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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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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马爹利倒进了高脚杯里。颜色很美,在彩灯的抚摸里,像血色黄昏的云,像情窦初开姑娘的脸,且还能像梦一样变幻着,舒卷着。童禾时而看看酒,时而又看看丁楠。很显然,丁楠对他的威慑还在,过去了的一切,其实在他心里还不曾走远。这当儿,他蛮想把她只当一个坐台的小姐,在风尘里游**的坐台小姐,但是,他好像办不到,心有余悸呀。印象里,他在女人的面前没失败过,却在丁楠手里栽了,且是一连串的栽,从女人到生意,自从她出现了,灾难就跟着来了,如同幽灵一般,纠缠不息,挥之不去。丁楠是个极度聪明的女人,当然捕捉得了这个男人的想法,于是笑笑,说,童大老板还是缺乏自信哟,本小姐不就是一个坐台的?你在规矩女人的面前都难得规矩,在娱乐城怎么就拘束起来了呢?这不像童大老板的派头。丁楠是笑着说的,但笑里藏着麦尖,藏着锋芒,刺得童禾很不舒服,且还有点疼。童禾却不便发作,因为童禾找上门来,肯定是有目的的,忍不住一点挑衅,恐怕会坏了事儿,再者,还有两个跑腿的马仔在跟前,真的和丁楠唇枪舌剑起来,他占不了便宜,岂不是刻薄了自己的面子?童禾就装着大度,也装着糊涂,说,华小姐是改名不改脾气,直率,而我喜欢的也就是你的这份直率。丁楠说,我是改不了脾气,你恐怕是改不了本性。有句俗话说起来不雅,但把玩起来还真是那么回事。童禾就说,那就不妨说出来听听。丁楠就笑,笑弯了腰,笑罢说道,你也知道的,一句话:狗改不了吃屎的本性。我改了脾气,你改不了本性,不错吧?童禾依旧不生气,只是觉得这笑谈中火药味儿渐浓起来,不便让马仔们听见,就朝那两个男人使了个眼色。马仔的优点有点类似于狗,吃着主人的残羹,唯主人眼色行事,这不,刚才还好生狂妄的两个男人,尾巴一夹便出门去了。童禾就说,是呀,也许就因为改不了本性,所以你害苦了我,整惨了我,我居然就恨不起你来。丁楠说,我整过你吗?早知道你是一个改不了德性的人,那也就不整了。说朽木不可雕,雕朽木的人本身就在犯错,大概是这个理吧?童禾听丁楠的口气有些缓和,便觉得有了机会,说,丁楠,你整我,是因为我爱女人,也因为你也爱她们,只是我们的爱法不一样。男人怕寂寞,男人没有女人抚摸不行,于是我就去爱她们,久而久之,爱女人就成了我的一种德性。你爱她们不一样,你是怕她们受到了欺凌,其实呀,女人也会寂寞,女人渴望男人滋润,男人是水,女人是花,男人不去浇灌,那花是会慢慢枯萎的。就说我公司的女人们,她们为什么要和你一起折腾?说穿了,是装正经,是想在我这儿得到更多的东西,比方权呀钱呀什么的,当然也是为了遮羞,说我坏,那她们就不算风流了?她们就没有责任了?可是,那些女人和我上床,又有谁是我逼迫的呢?你还可以说,你童禾没逼迫你童禾总勾引了吧?现如今女人比男人更胆大,谁勾引了谁,还真难说清楚呢。你看看这娱乐城,说男人喜欢往这儿钻,假如这儿没有比男人来得更早的、把自己弄得袒胸露背后还插上一块出售标签的女人们,男人会往这儿钻吗?童禾说完这番话,就盯着丁楠看,他自以为说得还是有水准的。丁楠也不回避他的眼睛,也看着他说,还能自圆其说,你在法庭上怎么就像一门哑炮?童禾就有了几分得意,答道,还是那句话,我爱女人。我爱她们,就给她们面子,特别是在大庭广众面前。丁楠的眼就眯起来了,头歪着,是副挑衅的样儿,说,如此说来,你不但爱女人爱出了体会,也爱成了英雄?你不该受到制裁,而是要受到表彰?如果真的表彰了你,这世界恐怕是衣冠禽兽横行了。不错吧?童禾一点不觉得尴尬,也不在乎丁楠的尖刻,倒有些洋洋得意,说,你这是大话,套话,没说服力的。你心里想的肯定不是这样。丁楠就问,那你就说说,我心里想着什么?童禾很神秘的,嘿嘿一笑,却说,先喝酒,喝了再说,把酒凉了就像凉了女人一样,很可惜的。丁楠答,行,陪你坐着,却没喝掉你的酒,也太便宜你了不是?说罢,端起杯欲干掉。童禾就说,不碰碰?好多事好多人化干戈为玉帛,都是从碰杯开始的,酒呀,就是一个好东西。丁楠说,我这个人很开朗,不在乎和曾经的敌人干杯,哪怕像与你这样无耻的敌人。来吧,干杯!于是就干杯了,梦一般色彩的酒,顺着喉壁一直燃烧到肠胃。童禾问,感觉如何?丁楠说,不错,没有灵魂的物质,就是比有灵魂的东西好。你现在可以说了吧,我心里在想什么?童禾说,你在想,我童禾是一个多么优秀的男人,他很深地很动情地爱着女人们,当初我丁楠怎么就没看出来呢?你在后悔。丁楠忍俊不禁,扑哧一声笑起,只差一点儿,便把刚喝下肚的酒吐了出来,说,说你皮厚,你还要裹上一层树皮;说你脚滑,你还要抹上一层菜油。这世上,也活该数你最无耻了。童禾不怒,童禾不笑,童禾极其认真,童禾说,你还在想,当初该上我的床的是你,不该是汪芹,因为汪芹没有你优秀。你的优秀不仅在于美丽,还在于个性,因为你还知道,你的个性里藏着的妩媚和妖娆无人能比无人能及。如此优秀的女人原本就应该配我如此优秀的男人。不然,我那50万就是你的了,你也用不着在这儿和男人周旋了。丁小姐,说到你心里去了吧?你不要不好意思说是。有人说,过了这一村,就没有这一店,鬼话,至少用在我的身上是鬼话!丁楠原本就没有沦落风尘,丁楠也就不生气,倒觉得和这类无耻之徒对话蛮有意思的,她看到这娱乐城里又一张男人的脸了,假如文章一定要写,这张脸得写进去,肯定生动的。丁楠便顺着他话说,童禾,你是来勾引我的吧?你的尾巴露出来了不是?童禾说,说勾引多难听?说互相需要多好?丁楠说,我好像不需要你吧。你想想,我是天鹅,你是癞蛤蟆,天鹅该有多少崇拜者,还要癞蛤蟆做陪衬不成?童禾说,这就是你不对了,你是天鹅不错,我怎么也算得上白马王子。假如我真是癞蛤蟆,我是公的,你就是母的,我们也一样相互需要。不过,说是癞蛤蟆也有道理,你看看,我快变成穷光蛋了,你呢,已经成了一个坐台的,我们还特别般配的。丁楠说,未必呢。天鹅总归是天鹅,癞蛤蟆毕竟是癞蛤蟆,怎么比较?童禾说,你转换角色不快,还得跟我学。这样吧,我们先喝酒,酒会渐渐地让你明白你现在姓华,你不姓丁,还有,酒也会让你明白,你现在在哪儿,在干什么。到时你就明白了天鹅与癞蛤蟆,其实挨得好近的,一步之遥。丁楠说,好呀,那我们就接着喝吧。

之后,丁楠和童禾就举杯,频频地举,连连地喝,间或还爆出一阵阵的笑声。谁也看不出来,这是有宿怨旧恨的两个人,倒像是老朋友似的,很快,一瓶马爹利就下了肚。

童禾的眼睛红了,红了就显得有些鼓胀,如金鱼眼一般。当然,他没金鱼可爱。金鱼在白晃晃的水里游来游去,身体舞蹈一般,怎么看都美,养眼呢。童禾就不然,他也在舞蹈,却是张牙舞爪的,在显得有些灰暗的灯光里,却如坟茔里的幽灵,散发了恐惧,也展露了丑陋。他说起话来不再连贯,好像是下巴出了毛病,又好像是牙齿在和他作对,声音都变了调儿。他挥舞着手,他说,华、华小姐,不不,是丁楠……娘的,要真是狗屁华、华小姐,我、我童禾才懒得来这儿。女人呀,到处都有,手一伸,就能抓上一大把的,要肥得肥,要瘦得瘦,谁稀罕?但我童禾稀罕丁楠!这女人了得,她整治了男人,男人还想为她疯,为她狂,这女人了得?了不得!了不得,老子就得要尝尝她的滋味……

丁楠没有醉。丁楠的酒量大。读大学的那年月,烦心的事多,多了就喝酒,有人陪喝,没人陪也喝,久而久之,就撑大了酒量。这数日来,行走娱乐城,干的又是陪酒的事,因而,不要说半瓶马爹利,哪怕单挑一瓶,也不会有点点滴滴的麻烦。丁楠之所以留下来陪童禾喝酒,就倚着自己的酒量比他大,也想趁此机会弄清楚他来找她的目的。喝酒前,那家伙遮遮掩掩,丁楠还不甚了然,这当儿,丁楠就整个儿明白了:童禾是来报复她的。这家伙终是输不起,输了就得报复。这次不是雇凶杀人,这次是用心杀人。没血的,但却会很疼很疼的,假如他成功了的话。不过,丁楠觉得蛮可笑,这童禾几斤几两,她再清楚不过,凭他那点儿智商,或者那点儿粗野劲儿,她如何上得了他的贼船?于是,丁楠就接过他的话,说道,童总,你是在说我?我了不得?你就想尝尝我的鲜味儿?童禾就不再掩饰,酒喝高了,估计也不会掩饰了,他一只手在桌上摸寻着酒杯,一只手指点着丁楠,答道,不是你还是谁?谁让我栽过,谁让我疼过?你,只有你!你以为你改名换姓就没事了?丁楠一点儿也不慌乱,一点儿也不紧张,倒是眯起眼,歪着头,手肘托着下巴,摆出了一副耍猴的架势,且是饶有兴致的。丁楠说,你是想把我弄上你的床是吧?童禾说,这是第一步。丁楠说,知道。第二步是慢慢地折磨我,先从肉体上,再到精神上,对吧?童禾说,也不确定,假如你还识趣,假如我还满足……总之,一切在于我,一切也在于你。丁楠笑了,丁楠觉得好笑就笑了,笑得前俯后仰的。童禾就问,你笑?笑谁?丁楠说,笑你,不笑你还能笑谁?难道笑我自己不成?童禾,你也够张狂的,你就没想想,我会上你的床吗?我会让你去折磨吗?童禾嘿嘿地笑,有些阴森,有些恐怖,说,这由不了你!在这地方钱说了算;钱呢,是我说了算。你的胸脯插着标签,是卖的标签,你不是你的,你是妈咪的。丁楠说,那我们就试试,看我是我的,还是妈咪的?童禾说,那行,我们就试试。说罢,童禾的脸就变了形,扭曲得难看,且忽地跳了起来,扑向丁楠。丁楠很从容,一闪便躲过去了,丁楠说,童禾,你看你这样子,活脱像只狗熊,一点都不像人。几个月前我整治你看来是真没整错,今天我还得接着整。童禾说,你别以为你可以逃,告诉你,这里没有人能救你。妈咪拿了我的钱,门口有我的保镖,你乖点,识相点,结果可能会好一些。丁楠说,可惜了,上次法院没把你关起来,这次你是非把自己整进去不可了。童禾说,这是哪儿?这里的女人没有一个正经的,你还想装淑女?你还以为有人相信你是淑女?童禾说罢,又猛地冲了过来。也许丁楠没想到这家伙会如此胆大妄为,也许丁楠觉得他只是威胁罢了,并没有刻意躲闪,童禾便借机,一把将她抱住,且奋力地把她推倒在沙发上,之后,狼的本色就都暴露无遗了:他的身体整个儿压在丁楠的身上,双手也开始了罪恶的动作,先是撕扯她的衣服,接着是搓捏她的身体。丁楠穿的是“工作服”,娱乐城里特制的,本来就单薄,就稀少,经童禾一阵折腾,便有些衣不裹体了。丁楠这才感到了危机,果真被他施暴了,那可是沉重一辈子、羞耻一辈子的事。问题是,她先前低估了童禾,她知道他本来就是一个流氓,却没有想到他会如此下流,亦如此大胆。只有在这当儿,她才明白自己犯下了一个大错:他人都敢杀,还有什么他不可为呢?眼下,留给丁楠的只有一条路了,那便是挣扎,那便是呼喊。这几乎是她摆脱恶魔的唯一招数了。可是,童禾的身体压着她,像山一般的,让她动弹不得;童禾的手捂住了她的嘴,挤压得她喘息艰难,哪能叫得出声来?童禾在狰狞地笑,童禾在继续他的罪恶……丁楠就感受到了一种绝望,人被逼到山顶时的那种绝望:要么任人摆布,是死是活交给恶人;要么纵身一跃,虽然脚底是万丈深渊,难说没有一线生机。于是,丁楠便有了拼死一搏的想法。于是,丁楠就开始搏:她趁童禾换手的当儿,猛地咬了他一口。这一口咬得不轻,童禾尖叫一声,人便松弛下来,她也就有了脱逃的机会,推下童禾,便朝门外跑去。只是跑了两三步,又被童禾抓住了:这家伙是铁了心,今天不干出点事来是不肯罢休的。他几乎是忍着疼,在丁楠即将要拉开包厢门的一瞬间把她抓住的。他是从后面抓住了她的头发,之后,把她再次拖向沙发的。再之后,他又把她压到了身下。他这次用力更大,动作更猛烈,犹如排山倒海之势,且给了丁楠一个沉甸甸的耳光,说,你想跑吗?你跑得了么?你想叫,你叫呀,这里没有谁救得了你,你也跑不出这包间的,你跑出去了也会有人把你送进来的。你以为这是我一个人的行动?错!我的保镖,还有你的妈咪都是我的帮凶,你逃不了的!你还是合作吧,老子今天要是玩高兴了,说不准还会把你包起来,就像包汪芹一样的把你包起来,那时,你就不用在这儿卖笑卖肉了……你别跟老子装高尚装伟大的,你就求我吧,对着我哭吧;你就主动些,褪掉你的那点遮羞布吧,用你的****,用你的呻吟来打动我吧……

这当儿,丁楠真的绝望了。童禾要把他对她的仇恨释放在她的肉体上,要把耻辱永远地烙进她的灵魂里,这是她绝不能接受的。可是,丁楠没有别的办法了,她的挣扎,显得苍白无力;她的呼叫,更是没有人理睬。娱乐城正在狂欢里沉沉浮浮,从无数个包厢里爆出的音乐,正震撼着这儿的每一个角落。虚伪的快乐,被疯狂、刺激操纵着,即使有一个正义的人蜷缩在这儿,他也成了聋子,成了瞎子。而且,面对邪恶,还能有多少正义可以奋起呢?何况,在这等地方,一个女人的呼救,往往也会被看成是在故意拍卖****,她们的目的很简单,就是从男人包里多掏出些钱来。有了这样的想法,谁还为这呼叫声所动呢?丁楠越是往深处想,就越是恐慌,而这时,童禾又开始撕扯她的衣服了,那双罪恶的手,更是肆无忌惮了,随时都可能把那一点点的织物化为乌有,任丁楠如何抵抗,都毫无用处。丁楠眼前便出现了一个洞,漆黑漆黑的洞,深不见底的洞,洞里阴风飕飕,晦气森森的,不,这分明是狼的口,狼的血盆大口,人一旦掉进去了,就万劫不复了。丁楠感觉到自己就站在这洞的边缘,且已失足,正朝这洞里跌去,周遭光秃秃的,连救命的稻草也没有一根。没有人能救她了,她自己更是救不了自己了。绝望,无边无际的绝望,绝望里,丁楠就闭上了眼睛,她没有任何办法了,她只有把命运交给天意了……

童禾疯了,童禾就像开足马力撒野的车一般,停不住了,也不想停了,他决意要把罪恶进行到底,而丁楠的无奈,丁楠的绝望,正好又激发了他的罪恶热情,于是,他便开始实施最后的疯狂:他剥掉了自己的衣服,他又扑向了丁楠,他狼一样地号叫着,举起了“屠刀”……

丁楠的眼睛闭着,紧紧地闭着,四周是铺天盖地的黑暗,黑暗在挤压她,挤压得她喘息艰难,挤压得她泪流满面。她感到,世界的末日在向她靠拢,她将从此失去自己,失去自尊,甚至失去明天……此外,她什么都不能再想了,脑子被黑暗塞得满满的,又像被黑暗掏得空空的,只是,童禾粗野、急促的呼吸声,还在提醒她:我不能麻木,不能死去……也就在这当儿,她听到了一声闷响,响声过后,童禾沉重的身躯就松软下来,像突然瘫痪了一般,他的嘴角里也随之发出了一声叹息,痛苦的叹息,无助的叹息。于是丁楠就猛然睁开眼,于是丁楠便看见了一个人:他正傻傻地站在沙发前,木桩一般,很茫然,亦很恐惧的样儿;他手里攥着一只啤酒瓶,只是啤酒瓶碎了,攥在手里的是个瓶颈。丁楠再看童禾,居然满头是血,一股腥臭味儿,正直逼过来。出事了!她得救了,但也出事了!丁楠猛一起身,童禾就死猪般地滚落在地上。丁楠本能地扯了扯已是乱七八糟的衣服,很急促地对那站着的人说,怎么是你?你怎么进来了?那人是吧台上的小不点。小不点颤颤儿说,你、你没事吧?丁楠说,没事。小不点说,我、我杀人了……丁楠便急忙躬下腰,用手探了探童禾的鼻息,之后说,没死,坏人死不了的。你赶快出去,这里由我来收拾。小不点说,是我闯的祸,我负责。华姐,你还是赶紧走吧,外面还有两个家伙,若是惊动了他们,你活不了的。丁楠说,我走了,你更活不了。你还是赶紧走,这事儿我来处理,保证没问题。小不点依旧不走,丁楠无奈,就又说,你再不走,那我就杀了这家伙,然后我也去死!小不点这才转过身,慢慢儿离开。丁楠就冲着他背影说,别紧张,要装无事,待我收拾了这残局,再请你喝酒。其实,丁楠也很紧张,她哪见过这般血淋淋的场面?待小不点走后,她倒有点束手无策了。小不点从天而降,避免了她一场灾难,保住了她一切的一切,可是,她不能让他由此承担责任,这责任他也承担不起,承担不得。好在童禾昏迷了,他可能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因此,也就没给小不点留下后患,不过,童禾这家伙该死,但这个时候却不能死,死了就会派生出好多的麻烦,情急之下,丁楠就有了办法。这办法要保住童禾不死,还要保住童禾不说,就像是哑巴吃了黄连,再苦也没法说。于是,丁楠就故意捂住衣服,哭叫着冲出了门外,且大叫道,这里有坏人,这里有人施暴……我杀人了……呼叫声响过,娱乐城便沸腾开了。这年月,人心闲着,大街上死了一只老母鸡,也会圈压圈地围上几十人,看个热闹,说个评点,何况是杀了人,且是施暴并杀人!不到两三分钟,所有的包厢门开了,所有的男人和女人都水一般地涌过来了,一时间,便招来看客无数。这是丁楠所期待的,看客越多,证人越多,再没良知的人,见了衣不裹体的童禾,都会产生不屑,都会产生厌恶,哪怕他头破血流,也博不来同情,因而,即使来了警察,也只会定她个正当防卫;如果来不了警察,童禾也只能很羞辱地溜开,因为众怒难犯的。看客来了,就得看关键的场景,丁楠就指向包厢内,人便涌了进去。这当儿的童禾,已苏醒过来,捂着头,如丧家犬般,惊慌失措地盯着众人。说真话,他这副样子好生尴尬,好生狼狈,丁楠都替他不好意思:头疼,他得顾上;顾了上,却又顾不得下,那解开了的裤裆都还没提起来呢。众人愤怒,众人也笑,有人提出该教训他,那当然是用拳是用脚;有人则说该押到公安局去,或者剥掉他的衣服,在娱乐城里示众展览……

诸如此类,童禾都接受不得,童禾就紧张,童禾就害怕,童禾就用眼睛四处搜寻。终于,他的两个保镖挤过来了,像大旱后逢雨,他扭曲变形的脸上便有了喜色。童禾说,救、救我……保镖大约觉得失职了,大约觉得老板太没面子了,他们首先想到的不是去救童禾,而是出气,帮老板出气,也展露一下自己的威风,便嚷嚷道,那女人呢?那女人呢?丁楠一点不示弱,便从人群里站了出来,说,在这里呢。怎么,你们也想施暴?一个保镖便扬起拳头,朝丁楠劈头打来,可是拳头还没有落下,就被几双男人的手接住了。那些男人眼睛满是不屑,满是敌视,那保镖便知道了众怒难犯,收回拳,想一走了之,但来不及了,众小姐正愁没有由头动手,这保镖的拳头,就如火点燃了干柴,不知谁呼喊了一声,于是众女人都上了,困住那保镖就是一阵狠揍,虽是玉手绣腿的,但雨点般的稠密,也着实让那家伙难以招架,一会儿,就听到了他的求饶声。待众小姐停下手来,那家伙已是鼻青脸肿的。童禾知道,今天是威风扫地了,一点面子也捡不回了,且破了的头还在流血,再纠缠下去,命都难保,便对保镖说,关键时刻去了哪儿?现在谁要你们打人了?两保镖见老板发怒,正是下台阶的机会,便搀扶起童禾,朝外面溜去,好生狼狈地溜去。他们身后,便有了一阵笑声……

看客逐渐离去,丁楠就孤独了。丁楠独自坐在包房里,像受伤了的鸟,舔着自己的伤口,想着些不着边际但又撩人伤感的事,比方说昨天被追杀,比方说今天遭侮辱,再比方说人走到哪儿,都有阴谋和陷阱如影随形……可是,她只是一个女人,向这个城市乞讨一口饭吃的女人呀,到底是她和这城市过不去,还是这城市本来就排挤她呢?得不出答案,她就想哭。想哭便哭了。哭时,就看到一个影子从门外游移过来了,且在她的面前突然停住,一动不动了。那当儿,丁楠正勾着头,蜷缩在沙发上,这影儿是慢悠悠游移过来的,有点像幽灵,又有点像魔鬼。丁楠刚受过惊吓,不害怕肯定是假话,正因为害怕,所以是很慢很慢抬起头,当她终于看清来人的面孔时,才算轻吁了一口气。丁楠不愿这个人看到她流泪,便不露山水地抹了一把,但终是没有躲过来人的眼睛。来人说,哭了?你也会哭的?丁楠就答,我哭了吗?哭又何妨呢,何经理?来人正是何妈咪,她哼哼两声,又说,听说你把客人打了,还打得不轻?你可是在这娱乐城创造了好多的先例哟。你一月前是辱骂经理,今天是痛打客人,明天呢?明天你还想干什么?你说说,说说。丁楠说,何经理,你是真跟我理论还是假跟我理论?何妈咪说,真又怎样假又如何?你别以为你是唐总安排过来的,就可以无所顾忌。我告诉你,这里是在做生意,做生意就得有做生意的规矩,你违反了规矩就是和老板的钱过不去,就是拆老板的台,你以为唐总会容忍你吗?丁楠说,嗬嗬,有这么严重呀,我可没有想过。不过,你违反的规矩可比我厉害得多。何妈咪就盯着丁楠看,像是很不明白。丁楠又说,你真不知道?那我就给你数数。你私立规矩,克扣坐台小姐的台位费,这是第一桩。我帮你算过一笔账,你手里掌握着68位小姐,你从她们每人每天的手里克扣了10元,一天是680元,一个月就超过了2万元,一年呢,就是24万元。何妈咪并不着急,并不害怕,说,这是管理费,这也是规矩,你威胁不了的。丁楠说,你自欺欺人了不是?据我所知,小姐们是另行交过管理费的,都记在客人的账单上,而这笔钱全部落进了你的腰包,这是这儿绝不允许的,但是,你做了。最严重的是,你由此逼走了好多的小姐,也由此给娱乐城带来了好多的损失!你还以为你是老板的功臣吗?不,你是老板的蛀虫,老板也原谅不了你的。其二,你或者是逼良为娼,或者是怂恿小姐卖**,从中渔利。你知道这是什么性质的问题么?就凭这一条,你可以坐穿牢底。何妈咪终于冷静不了了,说话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你、你这是胡说,是诬陷……丁楠不让步,让步了,这个女人就不会让她过上安稳日子,丁楠继续说,那你的声音为什么发抖?你的脸色为什么苍白?何妈咪就败下阵来,很小心地问道,华小姐,你到底是干什么的?丁楠说,你先别管我,还是先说你。今天你收了那个男人多少钱?你们有什么秘密协议?何妈咪整个儿被丁楠镇住了,连忙说,钱是收了点,是他硬塞给我的,他提出的条件,是我不要过问包房里发生的事,任何事都不得过问……就这些,真的就这些了。丁楠知道她压住邪了,也不想再和她纠缠了,凡事见好就收,便说,你大概不会赶我走吧?何妈咪急忙挤出一脸笑,说,哪能呢?哪能呢?你不能走的,你的管理费也是可以不交的。丁楠就笑。何妈咪问她笑什么,丁楠还是笑,就是不答。何妈咪觉得无趣,也觉得四周都在冒着寒气,冷飕飕的袭人,便借故走开了。丁楠还在笑,丁楠只能笑,丁楠不好答呀,因为她想说,何妈咪你的笑比哭还难看……

这天晚上,丁楠回家得早,因为心情总好不起来,也没有客人敢来邀约她坐台,可能那些男人们怕童禾来报复。丁楠只有早早地回家。何妈咪没异议,还支派小不点护送,说是为了安全。丁楠没推辞,丁楠也想打听清楚,小不点是如何知道她有难的,又是如何去救她的。路上,丁楠问了。小不点就说,其实很简单,你进房不久,那坏人在门外和何妈咪交头接耳了一阵后,就把一扎钱塞进了何妈咪的手里,我便预感到今晚你会有事。再后来,那坏人进房了,另外两个男人又出来了,而且站在门外不肯离开,我又预感到今晚的事不会简单。丁楠又问,那你是如何把那两个男人调开的?小不点就神秘起来,自负地笑了,说,我脑子灵活着呢。丁楠见他卖关子,就用了激将法,故意说,自吹不是,我怎么看不出来?小不点说,这叫真水无香、真人不露相。丁楠摇头,说,还在吹呢!我就不信。小不点便说,这就是你不对了,一是不信任我,二是对来这里的男人没看透。你说,男人来这地方干什么的?当然是偷着乐。可是,到了这地方,却让他守在门外,心里肯定是酥酥儿痒,要调开他们只有一个办法,派两个小姐过去,一勾就走!果真,那两个家伙就上了我的当,我也就乘此机会,摸进了你的包厢。嗨,我一看,气就来了,顺手抓起一个瓶儿,劈了下去……只是这坏人不经打,一下便不吭声了。小不点脸上满写着得意。丁楠问,你这小不点也够鲁莽的,假如是我愿意的你怎么办?假如把坏人打死了你又怎么办?小不点说,嘿嘿,你怎么会愿意呢?这儿的小姐我了解,你就是与众不同。至于说那坏人死是不死,我倒没想过,我只在想你是好人,你不能受坏人的欺负。丁楠说,就这么简单?小不点答,就这么简单。丁楠便感动,说,小不点,那我怎么谢你?小不点说,我愿意的,不谢。丁楠说,你为什么愿意呢?小不点说,愿意是没有理由的。丁楠就伸手摸了下他的脸。小不点真小,头过不了丁楠的肩,丁楠便生出了些许爱怜,摸了下他的脸。小不点像得到了天大的赏赐一般,激动地抖了,说,我可以叫你华姐吗?丁楠说,不可以,你只能叫丁姐。丁楠不能对他说谎,丁楠就第一次说了真姓。小不点说,我懂,我就叫丁姐。丁楠问,你懂什么呀?小不点说,在娱乐城做事的小姐,没有一个用真名的。我知道,你也用的假名。丁楠说,你还真是一个精怪呢。小不点说,丁姐,你是在表扬我不是?我喜欢。

小不点为何要帮她,是个谜,或者是她想多了,他只是愿意帮她便帮了。但不管怎样,这让她感动。而这对于小不点来说也足够了,看他一脸满足的样儿,就明白他已经足够了。

这时,又起风了。这座城市的冬天不再下雪,因此,这座城市丢失了一道风景,只是,丢失了风景,寒冷却有增无减,就像这座城市里的人一般,大凡都富裕了,或者比过去富裕了,但是,丑陋的事还在,丑陋的人还在,丑陋的人性还在。冬天的夜,永远是寒冷的,没有雪也会寒冷,有了风,则会更加寒冷。寒冷凋落了树叶,树就成了秃桩,城市就没有了绿。枯了的树枝,摇曳起来,也会发出声响的,只是不再温馨,不再动听,像病人的呻吟,像幽灵的叹息;城市没有了绿,城市就褪掉了衣服,**了胸脯,风吹来,城市也颤抖,楼廓也会寒冷。走在城市的人,当然也冷。小不点穿得单薄,就打了一个寒战。丁楠便脱下外套,给小不点披上。那动作真的像姐。其实,丁楠的心里涌动的也是做姐的**。丁楠就想起了湖边那个佯装孤独的少年,那个狂妄的少年作家。同是少年,不同的是品行,是德性。说文人无行,文人无德,无行无德才是文人。遮羞布呀,给虚伪找的托词呀。丁楠便伸出手,挽着小不点前行,大街上,有刺骨的寒风,也有了透心的温暖……

小不点说,姐,你明天可不可以不来上班?丁楠说,为什么?小不点说,你不怕那被打的坏人来报复?丁楠说,我还不能走啊。他们真来报复,我走了,娱乐城就会遭殃的。小不点说,姐,你的心真好。其实,我想你走也不想你走。不走,这地方好脏;走,我就再见不到你了。丁楠说,我是要走的,我走也把你带走。小不点说,我不走,我要吃饭的。丁楠就把他挽得更紧,心里就有了酸酸的感觉。是的,他要吃饭的,一个大学生向这座城市要饭,也是如此的艰难,他呢,他什么都不是,有一碗饭吃,真的不易呀。

小不点担心童禾会报复,丁楠也担心,但丁楠不能走,还没有到走的时候。狗日的陈天一说还没到火候,他说搜集素材是要抓住火候的,抓住了火候,就抓住了文章的命脉,就抓住了轰动效应。这家伙,在学校里从不用功读书,混混儿一个,到了社会,还真成了一个人精。老师也没说过写文章得抓火候,这家伙居然也敢胡编胡总结。但丁楠不服不行,她还指望他帮她,她还指望走进报社的大门呢。所以,丁楠还得去,有危险也得去。

于是第二天,丁楠就去了。去了,烂事、破事又来了,且来得有些凶险,有些邪乎。丁楠也不明白,这是童禾事件的继续,还是新的事端的开始。总之,事后丁楠就知道了,她做不下去了,她得离开娱乐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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