是无声无息的。陈鹤再没有说一句话,陈鹤昏死了,陈鹤头上冒着血,血流多了,就向四周漫开,不久,血就把沉默了的陈鹤整个儿裹住了……
汪芹赶来时,店里已是空空****,客人走了,只有几个受了惊吓的服务生立在那儿。再看四周,是狼藉一片,电脑砸了,桌椅翻了,玻璃碎了……汪芹流泪了,汪芹问服务生,这是谁干的谁干的?服务生摇头,服务生只能摇头。汪芹又问,陈鹤呢?陈鹤去了哪儿?服务生答,去了医院,还难说是死是活。汪芹就受不了啦,人摇晃了一下,便倒在地上。
老女人来了。老女人显得平静。老女人就像知道这一切会发生的,只是没有想到后果会这样严重。老女人自语道,来了,终是来了,比我想到的快,比我想到的猛……之后,便叫人扶起汪芹,往医院里赶去。老女人要去看陈鹤,陈鹤还不知是生是死……
陈鹤没有死,却难得醒过来了。这是医生说的。医生是通过仪器检查,再反复论证后得出的结论。也就是说,陈鹤将成为植物人,永远地躺在**,永远地闭着眼睛。他不再有表情,也不再有思维,这个世界不管再发生什么事情,卑微的或者高尚的,惊天动地的或者是鸡毛蒜皮的,他将不再发言,不再参与。沉默,将伴随他的一生……但医生没有放弃抢救,医生也想创造奇迹,所以,急诊室里依旧是一片忙碌。
汪芹和老女人只能站在走廊里。汪芹的精神状态极差,几近崩溃,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昏暗的灯光里,看得见她脸色特别苍白,身体也在颤抖,且是连续不断的。也难怪,汪芹还只是一个小女孩,在这城里行走,虽不孤独,却也艰难,风风雨雨在她头顶就没停过。她以为有了自己的店,就有了安宁,有了避风港,也有了一份事业,可是,只是一瞬间,她的大厦倾塌了,她的安宁破碎了,而且,一个朋友倒下了,为她倒下了。眼下,她不仅是看不清明天,还得为这个朋友的不幸内疚和悔恨,她真的有些承受不了了。老女人站在她的旁边,在抽着烟。医院里禁烟,老女人依旧抽,抑或是医护人员正忙乎着,抑或是她格外的装束和捉摸不透的神情让人不敢招惹,老女人抽着烟就更是旁若无人的样儿。不过,看得出来,老女人并不轻松,她在想什么?不清楚。但老女人也没忘记劝慰汪芹,过足了烟瘾后,她把烟蒂往地上一扔,便冲着汪芹说,看你德性,天塌了?地陷了?不就是多了一个醒不过来的人?这是好事,这世上少一个人说话,就多一份清闲!这样儿的安慰,也只有老女人说得出来,想得出来,汪芹接受不了,又不敢去顶撞,就盯着她看,像看另类一般。老女人又说,看什么看,难道不是?我跟你们说过,别留在这座城市里,它是一张口,急了要吃人的;它是一片墓场,横行的都是活鬼!你不信,他们也不信。不信,祸来了,你就得顶住!告诉你,今天的一切,是开始不是结束!也许老女人说的是对的,用心也是善意的,但这当儿,这心情下,汪芹需要的不是忠告和警示,她要的是安慰,贴心贴肝的安慰,她需要从惊恐中爬出来,从困境里走出来。显然,她没有从老女人身上得到这些,于是,她就有了些不满,有了些伤感,狠狠地瞪了一眼老女人后,便转身跑开了,待到一个角落站住时,眼泪就出来了,一串一串的,没完没了的。她想到了丁楠,失意时她想到的只有丁楠。丁楠不责备她,从不,有了丁楠,她会感到安全,且不再害怕。可是,打通了丁楠的手机,却没人接听;再打,还是没人接听。她不甘心,丁楠对她的电话从来就是有打必接的,于是又打,反复地打,不间断地打……最后她不得不失望了,因为丁楠像赌气似的就是不接。汪芹便有了新的恐惧:莫非、莫非丁楠也出了麻烦?
丁楠真的又出了麻烦,汪芹的预感对了。
丁楠没听小不点的劝告,这天夜里还是去了娱乐城。她不是张扬,也不是不怕,是因为她的计划还没完成,狗日的陈天一还没有答应,她不去不行。昨天半夜回家,带着好多的皮外伤,石头都心疼得哭了。丁楠是不轻易流泪的,就像她从不轻易服输一样,但丁楠还是拥着石头流泪了,为石头这男人的泪,为自己一身的委屈。石头一夜没睡,守着她,搂着她,抚摸着她,他嘴里反复诉说的只有一个要求,那便是她不要再去娱乐城了。丁楠感动,但丁楠还是去了。去了,破事、烂事就果真来了。
不过,丁楠又是幸运的,因为“老大”的两个朋友来了。这“眼镜”和高个儿是好久没光临这娱乐城了,丁楠今天有事,他们居然就来了,像神使鬼差一般。丁楠的麻烦多,麻烦来了,总有人顶着、帮衬着,弄得丁楠都不明白,她该感谢好人,还是该感谢上帝,假如有上帝的话。当然,那小不点也真是小人精儿,鬼得很,也得感谢他。平时他最讨厌“眼镜”,是本能的,他也说不出道理来,讨厌就是讨厌,就这么简单,可“眼镜”今天来了,他竟是喜出望外的,从吧台里跑出来,迎上去,一副巴结、讨好的样儿,对他们说,两位老板好,好久不见了!“眼镜”喝了酒,眼球是血红的,也是朦胧的,看了看小不点,说,你是谁?“眼镜”是真的不认识他。这不奇怪,这场所里,男人是来寻乐的,关注的当然只是小姐,不会关注先生,更不会关注这小先生,小姐们难说都认识,至少也混了个脸儿熟。小不点不生气,依旧一脸讪笑,说,你们不认识我,肯定认识我姐的。我姐正想着你们呢。“眼镜”便来了兴趣,得意洋洋地笑了,问,你说你姐想我?你姐是谁呀?小不点很自豪,说,我姐是谁你们都忘了?跟我来,让你们再见识见识这儿最美的姑娘!小不点说罢,就殷勤地把他们引向休息区。那当儿,丁楠正坐在那儿喝茶,小不点的举动她都看在眼里,“眼镜”和高个儿来了,她也看得清楚。说心里话,她不反感这两个男人,还包括他们的“老大”。娱乐城里寻乐的男人见多了,也就知道了男人的坏、男人的霸道和男人的德性,他们不是最好的,但也算不得烂,至少在寻乐之余,还懂呵护女人,讨好女人。丁楠也明白,小不点今天巴结他们,也是为了保护她,他担心童禾会来报复,因为这类故事,在娱乐城上演得多,而丁楠也确实有些害怕。嘴里说不怕,那是假的;心里怕,那是真的。他们今天来了,多少也给她壮了点胆儿。
“眼镜”和高个儿见了丁楠,热情就焕发出来了,说是特意来看她的,又说“老大”正想着她呢……男人的嘴巴甜起来,比女人更腻人的。丁楠就笑,说,鬼话不是?我记着,你们有11天没来过了,你们就这么想人的,不问不看不理不睬?“眼镜”忙说,误会了不是?我们出差才回呢。刚下飞机,包还放在车上,不信?不信你去看看。丁楠当然不会信,但这不重要,就笑着答,别人我不信,你们我还真信。“老大”昨天还给我打过电话,问你们来过没有呢。“眼镜”忙问,你怎么说的?丁楠说,实话实说呗。“眼镜”和高个儿就松了口气,说,还是华小姐聪明。你知道吗?“老大”警告过我们,这种地方不准再来。可是,不来也不行的,你说人累了,得找一个地方放松,发泄发泄一番,是不?再说,男人都不进娱乐城了,这么多小姐谁来养活?我们也是为社会作贡献嘛。丁楠说,你们对“老大”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就不怕我告密?“眼镜”就有了讨好的笑,答,不会的,华小姐不会的,怎么说,我们也是朋友呢。丁楠也笑,又说,你们今天偷着来,是打算来养活我一次的吧?“眼镜”说,这话怎么说的?我们是来看你的。丁楠就说,那好,我们就进包房吧,这儿也太打眼了。其实,“老大”并没有给她打过电话,她是故意编的,她也没有什么坏念头和阴谋,只是想为自己加重一点砝码,万一有麻烦时,也好让他们贴心贴肝一些,仅此而已。小不点一直站在旁边,看谁也不注意他,便说,没有一个人够意思的,不是我领路,你们能见面?见了面,就不要我了,不理我了。“眼镜”心情好,说,你这个臭小子,不去读书跑到这地方干吗?小不点不示弱,答道,你们不去做生意,跑到这地方又是干吗?“眼镜”看了看丁楠,竟笑了,说,这小子!啊,华小姐,你哪来的这样一个弟弟?丁楠就说,捡来的。聪明吧?“眼镜”说,那还用怀疑,有你这样聪明的姐姐,你还会捡回一个愚钝的弟弟?说罢,便从荷包里掏出200元钱,对着小不点说,拿着,这是你的小费,谢你的小费。小不点没推辞,接过钱后,说,在我姐的面前给你一点面子,钱我收了。“眼镜”茫然,说,给我面子,没搞错吧?小不点说,没错,你穷得只剩钱了,我不拿着,你肯定会痛苦的。丁楠听了,便咧嘴笑了。“眼镜”见了,也就跟着笑。笑声里,小不点一蹦三跳地走了。
这当儿,何妈咪来了,她总像蚊子一般,嗅到一点男人味儿,就直往上贴。丁楠说,何经理,今天不会没有我的房间吧?何妈咪嫣然一笑,故作娇柔状,说,华小姐,你可是这儿的金牌姑娘,谁的房间可以不留,但不能不留你的。有你在呀,才有大老板来呢。丁楠就不再挑衅她,自她丁楠来后,还真没少给她添乱,不然,她的日子永远都会滋润着的。
之后,丁楠和“眼镜”就先进了包厢。高个儿顺手抓了一个姑娘,接着也走了进来。还是唱歌,还是喝酒,还是说些打情骂俏的话儿,间或讲一两个荤段子,间或赌赌酒量……一切和往常一样,没有一点儿不祥的征兆。因此,丁楠也就放松了警惕,而那破事、烂事就在这当儿走近了,悄然走近的,让人有点浑然不觉。
有人敲门,很轻,包厢里的人都以为是服务员,也就没有在意,待门推开后,伸进来了一个男人的脑袋,丁楠抬头看了一眼,且问道,你找谁?那男人笑笑,说走错了门,之后,便把头缩了回去。“眼镜”见丁楠有些惊慌,便说,华小姐,找错门是常有的事。来,我们再干一杯。丁楠不放心,就不肯喝。“眼镜”便继续劝,说,这样吧,我干两杯,你干一杯,如何?丁楠见“眼镜”误会了她的意思,又不便解释,就端起杯,准备喝。这当儿,门又被推开了,先走进来的正是刚才那个自称是找错门了的男人,接着,又进来了一个男人,再接着,是一群男人。丁楠没看清人数,总之,少不了五六人。走在前面的那家伙,脸上有怪怪的、坏坏的笑,身后的那帮人,则个个拉长着脸,凶神恶煞的样儿。“眼镜”还在嚷嚷着闹酒,高个儿正搂着小姐在高歌,长一声短一声的,全然不知包厢里来了一群不速之客。丁楠本能地后退一步,问道,你们要干什么?那个一脸坏笑的男人答,找你玩玩,你就是华小姐吧?这时,“眼镜”才觉得气氛不对,忙把丁楠拉到身后,说,什么东西?你们没看见华小姐正陪着爷们?知趣就快滚!那男人的话就冷飕飕起来,小子,你要想活着,就赶紧从这里爬出去,不想活便留下来陪葬好了!说罢,便顺手操起一啤酒瓶,朝“眼镜”掷去。“眼镜”躲闪得快,瓶子从他耳边飞过,撞在背后的墙上,一声闷响过后,就成了一摊碎片。“眼镜”知道麻烦来了,也知道麻烦躲得过去,但华小姐是“老大”器重的女人,自有躲不得的苦,于是便有了豁出去一怒为红颜的念头,说,妈的,你们玩真的?之后,转身又问已凑过来了的高个儿,打是不打?高个儿话不多,却也算一血性汉子,答得干脆、果断,打!为什么不打?!身后的丁楠听了,委实担心折腾出人命来,扯扯“眼镜”的衣服,悄声说,是冲着我来的,你们走吧。“眼镜”已铁下心来,答,遇上了就不能走了,战争让女人走开。你在身后呆着,我们包你没事。那帮不速之客,见他们要玩真的,血就涌动,血就沸腾,待那坏笑着的男人把手一挥,便潮水般地压了过来。高个儿还真是一个精明的主儿,他没去接招,一个瓶子出手,吊灯便破碎了,包厢里便漆黑一片了,于是,这里厮杀就失去了目标。包厢原本就小,人一多,灯一瞎,便成了一锅烂粥,谁打谁已难分辨清白,只有人的尖叫声,物品的破碎声,人与物的撞击声,在说明这里正上演一场战争。战争持续的时间很长,足足20多分钟;双方也蛮恋战的,没有一个人夺门而逃……
后来,防暴警察就来了。又是小不点报了警。
警察来了,门被撞开了,灯也亮了,于是,一个血腥的场面便呈现出来了:除了两个躲藏在墙角的女人没有受伤外,所有的人都是头破血流的,所有的物品都是支离破碎的。
再后来,警察就要把所有的人带走。“眼镜”只是眼镜不见了,只是额头上有了一点皮外伤,“眼镜”不肯去,“眼镜”问警察,我们是受害者,凭什么?警察说,调查取证。你就不希望坏人绳之以法?“眼镜”就不再顶撞,跟着去了,高个儿、丁楠和那个小姐也去了。不过,那帮家伙是戴着手铐、坐着警车去的,他们是开着自己的车去的。途中,“眼镜”没忘吹牛,说,一帮小混混,不经打。丁楠想,是高个儿有智慧,假如他不把灯打灭,这车里的人,准是体无完肤了。但丁楠没说,说了怕“眼镜”不高兴,这次,他还真是舍命救红颜,不感动都难。丁楠就说,真的谢了。“眼镜”说,谢什么谢?我愿意的。
“眼镜”还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刚一下车,等待在公安局门前的好多人就迎了上来,握着他的手慰问个不停,像是英雄凯旋一般。
接下来是做笔录,丁楠做的是证人笔录。也许这是昨天童禾事件的继续,也许是新的事端的开始,但是,丁楠没有说昨天的事,她不想把那个童禾扯进来,尽管她讨厌这个人。之后,她看时间,这才发现手机上有十几个未接电话,且都是汪芹的。她忙打过去,就听到了汪芹的哭声。汪芹不停地哭,哭着说话,也就把什么都没说清楚,店被砸了,陈鹤受伤了,这是丁楠唯一听明白了的,这也是丁楠唯一担心的。
待做完笔录,丁楠就离开公安局,径直赶往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