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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洪再没有来找过丁楠,但给丁楠打过电话。打电话的时间是他们在娱乐城分手的第二天清晨。那时刻,丁楠正睡得迷糊。自进了娱乐城,丁楠的生物钟就乱了,不到夜半睡不着,不到中午起不了床,因此,丁楠上午没特别事儿,是绝不开手机的。问题是,那天丁楠睡觉前就真忘了关手机,于是,季洪的电话就打进来了。季洪的声音是嘶哑的,说起话来也差点精气神儿,显然,季洪昨夜没睡好,没睡踏实。季洪说,丁楠,我想了一夜,你走到了这一田地,也不能怪你,要怪还是怪我。丁楠本不想搭理的,但想起丛丛昨晚对他的评点,还是动了点儿恻隐之心,就说,我怪过你吗?莫名其妙!季洪又说,是该怪我,我,我没能力去爱一个女人,却渴望去爱一个女人,由于我的自私,就给你埋下了悲剧的种子。丁楠说,你病了吗?病了就去看医生,别胡言乱语了。我跟你没关系,以前没关系,今后也没关系。季洪就沉默了,许久没说一个字。丁楠怕沉默,沉默是一种力量,沉默可以摧毁构建起来的防线,丁楠就说,你话说完了?说完了我可挂机了。这当儿,丁楠又听到了一阵呜咽声,断断续续,塞塞阻阻的。显然,季洪在那边哭了。一个男人哭了,一个有钱的男人哭了!在丁楠的印象里,有钱的男人是不哭的,尤其不会为感情哭,为女人哭的。在他们看来,钱是最重要的,钱可以让魔鬼变成人,又可以让人变成魔鬼,钱是通行证,万能的通行证,世界万物里的变数,尽在钱的掌控中。他们不在乎女人的,也不在乎感情的,对比女人和感情,刺激更痛快淋漓,更直接,更疯狂,且钱又可以让他们轻易地得到这一切,像吹吹灰尘一般。丁楠在娱乐城里行走了一趟,看多了,也见多了,大扎大扎的钱,在这男人们的手里,就是一张票,通向腐烂,通向沼泽的一张票,然而,他们却在那儿洋洋得意的,像是站到了生活的最高点,把搂在怀里、粘在膝盖上的女人,当作一面旗帜招摇着,夸张地招摇着,以此来显耀身份,显耀身价。可是,季洪却哭了,为一个女人哭,为一份记忆哭。丁楠相信,这是真哭,欲罢不能欲追不能的哭。丁楠只好又说,那你就好好说话,我听着。季洪便停了抽泣,说,丁楠,算我求你,你离开那个鬼地方吧。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的,我的公司,我的财产,我的位置……丁楠说,你的人呢,你的人也给吗?季洪就不吭声了,季洪有吭不得声的苦。丁楠就笑,笑得有些凄惶,有些伤感,说,我的季总,你该干吗就干吗,我的事,你就别瞎操心了。其实,丁楠只要说一声她在体验生活,季洪也就真不操心了,问题是丁楠就是不说,话到了嘴边也不说,想想那天夜里,她更是不想说。那天夜里,她没有什么奢望呀,只想他抱一抱她,只想借他的胸靠一靠,只想用他的体温暖和一下她的心,一颗潮湿了的心,但是,他没有,他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他把她推得远远的。他当了逃兵,他的身体从卧室逃到了客厅,他的心从她的心里也逃到了天边。丁楠一直以为,这是她感情上最惨痛的一次失败,她不会原谅他的,她曾经原谅过不少与她有过纠葛的男人,比方说大学里的两个混蛋,比方说在湖边佯装寂寞的长发男孩,甚至还有那个童禾,可是,她原谅不了季洪。她无法也不可能去报复他什么,但她也不会再去接受他什么,或者掏着心窝儿给他讲些什么。心远去了是难得再靠近的。只是,季洪明白不了丁楠的这份想法,他依旧在劝说,或者说在哀求,说,丁楠,你怎么就不明白我呢?我希望你好,希望你快乐,希望……丁楠便说,我又能希望你什么呢?你是一个吝啬的人,你伤害了我,你知道吗?季洪明白她指的是什么,但季洪并不认为他伤害了她,他以为远离是保护她,是尊重她,是爱惜她。从昨晚在娱乐城见到她的那一刹那,他总算是知道她不仅不理解他,且在赌着气儿,变着法儿折磨自己。季洪是真的又疼又气了。昨夜里,他几近无眠,他没看见丁楠在那污浊的地方干着污浊的勾当,但那地方他去得多,虽然他不是想在那儿寻找刺激,寻找发泄,只是陪着客户在逢场作戏,可他知道,那里的小姐们往往是如何逢场而作戏的,他实在不愿看见,某一天丁楠陷了进去,自拔不得。在他看来,那是丁楠的不幸,也是他的不幸。丁楠离开了他,那只是身影,那只是表象,她留给他的美好,她留给他的甜蜜,如云彩一般,是永远挥之不去的。或者说,她留给他的是一块洁白的布,好生洁白的布,太多的想象,太多的享受,都会从那儿滋生出来,弥漫开去,因此,他不愿有人在布片上涂鸦,是别人或者是丁楠自己,洁白的东西是容不得一点点儿瑕疵的。于是,尽管丁楠已不再愿意听他的劝说,但他还是要说,为了丁楠,也为了自己。他说,丁楠,你还是离开那儿吧,那里的水有多深,那里的泥有多稠,那里的人有多杂,我比你知道多。我这人一生没求过人,即便是受人诬陷蹲了大牢也没求过人,现在,我求你了!丁楠听得出来,他说的真话,说的心里话,丁楠可以感激,却不可以感动。丁楠说,好啦,我挂线了,你还是去办你该办的事。罢了,也不再给对方一个机会,便真把线挂了。
丁楠就再也睡不着了,丁楠开始走神了,丁楠愣愣地望着天花板。丁楠什么也没想,什么也不能想了,脑子里空空的,像被人掏了一般。可是,丁楠分明犯了一个错,只是,这当儿她还没有醒悟过来,因为她竟忘了石头的存在。她和季洪通话时,石头就睡在她的旁边,尽管不在一个被窝里,但两人毫无顾忌的对话,石头还是听得真真切切的。只是在石头见到她神志游走了,忍不住长吁了一声时,她才觉得这屋子里还有一个人,且是她不应该在这个人面前大谈伤感的。于是,丁楠便伸出手,很温情,也很负疚地抚摸他的头,且问,你都听见了吗?其实,我已不是过去的丁楠。那时我们还在老家,那时我们还很小很小,我们只是偷偷地看看对方,偷偷地牵着手,可是,我们恋爱了,爱得腼腆,也爱得无邪,只知道彼此都需要那些偷偷儿的东西,几天或者一天没有见,心里就慌得厉害,情绪也沉闷低落得不行……现在,现在怎么啦?过去好,可惜回不到过去了,可惜只有现在了。石头就顺势捉住了丁楠的手,很慌张也很忙乱地说,没听见,我什么都没听见,我刚醒过来。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了老家的山,老家的水,老家的情与爱……只是我快五年没回去了,只是那山那水那情那爱是否安好?丁楠被感染了,丁楠被感动了,丁楠眼睛一热,泪就滚落下来了。丁楠不能控制自己,就翻过身来,抱住石头,床笫间就有了一阵纠缠不息的吻。丁楠明白,石头什么都听见了,但石头不愿说出来,他怕她自责,他怕她难堪,他怕再次失去了她。想想一个为了她,曾经敢跳楼,曾经敢弃学,曾经敢四处流浪,且现在依然在流浪的男人,铁石心肠的人也会感动的,何况是一个由血肉和情感做成的丁楠呢?丁楠就说,石头,你就什么都不想问吗?比方说我的身上曾发生过的故事,比方说我的身后还有没有你的敌人?石头摇摇头,全然是一副懵然不懂的样儿,说,我等了你五年,我为你编了1800多个故事,每个故事都是美好的,美得好像云彩一般,果然,你来了,一切真像云彩一般美好。我很满足,我很幸福,我还要有什么呢?又走到了一起,这是多不容易的事,我还要去问什么呢?丁楠就嘤嘤地哭出声来。丁楠不哭,这么多年就是不哭,这当儿却是忍不住哭了。丁楠哭了,就感到了自己的弱小,就渴望一种呵护,就希望得到一个搀扶,于是,她像水蛇一般,滑溜溜地钻进了石头的被窝。都快一个月了,两人挤着一张床,却不曾睡过一个被窝,这还是第一次,而且,同住一室同处一铺,两人也很少交流。没时间,不是不愿意。夜里丁楠回得迟,进屋时,石头已经酣睡;白天醒来得晚,石头正埋头他的歌曲创作,丁楠又不愿去打扰他。有时,丁楠也会问他,石头,你就不想知道我在娱乐城里见到了什么,又干了什么?石头就答,我是娱乐城的歌手,那地方我哪能不了解?它可以是染缸,把白的染成黑的;它也可以是炉火,把铁炼成钢。丁楠说,你不是白说了?我是要你说,我成了一块黑色的布片,还是成了一块上等的钢材?那时的石头就会嘿嘿地笑,且不再说什么,那神态,其实传达的信息很明白:就是放心你丁楠。丁楠便像喝了一杯醇醇的酒,有了醉意,陶然得很,甜美得很。也只是在这当儿,丁楠才知道,其实女人是需要有男人爱的,有男人赞美的,当然,这个男人也应该是能让她动心的男人。那天夜里,她悄然也是好生伤感地离开季洪时,曾发誓远离男人,如果一定要接触的话,就得把肉体和灵魂撕扯开来。可是,这个石头从天而降,把好多惊喜,好多回忆,好多她丢弃了的东西给复活了,像枯萎了的树,又抽出的新芽,鲜嫩、翠绿,让人不忍触摸,又不得不触摸。
石头没想到丁楠会突然钻进他的被窝,好多天了,他们没有约定什么,但心中都有一条界线,他们压抑着自己不去冲动。虽然,他们都明白,这界线是脆弱的,但若不去侵犯它,它又是牢固的。此刻,丁楠推倒了这道墙,石头却不敢轻举妄动,他清楚得很,丁楠正处于一种激动状态,他不能利用她的**乘虚而入,把约定撕碎,也把一种神秘揭破,于是,他就显得慌张,且有点手足无措的。他说,丁楠,是不是我说错了什么?不错,丁楠正被一种莫名的**包围着,也被一种欲望操纵着,她的脸是红润的,心是狂躁的,身体如同风中的柳枝一般,也摇曳得厉害。丁楠的声音有点像梦呓,说,石头,石头,你就没有想要我?要我的心,也要我的身体?石头不敢轻易作答,石头只有闭上眼,石头只有沉默。丁楠又说,石头,你真是一块石头,没心没肺的。丁楠说罢,竟也忘了石头还是一个没有痊愈的病人,扑在石头的身上,就是一阵狂吻,一个接一个的,雨点似的密,暴风般的猛烈。终于,石头不能自已了,丁楠的抚摸,丁楠的吻,像温泉似的让他感到潮湿,感到温暖,且穿透着他,那一道本来就脆弱的防线,终是轰隆隆地倒塌了下来,变成了一堆瓦砾,金子般的瓦砾。石头也忘了伤痛,石头只剩下压抑了好久、积蓄了好久的**,他伸出手臂,用力地搂抱了丁楠,他喘息得厉害,他慌乱得不行,这是渴望久了的缘故。他吻了丁楠的眼睛,又吻了丁楠的嘴唇。丁楠迎合着他,他迎合着丁楠,小小的房间里就有了好浓的柔情蜜意,也如春天一般,充满了勃勃生机:丁楠的娇喘是鸟儿的啾唧;石头的冲击是树木的怒放。两者的交融,就成了一幅画,有色彩,也有音符在跳动的画。之后,两人几乎是同时去解脱对方身上并不多的织物,织物成了累赘,织物成了春天里的一个败笔。再之后,他们就有了春天里泥土与草一般的纠缠,谁也不能舍弃谁,粘连在一起,舞蹈在一起,歌唱在一起……
假如这是一次演练,对于石头来说,感受是惊心动魄的,过程却显得慌乱了些。他想大胆点儿,但丁楠总在主导的位置上,就像在舞台上,丁楠是歌手,他只是一个伴奏者,但是,石头很满足、很幸福,因为他毕竟站在舞台上表演了。这就是收获,收获了的果实,装进了仓库,他就有了踏实感觉,风来了,雨来了,他也不怕了。于是,一切过去后,石头就嗷的一声哭了。丁楠还在晕眩里。丁楠感觉得到,这是石头的第一次,虽然,很纯粹地去玩味生理的感受,这是一次并不完美甚至是糟糕的体验,不过,丁楠一点儿也不在乎,因为她把灵与肉在这里剥离开了,她愿意,且是永远都愿意和一个为她每天能编一个故事的人在一起,不管这个故事是好是坏,被一个人总牵挂着,总怀念着,就是一种感动。丁楠经历了太多的曲曲折折,她已学会向这种感动投降了。投降了,她才会有归宿感,才会有安全感。石头哭了,她知道他为什么哭,但她也不想对他保留秘密,就问,石头,你就不想知道我这五年的生活?我已不是老家里的丁楠了。石头还在流泪,石头说,我爱你的过去,也爱你的现在,知道和不知道都是这样的,一点儿不重要。丁楠说,我明天从这儿消失了呢?石头说,我还等,我等了五年,你不是来了吗?不过,你不会让我再等的,不会的,你说是吗?丁楠便也流泪了,泪流满面的。现如今,还有多少故事多少人能让人泪流满面的呀!丁楠就再次抱住了石头,且把头很深地埋进了他怀里,丁楠喃喃地说,不会的,是的,不会的……两人的泪就流在了一起,就像他俩搂在一起,谁也分不出谁来一样。
丁楠和石头就这样睡着了,待他们醒来时,已是晚饭时分。**过后,四目相顾,都有些尴尬,都有些难为情,尤其是石头,身体在被窝里发抖,眼睛在丁楠的脸上逡巡,极是惶恐,极是不安。他知道丁楠的脾气,知道丁楠嘴的厉害,半晌才憋出一句话来,我、我是不是错了?丁楠就笑,笑着说,石头不是小学生,丁楠也不是老师,你紧张什么呀?起来吧,一天都没吃东西了,你不会是想把我饿死吧?石头悬着的心就着地了,一边说哪会呢哪会呢,一边翻身欲下床,但刚把被子掀开一角,又迅速地盖上了,脸上一片羞红,说,丁楠,你闭上眼。丁楠明白他的意思,却故意问,为什么?石头说,你不闭眼,我就不起床,你就得继续饿肚子。丁楠觉得很有趣,石头说的话,该由女孩来说的,石头却先说了;石头的害羞,该由女孩来先做的,石头却先做了。丁楠还知道,石头不是在佯装,石头让她感动,在于他的真痴,也在于他像白纸一样的纯,想想他在娱乐城里唱歌四五年,周遭好多色彩,好多**,他心依然如旧,也真是不易的。丁楠就把眼睛闭上了,笑着说,你该可以起床了吧?你该可以芙蓉出水了吧?石头固执,说,还不行,你会偷偷睁眼的。你得转过身去。丁楠装着无奈,幸福地叹了口气,只得转过身去。之后,她就听到了身后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很急促、很慌乱的声响。待声响平息,丁楠复转过身来,石头已穿好衣服,正冲着她的后背在傻乎乎、痴迷迷地笑。丁楠便觉得这傻、这痴特别可爱,特别动人,也就跟着灿然一笑,且笑得一脸酡红的。石头问笑什么,丁楠便打趣地说,**的石头,光光滑滑的,蛮有滋有味的;穿衣的石头,衣袂飘飘,又有点出神入化的。石头受了挑逗,又上去,又抱住丁楠一阵好吻,屋子里,又滚动起了春天的气息……
大约一小时后,石头就把饭煮熟了。石头在家养伤,每天都早早地把菜买好,照顾丁楠,他仔细着,也无怨无悔的,四五年了,他们还能重逢,且是在人海茫茫的省城里,且一见面,他便又伤了,有了闲的时间,他以为,这是上帝的用心安排,他没有理由不去任劳任怨的。两人坐在小小的圆桌前,先是对望了一阵,谁也不说话,好像是在驱赶尴尬,也好像在平静刚刚疯狂跳动过的那颗心,抑或是想在对方的脸上、眼睛里找到他们各自需要的东西:石头要的是信任,丁楠要的是宽容。之后,两人的脸都有了火烤一般的感觉,辣辣的,也热烘烘的,有种特别的刺激,也有种特别的快意。丁楠是可以克制自己的,但她担心石头会没完没了地看下去。没完没了是石头的个性,她领教过了的。她喜欢他的这种没完没了,不然,他们俩今天就不会坐在一起了,同在一个屋檐下,同在一张床铺上。于是,丁楠冲着他笑了,说,石头,你还没有看够么?我可是什么都让你看了,你还在看什么呢?石头也有坏坏的时候,嘿嘿两声,也不把眼睛挪开,答道,你呀,我哪能看得够呢?再说,看够了脸,还没看够和你脸一样美俏的其他地方呢。丁楠撇撇嘴,就故作生气地说,知道你坏,不知道你坏得这样狠。你说说,其他的地方指的是什么?你不说,我就不吃饭了。石头就紧张了,忙赔不是,说,我也是高兴了,昏了头,你不爱听我说话,以后我便不说了。你知道的,我就是不会说话,更说不了好听的话。丁楠就扑哧一声笑了,且笑得前俯后仰,花枝乱颤的,笑罢,说,好个石头,好个死心眼的石头,你就看不出来我在逗你?石头脸上的阴霾便烟消云散了,嬉笑着说,那就好,那就好。你一生气,我的伤就疼。丁楠说,还疼么?石头答,不疼了。丁楠说,看来我是不能有脾气了,脾气一来,你伤就疼,这以后的日子该如何去过呢?石头说,以后伤好了,我的这毛病也就没了,你爱怎么发火就怎么发呗。我这人优点不多,只是像风箱一样,里外受得了气。丁楠感动得不行,现如今还有多少男孩能像石头一样纯朴呢,像老家的山,像老家的水,像老家的石板桥。丁楠说,石头,你就对我没有一点要求?石头想想,欲言又止。丁楠追问,你说呀。石头说,还是先吃饭吧,都饿了不是?丁楠也不想逼他,他该说时,或者想说时他会说的。丁楠就端起碗,石头也端起了碗,屋里安静了下来,谁也不说话了,唯有碗筷声在乒乓作响,沉闷而孤独。果然,吃罢饭,石头有些按捺不住了,望着丁楠,眼里是惶恐和不安,说,丁楠,我想说一句话,就算是我的一个要求,你看行不?丁楠说,行的,只要是你提的,我都听,因为你只会对我好不是?石头说,那我就说了。娱乐城里藏污纳垢的,你还是早离开的好。丁楠便睁大了眼睛,说,你大概不是说我脏吧?若是,你可以直说的。石头忙说,哪能呢?若脏,我在那儿混了好几年,那我就更脏了,我是说,我是说……丁楠说,你能混,我为何就不能混呢?石头一时语塞,嗫嚅半晌,才又说,我是男孩,你是女孩,大概就这原因吧。再说,天天半夜回来,也伤着了身体。丁楠说,前半句话才是你要说的话吧?石头说,不是的,以前我就没提过,是你叫我说我才说的。丁楠说,你知道的,我那是在工作呀。石头说,在那儿工作久了,别人会误解的。其实,其实,你就是不工作,也饿不着的,有我呢,我是男人,假如锅里还有最后一口饭,我会先给你的。丁楠就不再说话,丁楠清楚石头没有恶意,丁楠在想,她也许真该离开那个地方了。不管她对季洪是如何的仇视,假如可以说仇视的话,但他还是喜欢她的。季洪不知道她在那儿并不是为了钱,为了堕落,所以他劝她离开那儿,可是,石头知道她在那儿是为了什么呀,他也劝她离开那儿,看来,那地方在男人的眼里是万恶之源。丁楠是不愿屈从什么的,这当儿,丁楠打算屈从石头,于是就说,石头,我听你的,我离开,一定离开。
只是,丁楠真的离开那儿,是在一个月之后,且是发生了一系列的事,让她不离开不行,非离开不可了……
那一系列的事,是破事,是烦心的事,地点当然是发生在娱乐城。丁楠在那儿遇上了一个她最不愿遇到的一个人,那一系列的事,便从这个人的身上引发开来了。丁楠细细想来,其实,她来到省城后,所有的破事,烦心的事,何尝又不是这个家伙招惹起来的呢?
那天,具体地说,是石头和丁楠谈话的第二天夜里,丁楠照常去上班,去卧底。天下着雨,淅淅沥沥的,雨点虽不大,也不细密,但足可以让人寒战起来,毕竟是冬天了。丁楠打着伞,丁楠也只有打着伞去上班。如果她不打伞,一切可躲得过去,问题是,天要下雨,她不可能不打伞,于是,可以躲掉的破事,烦心的事也就没法儿躲掉了。
打着伞的丁楠,低着头走路,直到了娱乐城门口,也没朝周遭望一望,看一看,就收伞,就准备进门去,但是,伞刚一收拢,她就没法立刻进门了:一张太熟悉了的面孔出现在她眼前,如幽灵一般,冷冷地窥视着她。起初,丁楠委实吓了一跳,继而,就愣住了,木桩似的动弹不得。因为这个幽灵便是童禾。她曾想,和这个男人一辈子最好不再见面,可偏偏又不期而遇了,且是在丁楠毫无准备的当儿,且是在娱乐城的门口。这时,丁楠才想到恨这阴沉的天,阴沉的雨,假如不下雨,她就不会打伞,她就会早早地发现幽灵正在朝这边游**过来,她惹不起,她可以躲。眼下,她撞上了,她躲不掉了,她就干脆迎着他的冷得像这天一样的脸,把头抬得高高的,把眼睛瞪得圆圆的。仇敌狭路相逢,勇者、冷静者取胜,这是常理,也是真理。就这样相持了一会儿,童禾还是败下阵来,因为他没有从丁楠的眼里看到畏惧,看到恐慌,于是他的脸就变了颜色,堆起了好浓的笑,说,这世界真小,这世界也奇妙,你看,我们居然又见面了。丁楠说,这世界不是奇妙,是太糟糕,见谁不行,非要让人见到你呢?童禾一点不生气,说,你这话刻薄,怎么说我们也曾是同事。丁楠说,这是我一生最懊丧的事,不提也罢。丁楠说罢,想都没想,就朝娱乐城里走去。正是丁楠没想,一系列的破事,烦心事就从这当儿开始上演了……
丁楠进了娱乐城,和吧台上的小不点打了个招呼,就径直上楼去换衣。换罢衣,才发现今天来早了,就向小不点要了一杯绿茶,坐在前台聊起天来。小不点凑到丁楠耳边,小声说,姐,你真勇敢!丁楠故作惊讶,我勇敢吗?没感觉。小不点说,说姐高,姐还把脚踮起了不是?你前天把何妈咪治了,好不大快人心!这老女人狠,满肚儿坏水,比资本家狗地主还残酷,还会剥削人,这里的小姐恨死了她,却又奈何她不得,姐你呢,你勇敢,你帮她们出了这口气,是一口恶气。她们佩服着你呢。丁楠说,真的吗?小不点说,这还有假?她们见你喜欢我,对我都客气着呢。丁楠就叹了口气,说,可惜,丛丛小姐不来了,她是怕何妈咪报复。你看,我勇敢了,却把别人的饭碗给砸了。小不点说,姐你就不懂了,小姐们的饭碗是砸不了的,只要还年轻,只要愿意,她的这个碗就砸不了。丁楠说,我真不懂了,你说来听听。小不点就有了一脸神秘,说,这城里有多少娱乐城?肯定是一个惊人的数字;这城里又有多少干这一行的小姐?肯定又是一个惊人的数字。东边不亮西边亮,此处不留妹,自有留妹处。姐,你懂了吧?丁楠惊讶不已,问,你小小年纪,怎么知道的这多?小不点说,泡在海里,还能不尝出点水的咸淡来?说罢,这小家伙竟嘿嘿地笑了,很老到,大人般的。这当儿,到了上班时刻,小姐们三三两两地走了进来。还真是小不点说的,她们经过吧台时,居然都冲着丁楠笑笑,很客气,也很友善的。小不点更是得意,说,你看见了吧,姐,小姐们都尊重着你呢。丁楠没有得意,反倒有些不满自己了:她来到这省城半年了,什么事儿都没干成,倒是折腾了不少,折腾了别人,也折腾了自己,比方说童禾,比方说季洪,比方说这儿的何妈咪,再比方说汪芹与李小红那帮姐们儿……不管是帮者和被帮者,统统被她折腾得够呛,这不是她的本意,但事实上,她是折腾了他们,而她自己呢,也没得到一点好处,累得筋疲力尽的,也过得胆战心惊的。假如当初对待童禾,能睁只眼闭只眼的,得过且过,不出那风头,日子也就过得安稳了,那童禾怎么说也不会穷追不舍,甚至动了杀机。问题就出在这里,她丁楠不可能不管,她见不得弱者的眼泪,见不得不公不平,可是,她恰好忘记了自己也是一个弱者,也需要人保护,于是,磨难和挑衅就不得不像影子一般跟着她走了。陈鹤曾经对她说过,救过她命的“老男生”也说过,她的个性决定了她是一个闯祸的人,她会有很多的敌人,也会有很多的朋友。可是,敌人总跟她,且是在暗处;而朋友想帮她,但又不一定每次都帮得上,只要闪失一次,自己可就闪失了一生。丁楠懂,丁楠就是改不了。也许这就是真的丁楠,实实在在的丁楠,有时自己也厌烦自己的丁楠。
丁楠如此想着,就有些痛苦,就有些沮丧,她离开吧台,走到了大厅很安静的一个角落,独自坐了下来。这时,娱乐城的人多了,该来的小姐都来了,该来的客人也在断断续续地来。娱乐城里又热闹起来,小姐们夸张了的嗲声,男人们肆无忌惮的吆喝声,胶着在一起,又弥漫开去,把整个大厅摇曳成了一片海,狂躁的海,呼啸的海。丁楠不会主动去找男人的,在这儿“卧底”了许多天,就没有自己去找过男人,一切都是何妈咪安排的。那时的何妈咪对她好生关心,生怕她没有生意,又生怕她撞上了一个穷鬼,还怕人生地不熟的,受到了坏男人的羞辱,真可谓含在口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飞了。可是,丁楠就是不识抬举,活生生的,自己拆掉了自己的这后台。这几天来,何妈咪就很少搭理她,说那些小姐很尊重她,其实也是有条件的,那就是何妈咪不在时,或者不见时,否则,被何妈咪看见了,她们也怕穿小鞋的。所以,自从顶撞何妈咪后,丁楠是孤独的,是郁闷的,要不是“老大”的几个兄弟给她撑着后背,天天点着名儿叫她,她可能就坐不了台了。坐台不坐台倒无所谓的,丁楠不是来赚钱的,问题是,不和这里的男人和女人们接触,她哪来的素材?她如何完成得了陈天一的任务?这当儿,该上台的小姐都上台了,丁楠还只得在这儿枯坐着,要是往日,何妈咪才不会让她在这枯坐着呢,所谓冲动是要被惩罚的,所谓冲动是要付出代价的,大概说的就是丁楠这类人了。
大约是九点了,娱乐城的娱乐开始进入**。这时,吧台上的小男生冷不丁出现在丁楠的旁边,说,姐,有人找你了,点着你名儿要你呢!丁楠说,又是“老大”的兄弟们吧?小不点神秘得很,坏坏笑着,答,我知道姐厌烦那帮人了,这次呀,是新客人,绝对是新客人。点名要,还是新客人?丁楠有些诧异了。除“老大”那帮兄弟外,她也陪过几个客人,她好像不曾给谁留下过特别的印象,而客人也好像没给她留下太多的记忆。丁楠说,你是怕姐寂寞,胡编不是?小不点就认真起来,说,姐,是我亲耳听见的。三个人,都已进包房了。你等着,那老妈咪该来请你了。小不点话音刚落,一个女人的声音就在他们背后响起,该死的小家伙,你说谁呢?莫非是说老姐我?小不点转过头来,果真见到的是何妈咪,便伸伸舌头,赶紧溜开了。其实,何妈咪并没生气,也许她本来就知道都在背地里这样叫她,也许是当着丁楠的面儿不便发威,抑或她是真的求丁楠来了。她满脸都堆着笑,只是这笑怪怪的。她本意可能是想笑得甜一些,殷勤一些,嘴角就尽量地往两边拉扯,眉角就尽量往上挑。效果是出来了,丁楠一看,就明白了她笑里藏着的巴结,可是,她那张虽老点,但也不是极其难看的脸,却忽然间变得好生丑陋起来:忽明忽暗的灯光里,夸张了的表情,便变幻成了龇牙咧嘴,像有魔鬼在脸上游走一般。笑过之后,何妈咪就说话了,华小姐,你让我找得苦呀,你怎么就坐在这角落呢?你是这娱乐城的星星和月亮,你该挂在空中,悬在云彩上,人人都看得见,但不是人人都摸得着的。你说是吧?丁楠也是吃软不吃硬,见她都如此卑微、小心地说话了,就答,何经理有事便说,帽子戴高了,会被风吹掉的。何妈咪就赶忙坐下,挨得近近的,拉起丁楠的手拍了又拍,真像大姐一般,看上去有说不出的爱怜,说不出的喜欢,之后她说,你呀,跟我一个样儿,关公面孔菩萨心肠。好了,都过去了,都和解了,姐姐我呀,还得把你捧在掌心里暖着。这不,又来了一个帅哥,一看就是有钱的主儿,姐得把你介绍过去。丁楠说,其实你可以介绍别的小姐,我难得听话的,到时恐怕又伤了你我的和气。何妈咪就说,你这话怎么说的?介绍别的小姐,那不是浪费了一个好男人?好马得配好鞍的。走吧,随姐去。丁楠就不再为难她,跟着去了。只是,丁楠心里好笑:哪里是她何妈咪暖着她,恨都来不及呢,而是客人指名道姓要她,她何妈咪是奈何不得。不过,丁楠心里也在嘀咕着:谁呀,谁非要她陪台不可?
这么寻思的当儿,就到了包房门口。何妈咪走在前面,丁楠跟在后头。何妈咪门未推开,好生浪**的声音就传进了包房里:帅哥们,靓妹来了,陪你们来了!待进了房,她便把丁楠推到了前面,又说,帅哥们,你们眼睛真是雪亮的,艳福也不浅的,啧啧,多水灵的华小姐,又鲜又嫩的,今天刚来,就被你们慧眼相中,我都眼馋呢。两个已经站起身来的男人,并不吃何妈咪的这一套,说,推销水果呀?我们要的是这个小妞,不要水果。你走吧!何妈咪自觉无趣,撇撇嘴,走了,一摇三摆的。这时,一个男人就走上前来,看了看丁楠,说道,妈的,真不错,有水果的派头。还是老板眼力好,选的妞儿就是美!这胸脯也蛮高的,大概不是假货吧?说罢,便把手伸向丁楠。丁楠抬起手,很用力,把那手拦了回去,且说,你怎么就不规矩呢?那家伙竟哈哈一笑,说,妈的,这是规矩的地方吗?这里有规矩的人吗?别跟老子装神弄鬼的!爷们瞧得起才摸你一把,不然,还难得抬手呢。说着,他又把手伸向丁楠。丁楠后退了一步,说,那你就别抬手,没用的,因为我嫌它太脏,太臭,和你的人一样。那家伙被激怒了,眼球儿一瞪,是一副玩命的架势,说,妈的,你敢骂老子臭?老子今天非要试一试,是你臭还是我臭!说罢,就扑了过来。丁楠一让,耍猴般的姿势,那家伙用力过猛,又扑了个空,踉跄了一步,便倒在了沙发上。丁楠不怒,不怕,丁楠在刀的面前都没有眨过眼,丁楠只是笑,像看小丑表演般地笑。那家伙仿佛受了侮辱,爬起,又跳将过来,扑向丁楠。这时,丁楠的背后响起了呵斥声,很严厉的,住手!你不怕我砍掉了它?这声音很熟,也刺耳,丁楠就转过头来,一看,便愣住了,便傻眼了:这个刚从门外走进来的人,居然是童禾!童禾却一点也不惊讶,耸耸肩,说,没想到吧,我们又见面了?丁楠立马缓过神来,笑笑,答,是呀,又见面了。童禾说,只是再见面时,丁小姐变成了华小姐,这不得不说是一种遗憾。丁楠说,我倒不觉得。童禾说,不,是遗憾,因为本人更有兴趣和丁小姐打交道。丁楠说,那你跟踪我来这儿就是错误了。童禾说,跟踪我不敢,错误也说不上,算是阴差阳错,鬼使神差吧。那个丁小姐没了,能陪陪华小姐也不赖。若给面子的话,坐下来聊聊?至于我的这两个兄弟,没事,有我在就没事。丁楠说,行呀,为什么不行?童禾就开心笑了,说,不错,你和过去一样的爽快。那么,我们来一瓶马爹利如何?丁楠依旧说,行呀,你埋单,我喝酒,为什么不行?童禾冲着门外拍拍手,服务生就端着酒进来了。
看来,童禾早安排好了一切。
不过,丁楠倒想看看,今天撞上的这个活鬼,会玩出什么样的招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