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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楠退出包房后,心里就极难受起来。她不想和季洪再有任何关系,但也不想让季洪觉得她是一个坏女人,或者是一个走投无路只能靠卖色相维持生计的女人,而且,她也知道,这当儿,季洪也很难受的,他肯定不希望他曾爱过,抑或现在仍然爱着的女人堕落风尘。在男人们的心目中,三陪小姐就是风尘小姐。问题还在于,男人们可以在风尘中游来游去,而女人则不能。男人游进来只是为了找点快乐,快乐过了,再游出来,他们依然是正人君子。女人就没有这么幸运了,一旦趟进了这浑水里,就永远和污浊,和羞耻连在一起了,会让人诅咒,会让人唾弃。这是性别悲剧,可能又不仅仅是,总之,男人和女人难得一样,他们行走在一条道上,往往命运却是迥然不同的。因此,丁楠为自己难受,也为女人们难受,当然也为正在难受的季洪难受。这个曾经让她动心的男人,这个自称有难言之隐的男人,背地里,也在做着肮脏的事儿。也就是说,丁楠为季洪难受,是因为一个男人形象在她心里崩塌了。不过,她由此也心安了许多,如果说她离开他时,心里还有些不舍和牵挂的话,那现在,她一切都释然了,这个叫季洪的男人,她是永远都会放得下了。
丁楠想离开这儿,但又离开不得,如果现在就这样离开了,那么她永远都会是一个坏女人了,因为她再没有机会证明自己不是一个纯粹的三陪小姐。丁楠真的有些恨陈天一了,她希望他给她指条路,他却把她引进了这污浊的地方,且让她现在也无法明白,自己的明天会是什么样儿。丁楠只得在大厅里又找个地方坐下,如果真有了伤的话,她想坐在那儿舔舔自己的伤口,很安静很安静的。可是,这娱乐城到了这时刻,是永远不会安静的,也不会让人安静的。从无数个包厢里传出来的音响的轰鸣声,还有男人的叫嚣声、女人们的浪笑声,嘈杂且又和谐地搅在一起,像呐喊一般,像乌云一般,像恶浪一般,把整个空间塞得满当当的,挤得严实实的,让人喘息艰难。不过,烦也好,闹也好,丁楠还得坐下,她需要安静,安静地梳理一下情绪,安静地想一想明天。对,明天。她今天在这儿被熟人看见了,且是她最不愿见的熟人,明天她会被人描绘成什么样儿?丁楠是一个不怕别人冲着她后背鼓舌的人,可是,做三陪小姐,这事儿传了开去,毕竟太邪乎了,谁的脸也挂不住的。就在这当儿,何妈咪过来了,脸拉得长长的,且呈铁灰色,极难看。丁楠便忙起来,盯着她看,装着很委屈又很抱歉的样儿。何妈咪没错,她作为支配小姐们的一个头,应该说她对丁楠是器重的,是爱护的,可丁楠跑了,等于是没给她面子,也就难怪她黑面虎脸的。走近了,她就对丁楠说,你怎么啦怎么啦,你就是这样报答我的一片苦心的?丁楠便答,对不起,何经理。何妈咪又说,说声对不起就完了?我怎么向客人交代?以后我又怎么来管束这儿成把成把的小姐们?丁楠低垂着头,一副追悔莫及的样子,答道,您放心,以后我会注意的。
何妈咪说,今天我过不了这坎儿了,还说什么以后。丁楠说,那我该怎么办呢?何妈咪看来是不想原谅丁楠,从哪儿摔倒,得从哪儿爬起来。你今天必须去上台,而且必须是你拒绝了的那位客人,我不能为了你坏了规矩。丁楠的那股倔劲,终是被何妈咪又逼出来了,眼睛一眯,就成了一条线儿,说,假如我不去呢?这时,丁楠的背后就响起了一个男人的声音,你不去我来。声音不高,但严厉,还夹杂着些许愤慨,些许不满。丁楠知道是谁来了,丁楠不想和他说话,甚至是不愿回头看他一眼,于是依旧坐着,一副懒得搭理的神情。何妈咪急了,一边嗔怪地对丁楠说,季总都过来了,你还装什么纯情?一边又笑逐颜开地对季总赔不是,说,您是有身份的人,别和小姐们一般见识,别和小姐们计较,有什么事儿,要怪就怪我,我呢,给您赔罪,您看如何?季洪就说,不关你的事,你可以走了。何妈咪见状,知道自己已是一个多余的人,忙说,那好那好,只要季总大人大量,我也就放心了。说罢,便一摇三摆地走开了。
之后,季洪就在丁楠对面落座。季洪双手交叉地扭着,平展地放在胸前,后背紧紧靠在椅背上,眼睛在丁楠的脸上来回扫**,好像是要在那儿找出点什么东西来,当然,是他需要的东西。季洪的表情是愤懑的,季洪的表情也是伤感的,忧郁的。这也难怪,这尴尬的场面摊到谁的头上,谁也轻松不起来的,于是,两人就沉默着,谁也不说话。说什么呢?说什么好像都不合适啊。
娱乐城像一台破残的机器,依旧在轰鸣着,连绵不断的,且像一个疯子发癫一般,把这两人直折腾得坐立不安,喘息艰难的,尤其是季洪,不说话不行,说话又不知该从哪儿说起,不致伤害丁楠,也不致让自己难受,最后,不抽烟的他,竟掏出了一支烟,点燃且用劲儿吸了一口,当烟雾把他的脸隐隐约约掩起来时,他就说话了,丁楠,这是你干的职业吗?真的,你让我痛苦。丁楠抬起头来,歪着头,是一副挑衅的神情,说,这与你有关系吗?你别以为你有钱,但我可以选择不陪你。季洪看着她,就像看着陌生人一般,声音颤抖得厉害,说,你、你怎么会变成这样?丁楠轻蔑一笑,答道,你就干脆地说,你怎么堕落得这么快?还可以说,你是妓女,你是祸水。因为你与我没有关系,我并不在乎你说了什么。季洪说,你这是什么意思?在你看来,我只是你生活里一个过客吗,像云一样,风一吹就没了?丁楠说,我不也是你的一个过客吗?你在这儿装什么痛苦,就像你不稀罕我一般,我也不稀罕你,或者,就像你并不稀罕这儿的小姐一样,作为小姐的我也不稀罕你。季洪被烟呛了一口,便把烟捻灭,说,丁楠,我们能不能心平气和一点,说几句真话,说几句心里话?丁楠说,你以为我在说假话?你以为我有这份心情说假话?季洪说,你何苦呢,丁楠,你是优秀的,你是可以有很多选择的,你为什么要在这儿作践自己呢?丁楠说,这儿怎么啦?你不也来到了这儿吗?没有我们这些作践自己的小姐,你们又有作践自己的机会吗?季洪有些委屈,脸被憋得通红,说,你以为我是来作践自己的吗?我这是陪客人,陪生意上的客人,是不得已,是无可奈何,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季洪想把话说明白,便说了一连串的无奈。可是,丁楠听不进去,或者根本就不想去听,去理解,去接受。丁楠鼻子哼哼两声,说,这就对了,你是身不由己,我呢,是心甘情愿;你高尚,我呢,我卑微,甚至卑贱。这不是很符合我们的身份吗?季洪摇摇头,极痛苦的样儿,说,丁楠,你会把自己玩完,假如你还不赶紧离开这鬼地方的话。丁楠就笑了,说,你还是管紧自己好了,你不是不近女色吗?你不是害怕女色吗?原来、原来这一切都是假象,你不过是想嘲弄我,折磨我,最终唾弃我,是吧?季洪就真的愤怒起来了,呼地站起,说,丁楠,你太过分了!你明明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得了什么样的病,可你偏不去理解我,同情我,却是千方百计地挖苦我,这是朋友该做的事情吗?这与在人的伤口上撒把盐有区别吗?丁楠并不在乎他的情绪,且从桌上拿起季洪的烟,点燃一支,装着悠然自得地抽了起来。季洪就说,你还学会了抽烟?丁楠说,这地方有不会抽烟的三陪小姐吗?荒诞!季洪见她如此冥顽不化,便叹了口气,复坐下,说,丁楠,就算我求你了,离开这里吧。你要什么,我给你什么,行吗?丁楠又笑了,且把一口烟吐到了季洪的脸上,之后,就慢条斯理地说,你给什么我都不稀罕了。我曾经向你索要过,不,是乞讨过,我甚至抛开了一个大姑娘的羞耻,可你给过我什么?没有,你用刀,看不见的刀,一片一片地切割我,切掉了我的尊严,割掉了自信,现在我不会再向你要什么了,我已经不在乎你的什么了!你走吧,你去找一个还在乎你的女人,去施舍,去惺惺作态好了。季洪不走,季洪是不敢走,他看到了一口深井,丁楠就站在这深井的边缘,飘飘忽忽地摇摆着,随时就会一头栽下去的,他要拉住她,他要她走开些,走到一块安全的地方,就说,你要我给你跪下吗,丁楠?丁楠说,千万不,你的腿高贵,千万不。你还是赶紧走,别误了小姐,别误了生意。季洪说,你不走,我也不走!丁楠说,那我就不客气了,我就冲着娱乐城狂呼乱叫了:你季大老总在这儿非礼了!告诉你,我会说到做到的。丁楠说罢,就站起,摆出了一副挑衅的姿态。季洪委实有些怕了,怕丁楠真的呼叫开了,怕自己真的下不了台了,便站起,耷拉着头,走开了,一步一回头的,有说不出的不舍,有说不尽的伤感。
季洪没有回包厢,没有再去找丛丛。季洪离开丁楠后,就径直朝外走去了。
丁楠是望着他后背走远的,直至在她视线里无影无踪。丁楠感受得到他的疼,丁楠只要说一句我在工作,为一个理想在工作,那么,季洪就不会再疼了,但丁楠就是不说,季洪的疼,倒让她平添了些许快感。当初,她也疼,痛不欲生,可他没有给她一点安慰。那时,她并不奢望什么,她只想得到他的一个拥抱,他的一个吻,但是他没给。丁楠还知道,他有难言之隐,问题在于,她并不想要得更多呀。那夜里,她离开他的公寓时,她的心是凄苦的,就像她走在大街上,看见的一片又一片挂在树枝上的叶儿,在深秋里摇曳着,枯萎着,孤独,寂寞,无助。丁楠还觉得,也许自己现在错了,对于一个让她死了心的男人,不应该再去计较得太多,可是,这是她的个性,或者,女人就是这样,不能爱也不能恨,爱是刻骨铭心的,恨也是刻骨铭心的,爱和恨,在她们的心里是两根铁轨,平行地向前延伸着,永远不会交叉,永远不能融会……
但是,当季洪的背影消逝了,在她视线里消逝了,奇怪的是,丁楠的心还是变得空洞起来。说世界好大,说生活好丰富,其实,人心才是光怪陆离的,它同时装着好多矛盾的东西,装着好多不可思议的想法,至少,这当儿的丁楠就是这样的。因此,丁楠就有了失落的感觉,就有了发泄的冲动,周遭正在顽强呐喊的且把美妙的音乐撕扯得如破布败絮般的声浪,也让她有了去掺和一把的向往,于是,她站了起来,准备像这儿所有的小姐一样,去推销自己,去出卖自己,只要有包厢让她欢娱,只要有男人愿意陪着她欢娱,她将不再作出任何选择,哪怕是最丑陋的男人,哪怕是最卑琐的男人,她现在需要的是,用一种充实填满一种空洞,她甚至后悔,不该让季洪走的,他不是来了吗?他是来找“三陪”的,而她不正是做“三陪”的吗?说这是巧合,还不如说是命运,她还真想看看这个男人是真的性无能,还是真的心无能。可惜她没有发出邀请,可惜他走了,可惜这男人还是把空洞留给了她。这当儿,何妈咪又过来了,很及时的,就在她需要她时。丁楠见了她,甚至有些怀疑,她根本就没有离开过这儿,就站在某个角落,在监视着自己,或者说,在关怀着自己。丁楠说,对不起,我还是把你的客人赶走了。丁楠以为她会数落她的,就先做了个检讨。不料,何妈咪并不在意,且脸上仍挂着她招牌式的笑,灿烂如花,虽然这花儿已不再鲜不再嫩了,但至少可以让人感觉到她的热情,不管是真的还是假的。何妈咪就说,走了就走了,这世界大着,男人也多着,多他不挤,少他不疏的,你说是吧?只是我何经理少不得你,就两天工夫,惦记你的人多着呢!何妈咪的话永远都多,就像她脸上的粉一般。丁楠觉得奇怪,就盯着她看,并不说话。何妈咪便又说,不信不是?昨天夜里来过的那帮男人正在找你呢,像发了疯一般的,像着了魔一般的,占着一个豪包,就是不点小姐坐台,一个劲地嚷嚷着非你不要,非你不唱。华小姐,我实话跟你说了,我年轻那会儿,也是人见人爱,但也难得比你现在的风光。丁楠这才释然,说,那个叫老大的老男人又来了?何妈咪就凑到丁楠耳边,用超低音说,那可是个大人物,别冲着他说老男人什么的,他若是不高兴了,你就惨了。记住啊华小姐,来这儿的,不是有钱就是有势的主儿,一不小心,还不知如何栽的跟头。丁楠又问,他不是说他不来了么?何妈咪忙问,他说的?你得罪了他?丁楠见她紧张得不行,就笑了,答道,您看什么污水都往我头上泼的,我有那个胆么?是他自己说的。何妈咪还是放心不下,又问,那是为什么呢?丁楠答,大概是厌烦了吧,隔三差五的来,还能不生厌的。再说,男人的话哪能全听?他们姑且说,我们姑且听呗。何妈咪就笑了,说,你呀,还真是一个角色,把男人就是看得透透的。不过,那老大今天还真没来。丁楠说,没来?没来我去干吗?何妈咪便说,他没来,就不兴他的那帮弟兄们来?他的那帮弟兄们都喜欢你,你看你的人缘儿!丁楠清楚,他们哪里是喜欢她,难说不是在拍老大的马屁。丁楠这么想的当儿,何妈咪就催了,还磨蹭什么呀华小姐,别让人家等急了。丁楠其实正想着去疯狂一把,见何妈咪急,她倒不急了,说,刚才我要是陪了那个季总,你该如何摆平啊,如果季总不放人,这边又要人?何妈咪说,这是常有的事,遇上了,我便装糊涂呗,便卖嘴皮儿呗,这些臭男人,其实也好哄的。总之,我不能把小姐们出卖了。
之后,丁楠就随何妈咪来到了包房,果然,老大的那帮兄弟都在。很奇怪的是,这帮家伙今天特文明的,看上去,都喝过酒,且不是仅沾沾而已,个个都是脸红脖子粗的。那种红,是酡红色的;那种粗,是青筋暴凸式的。房间里没酒,酒味却是好生浓烈的,空气都由于酒而变得沉闷起来了,不用劲儿,还难得喘过气来。不过,这些被酒泡着的男人们竟没有一个撒野的,坐得规矩,站得端正,见丁楠进来,都把眼睛投了过来,且在一刹那间,都冒出了火花,这是期待好久后,忽然见到了希望时蹿出来的火花。先是“眼镜”站了起来,满脸堆着笑,说,嫂子喂,都等了你好久,终于来了!嫂子?丁楠被这一称呼给打懵了,愣愣儿站在那儿,木桩一般,半晌动弹不得,眯着眼睛看看“眼镜”,又看看身边的何妈咪,像是要找一个答案。一群酒汉就大笑起来,何妈咪也跟着笑了起来。罢了,何妈咪说,华小姐,这都怪我,怪我没给你说个明白,这儿呀,小姐陪着谁就是谁的老婆,虽是临时的,但这么唤着,亲切不是?热乎不是?“眼镜”就又笑了,很开怀很开怀地笑了,说,还是何妈咪老到,一点就通。何妈咪就说,我若不老到,能镇得住你们?你们是谁?是妖是魔,神通广大的。接着,“眼镜”又对丁楠说,我们是老大的兄弟,你是老大的老婆,叫你一声嫂子错不了的。丁楠还是接受不了,也接受不得,就说,你们这是欺负我呀,我跟你们的老大有这个约定?你们听见了?好,那我就给你们的老大打个电话,看他如何说的!丁楠这是威胁,是害怕这群酒汉找她滋事,故意把老大抬出来警告他们的。果真,这话就起了效果,那高个儿忙站起,忙说,华小姐别生气,狗日的“眼镜”没文化,好话也叫他说成歹话。接着,又把话锋一转,说,你就不会说是老大叫我们来看望华小姐的,来保护华小姐的?“眼镜”受了启发,便说,对对对,我怎么就口无遮拦呢?华小姐,没人欺负你吧?丁楠就说,只要你们不欺负我,就没人敢欺负我了。何妈咪也跟着说,你这是什么话?有我何经理在,谁敢在华小姐跟前造次撒野的?你们不来,我还不要华小姐上台呢。何妈咪在说假话,丁楠也不戳穿,在这人魔共舞的鬼地方,没有这套说谎不眨眼的本事,还真难得混下去。高个头就说,何妈咪仁义,不然谁肯老往你这儿跑?满世界都是漂亮妞呢!何妈咪说,又说假话了不是?还有哪个小姐比得上我们的华姑娘?啊,对了,我还得给你们找几个小姐来。何妈咪说完欲走,却被高个头拦住,罢,罢,今天是来看望华小姐的,别的妞就不要了。何妈咪便皱起了眉头,一脸不解的样儿,说,是不是大阳打西边出来了?高个头就不耐烦了,说,你这个女人就是啰嗦,不要就不要呗。何妈咪讨了个没趣,又得罪不得,只得找个楼梯自个儿下台去,说,好好,不要就不勉强,想要时再唤我也不迟。你们先热闹着,等会儿我来敬酒。说罢,便摇摇摆摆地走了。接下来,酒就来了,音响也打开了,“眼镜”就狂呼起来,说是要亮个嗓子给丁楠听听。丁楠说,好的东西留在后面,还是先喝两杯酒如何?“眼镜”立马附和,行,怎么不行!本人不麻木,还出不了水平呢。说罢就去开酒,一副乐颠颠、殷勤的样子。
丁楠要喝酒,是心里还在被季洪磨着。酒是个好东西,空洞了,它会把你填满;忧伤了,它会给你抚摸;作恶时,它还是一块遮羞的布。丁楠先端起酒杯,说,我们相遇了,就是缘分,先干了此杯!说罢,一仰脖子,满满的一杯啤酒便浩浩****地下肚了。“眼镜”见状,豪气大发,连倒三杯后,说,好,老大有眼力,没看错人,华小姐乃女中豪杰!你喝一杯,我喝三杯。说着,就势不可挡地、干干净净地把那三杯酒给干掉了。高个子不感动,不表扬,脸倒虎起了,阴暗阴暗的,说,你这是干吗?装英雄还是装孙子?老大叫你带着华小姐喝酒了?丁楠一听,不高兴了,借着酒劲儿,说,什么意思呀,开口一个老大,闭口一个老大,他是谁?他狠他来呀。他不敢来,我们为什么就不能喝酒?高个头并不发怒,在这场合里,小姐是不能有个性的,但丁楠发了脾气,高个儿却棉条似的软得不行,忙说,华小姐,来时老大说过,要好好照顾你的。既然要好好照顾,酒当然就不能让你喝了,你说是吗?丁楠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头一歪,问道,你们不是来找乐子的?你们是来为老大选妃的?选妃也不能选我这三陪女呀。高个儿忙说,你在我们老大眼里就不是狗屁三陪女,是美人,是好有灵气、好有智慧的美人。丁楠不顾高个儿阻挡,抬手又喝掉了一杯啤酒,之后就问,他大概不是想要我当他的二奶吧?不过,这出戏我还没唱过,你回去告诉他,他若想唱,本小姐就陪他唱唱。只是,他今天没来,你们也不能让小姐我太寂寞不是?来,我们先喝个痛快,不然,某一天我真成了你们的嫂子,别怪我在枕头边专吹浪风、臭风、整治你们的风哟。“眼镜”或许是胆小,或许是馋酒,看了看高个儿,说,大哥,老大要我们来不就是要逗华小姐高兴吗?华小姐高兴喝几杯,你却不让,华小姐还能高兴么?高个儿想想,大概觉得是这理儿,便不再反对,且亲自端起杯,给丁楠敬酒了,说,华小姐,我这人笨,就没把老大的意思吃透,你别往心里去,哪天你真做了我的嫂子,可别乱吹我的枕头风。说罢,不要人劝,就连喝三杯。丁楠装着高兴,说,你们两个都不错的,疼都来不及,还能去使你们的坏?太不自信了吧。不过,你们得如实回答我一个问题:你们是专为老大找二奶的么?老大到底又有多少二奶呢?高个儿急了,忙说,华小姐,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胡思乱想了,我们老大绝对的正人君子,这一生就没爱上个女人。丁楠笑了,笑得前俯后仰的,问,连他夫人也不曾爱过么?高个儿一时语塞,“眼镜”就抢白道,鬼话,一生没爱过女人?说得鬼才信!应该说,爱是爱过了,就是没有一个爱得比华小姐深的,是吧?丁楠还是笑,丁楠像在看一场表演,猴的表演,小丑的表演,丁楠不能不笑,不笑不可以,丁楠只有笑,笑累了,笑得这两个笨拙的男人不知云雾了,就说,我们继续喝酒吧,管他爱过不爱过,这当儿,酒是最重要的。来,我们再喝它三杯!于是,一阵乒乒乓乓的碰杯声过后,包房里又空下了好多的酒瓶。“眼镜”说,我的状态好极了,正是一亮歌喉的最佳时刻,华小姐,你就听我唱一曲?丁楠已有了几分酒意,也已有了做“大姐大”的派头,玉手一挥,俨然是将军气度,说,唱什么唱,你那破嗓子我领教过,别杀人了!要闹就热闹点闹,蹦迪,疯狂蹦迪!“眼镜”有点沮丧,高个儿却乐了,说,好,好,我这身材就是为蹦迪准备的。接着,便冲着音响师嚷道,快快选曲,快。那音响师也是个女孩,正嫌坐着无聊,听到叫唤声,立马就把曲目选好,只是片刻,那雷击大地般的声响便在这狭窄的空间里响起了。
丁楠第一个开跳,接着是高个儿,再接着是“眼镜”,一两分钟过后,另外两男人,包括那个管音响的女孩也忍不住开跳了。丁楠不蹦迪,在学校没蹦过,在社会上也没蹦过,但丁楠见人蹦过,且丁楠对音乐的感觉极好,一看便会。再说,蹦迪也没技巧,踩着节奏,让身体舞起来就行,舞得张扬,舞得疯狂就是美。丁楠舞起来了,舞起来后就停不住了,就如那疯起来了的音乐无休无止,永远都像没有终结一般。最初,丁楠只是想感受一下的,一份烦恼,几杯啤酒,让她有了感受的欲望,疯狂的欲望,但她没想到,舞起来了,就停不住了。不过,丁楠也没想去节制自己,想想到省城的几个月里,她还真没有让自己张扬过,酣畅淋漓过,有了这机会,有了这欲望,放过了,或多或少也是对自己的虐待呀。丁楠不停,丁楠绝不停……
音乐喝了酒,音乐醉了,音乐疯了。音乐嘶叫着,像万马奔腾,卷起了一堆堆的尘埃,整个房间成了战场,四处仿佛都能见到它**的铁蹄;音乐哭喊着,像烈女振臂,激起了舞者的万丈豪情,郁闷远去了,烦恼远去了,快乐也远去了,什么都远去了,只剩下一个个空壳,扭动的空壳,变形的空壳。丁楠成空壳了,空得只会张牙舞爪了,她的长发垂了下来,绕着她的红润起来了的脸,飘逸成了一个圆弧,圆弧嚣张,掩埋了她的鼻,她的嘴唇,她的整个脸。高个儿、“眼镜”也许是被音乐感染了,也许是被丁楠感染了,也跟着她一起疯狂起来,一前一后的,簇拥着她,扭着,蹦着,旋转着,一时间,包房里是一派群魔乱舞、乌烟瘴气的景象……
后来,丁楠终是累了,便唤人换了曲目,于是,一种舒缓、柔和、行云流水般的音乐又响了起来。高个儿余兴未尽,对丁楠说,再来两杯?丁楠也还沉浸在非正常状态里,一点不含糊,答道,行,怎么不行?接着,包房里就又有了吆喝声,碰杯推盏吆喝声。几杯下肚后,“眼镜”醉意更浓,就说,老大福分深,我等跟着沾光。丁楠故意直起眼,问,你沾了什么光?“眼镜”伸伸脖子,打了一酒嗝,说,怎么没沾光?这不有机会和华小姐一起寻欢作乐了么!丁楠就用手点点他的额头,那儿热乎乎的,正肆无忌惮地冒着汗,说,狗日的“眼镜”,你是在奉承我,还是在拍老大的马屁?“眼镜”说,一样一样,拍老大的拍你的都一样,都一样。丁楠就借机问,这老大看上去不咋的,臃肿得像个冬瓜一般,且是老气横秋的,横看竖瞧,也不如你们两个养眼的,你们如何就怕他呢?他是干什么的?“眼镜”便哈哈大笑起来,无限自豪无限自负的,笑罢,就神秘兮兮地说,华小姐,这叫真水无香,真人不露相!他是干什么的?不能说不能说,说出来会吓你一跳!丁楠说,你以为本小姐胆小?高个儿唯恐“眼镜”说漏了嘴,忙答,不是你胆小,是我等胆小,说不得说不得呀。再说,你都快成我等的嫂子了,到时,你还愁弄不清老大的身份?丁楠觉得蛮好笑,就笑了,笑得这两个男人如坠云里雾中。丁楠只有笑啊,她什么时候说过,要做老大的妾了?哪怕是暗示过什么。看来这老大来头不小,也自负极了。“眼镜”见状,不高兴了,说,华小姐你笑什么?你以为我们在哄你?你不相信老大?丁楠依旧笑。她有些醉意了,他们醉得更厉害了。醉了的大男人,比小孩更有趣,所以醉了的男人是一道风景。丁楠就逗乐地说,相信相信,不相信我还能和你们打得火热?你回去告诉老大,他若不来见我,我就爱上你“眼镜”了。“眼镜”连忙站起,连忙摇手,脸憋得通红,说,华小姐你别乱说,你这不是爱我,是害我,我给你作揖了、作揖了。说罢,就连连鞠了三个躬。高个儿见状,又说,算你“眼镜”明白。华小姐什么人物?你敢有非分之念?看在兄弟一场的分上,我也不打你的小报告了,但是,你必须自罚三杯,以示告诫。丁楠听得出来,高个儿话里酸味儿浓,可是,“眼镜”不敢造次,也不敢迟疑,一手捧瓶,一手端杯,真的自罚了三杯。老大到底是一个什么人物?他哪来这般杀气?丁楠暂时说不清弄不明,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他的来头不小,这两个男人不是大经理、大富豪吗?他可能就是他们背后撑着的一根棒,且是铁做的,不会弯曲,不会变形。丁楠这么寻思的当儿,包房外面就传来了一片吼声,间或还夹杂着哭声,断断续续的,隐隐约约的。丁楠突然记起了自己的职责,便站起,走出了包间。
这是一条走道,宽宽的,长长的,铺着红色的地毯,在好多盏壁灯的照耀下,吐着血一般的光。血光里站着两个女人,一个是何妈咪,她面对着丁楠,正在怒训一个小姐。那小姐背对着这边,虽没看见她的脸,但丁楠还是认出来了,是丛丛。何妈咪真的威风,从她吼声里,从她动作上,你可以想到旧时的鸨婆,你也可想到如今的老板,一招一式,既显风度又显威严。丁楠本想退开的,但见小巧玲珑,且又消瘦可怜的丛丛,站在那儿时而嘤嘤地抽泣,时而号啕大哭,且不停歇颤动得厉害的肩,让她想到了一间破屋——在风雨里摇晃,随时都可能倒塌下来的破屋,于是就走了过去,于是就看见了丛丛的脸。这张脸挂满了泪,泪沾了些粉脂,不再晶莹透明,有些浑浊,有些沉甸,即便这样儿,还是掩盖不住脸上的两个巴掌印儿,掌印呈紫褐色,且高高凸了出来,怎么看,都是凄惶的,都是悲凉的。丁楠忍不住了,就问,何经理,丛丛怎么啦?何妈咪便一跳三尺高,说,你问问她自己!这个鸟人,竟气走了我一屋客人。客人是何妈咪的命,比她爹妈还重,想必丛丛也没这胆量,丁楠就问丛丛,丛丛,有这事儿?丛丛把头抬起,盯着丁楠看,也只看了一瞬间,又把头复低了下去。丁楠着急,又问,丛丛,你说话呀。丛丛不说话,只摇了摇头。何妈咪更来劲了,说,她还有脸说话?她今天不赔偿损失,我得撕烂她的嘴!丁楠说,何经理,丛丛老实,她不会赶客人的,客人是这里的上帝,也是我们做小姐的上帝,我看是不是误会了?何经理说,误会?怎么能误会!你看她这张死了爹妈的脸,还能不把客人赶走的?她先气走了季总,接着又气走了季总的一帮朋友。丁楠说,何经理,就算是这样,这损失我帮她赔了,你就原谅她这一次。何经理眼光怪怪的,像看异物一般看着丁楠,说,你没病吧?病了就去看医生。这单你买得起吗?为这病秧子的丑八怪值得吗?丁楠说,值不值是我的事,只是这单要多少钱?何妈咪说,怎么也少不得两千三千的。丁楠说,就记在我名下。何妈咪就冷冷哼了一声,记你名下不也是白记?你有钱还到这儿来混?丛丛急了,看着丁楠,一个劲地摇头,意思是说买不得这单。何妈咪见状,就扑了上去,揪住丛丛的头就朝墙上撞去。丁楠过去阻挡,但来不及了,一声很沉闷很沉闷的声音还是响起了。丁楠喝过酒,酒还在她身上起着作用,催化的作用,于是,她就猛地推了何妈咪一把,说,看来你还是真凶恶,那我就治一治你的恶!这一切来得好生突然,何妈咪是始料不及,她看见丁楠的眼睛里,再没有了往日的巴结,有的是愤怒,是不解,是仇视。何妈咪说,你反了?你以为你是谁?你敢在这儿撒野?这当儿,走廊里就来了好多人,有看热闹的客人,也有看笑话的小姐,见状,何妈咪更是嚣张了,手一挥,大声嚷嚷道,姐妹们,这新来的女人翻天了,你们过来给我修理她,出了人命我担着!或许小姐们恨着这女人,或者小姐们正盼着有人来收拾这女人,听到叫声后,竟做鸟兽散,转眼间,便消逝得无影无踪了。何妈咪就胆怯了,丁楠横眉冷对地站在她前面,是一副随时再冲上来的样儿,她揣摸,单挑是打不过的,打输了,从此就得服她,而且也会在小姐们面前失去颜面,失去威信,就说,华小姐你厉害,我白心疼你了,可以了吧?丁楠不依不饶,说,钱你不要了?人你不打了?何妈咪说,你说了算。丁楠说,那好,你给丛丛赔礼!何妈咪说,你不要欺人太甚!丁楠说,是你先欺压了人。何妈咪说,这个礼我不赔呢?丁楠说,那我就替丛丛讨回公道,用拳头。本小姐来这儿之前,进过武术学校。你信不信?何妈咪不敢不信,她当了多年妈咪,今天是第一次撞到活鬼,迟疑了半晌,嘴里还是憋出了三个字:对不起。看热闹的人群里,便爆出了一片笑声。丁楠就不再理睬她,拉住丛丛,就朝她的包房里走去。
“眼镜”等人目睹了丁楠的壮举,便忙开酒庆贺。“眼镜”说,华小姐,你真是巾帼英雄女中豪杰。丁楠说,可你是孬种,见有人受欺负,竟躲得不见人影儿。“眼镜”就说,你看你看,冤案怎么发生的?就这样发生的!我们一直站在你的背后,那妈咪敢动手,我第一拳就打破她的狗头。罢了又问,华小姐你真学过武功?我们的老大以后得注意点了。丁楠说,你告诉老大,如果他没有一副好身架,别指望我做他的小妾了。“眼镜”嘻嘻一笑,说,老大身架子硬朗着,硬朗着。丁楠又说,丛丛小姐来了,你们欢迎不?“眼镜”说,欢迎欢迎,华小姐的朋友,我们都欢迎的。之后,丁楠就无心再答理那帮男人,便小声和丛丛说起话来。丁楠先问,丛丛你真的赶走了那帮客人?丛丛又委屈地掉了泪,答,我哪有那胆量?季总走了,这帮男人觉得无趣,也走了,妈咪就把气出到了我头上。丁楠说,妈咪常打人吗?丛丛就点了点头,说,谁也不敢得罪她,不然就永远都上不了台位的。丁楠又问,那个季总常来吗?丛丛说,偶尔来来的。季总人很好,和别的男人不一样,不唱歌,不喝酒,不对小姐动手动脚的。丁楠说,那他来干什么?丛丛说,季总告诉我,有时是陪客人,有时是心烦,于是便来了,坐坐,于是又走了。丁楠说,他就不挑小姐?丛丛说,从不挑。第一次来,是我陪的他,以后也就总是我陪他。我是一个难得有客人要的小姐。丁楠说,为什么?丛丛说,因为我丑,因为我病歪歪的。丁楠就不再问什么,拉着丛丛的手,爱怜地拍了拍,说,丛丛别怕,有我在这儿,丛丛别怕。
可是,丛丛再没有来过。
丁楠再次得到丛丛的消息时,丛丛已离开了这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