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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午饭时间,丁楠和唐总见了面。地点在一家旋转餐厅,是这座城里最高一栋楼的顶部,虽是自助餐,但食客并不多,因为贵呀。虽没山珍,却是海味,且是高档海味。进来的人,吃与不吃,都得要掏500元的。唐总摆的是谱儿,丁楠也就不客气,见了面就说,唐总,这地方如此的好,该不会有什么阴谋吧?唐总哈哈地笑着,又殷勤地拖开椅子侍坐,答道,朗朗乾坤,阳光灿烂,哪来的阴谋?丁楠说,没劲。唐总说,什么意思嘛,华小姐?丁楠说,我是来看阴谋的,没有了,我看什么呀?说阴谋有角,角长在鲜花里面,唉,可惜了,这儿鲜花也没有,看来是真没阴谋了。唐总先是听得一头雾水,继而像是明白了,说,华小姐果然与众不同,是批评我没鲜花,却说得好生艺术,让我惭愧,又不至于让我尴尬。不过,华小姐放心,不是我唐某小气,是怕唐突了,以后你能再给我机会,你肯定会见到好多的鲜花。丁楠就笑开了,看着唐总只是笑,却不言语。唐总以为说到了要点上,很自负的样儿,说,本人没什么优点,只是一点就通。丁楠依旧笑,笑得癫癫儿的,说,唐总,你这是大智若愚呀,我说阴谋你说鲜花,佩服!难怪呀难怪……唐总真懵了,目光都有点儿直,说,华小姐,我说错了什么?你的“难怪”是什么意思?丁楠说,我在感叹,难怪你能成大老板的,了不得,真的了不得。见丁楠是在表扬自己,唐总悬着的心便踏实下来,忙答,过奖了,过奖了,唐某能发财,全仰仗运气。这样说吧,我这个人,运气就是好,没办法,老天爷都愿做我的朋友。丁楠说,老天爷是谁?你见过?吹吧?唐总说,老天爷悬挂在天边,不是谁想见就可以见的。倘若你有幸见到了,那么,你的洪福便来了。丁楠说,如此看来,你还真见过它。唐总答,那是当然的。举一例子,保准你就信了:我心里想着,该认识一美人了,这不,美人就出现了,像早晨喷薄而出的太阳一般,正辉耀着我的双眼呢。丁楠说,你不是在说我吧?我可不是美人,也不是太阳。唐总说,你又谦虚了不是?林青霞胖了,章子怡瘦了,关之琳老了,你说说,这世上的美人是不是非你莫属了?丁楠就笑,笑得花枝乱颤,且上气不接下气的,罢了,又说,唐总,你没说全呀,李湘结婚了,赵薇有男友了,周迅要出嫁了……你没希望了,你感伤过头了,所以你就胡言乱语了。唐总并不在意这番挖苦和嘲弄,却一本正经作答,这也不假,但这类人等,如何能与你比较呢?你是谁?你是天仙!和那刚出泥的荷花一般,纯洁、鲜嫩,还沾带些许水珠儿,美不胜收呀。丁楠不会被这类言语陶醉,怎么说也庸俗了些,丁楠却想和这类人周旋,看看他皮包着的那颗心到底在想些什么,就又说,您又瞎奉承了不是?我不就是一坐台小姐?这还是顺耳的称呼,不顺耳的就叫三陪小姐,您想想,这类人还能说如荷花一般纯洁?你也不怕被人哂笑。唐总正色道,这是什么话?你不是才蹚进这水里吗?你不是可以立马改邪归正吗?丁楠说,归正的前提是邪过,邪过了,如何改正都是纯洁不起来了,更何况,谁又能让我从这水里趟出来呢?唐总就激动了,忽地站起来,说道,我呀!我今天找你,就是要让你趟出这水来的。丁楠摇摇头,佯装极度伤感状,我一穷山沟里来的姑娘,文不文,武不武的,只配在这城里乞讨,即便是有好的去处,我也是干不好的,更何况,去了一夜娱乐城,那活法新鲜,刺激,还没玩够,我是不想出来的。唐总就紧张了,脸上的肌肉都在颤动,因为着急,所以动得毫无章法,说,华小姐,你就醒醒吧,那不是人去的地方,人去了,都要变成鬼的,活鬼,你知道吗?丁楠说,有这么神奇?那我倒要试试,看人是怎么变成鬼的。唐总说,怎么变的?简单!先让你的灵魂在欢娱、酒精和歌声里生霉,再让你的肉体在无穷无尽的欲望里腐烂。灵魂生霉了,肉体腐烂了,那形骸虽还在,人却变成活鬼了。丁楠进娱乐城,是为了卧底,当然也就对这样的“高见”有兴趣,便满口逢迎道,唐总,你真的了不得,你不仅是大企业家,还是大思想家,把人,把生活都分析得入木三分。不过,我倒想请教,人一旦进了那儿,怎么就霉了、烂了呢?唐总的表情里就有了好多的愤世嫉俗,答道,金钱和欲望容易在那儿产生化学反应。女人去那儿干吗?她们的欲望是金钱,为了得到金钱,她们可以选择堕落;男人在那儿干吗?他们的欲望是女人,为了得到女人,他们可以挥金如土。于是乎,金钱和欲望相互作用的结果,便是把活人变成活鬼了。丁楠若有所思,眼睛就眯了起来,看上去,是种悔悟的感觉。唐总以为他的话起到了功效,又说,华小姐,难道你希望把自己变成活鬼么?丁楠说,那你是见过活鬼了?唐总正在兴头上,也没多想,答道,见过,男人成了活鬼,白天里疯狂赚钱,夜里就疯狂享乐。你听说过这样一句话吗,白天是某某,夜里是禽兽,这虽然是个比方,但也入木三分的。至于说女人成了活鬼,那就更是糟糕了,她们什么都没有了,就剩下一具腐烂了的肉体。这肉体用来干吗?当然用来兑换男人的金钱。在这不断兑换的过程里,她们的身体便又加速腐烂,其结果呢,是肉体也追随灵魂一起消逝。丁楠装作明白又不明白的样儿,问道,你知道得这么多,又赚了那么多的钱,为何还要开一个娱乐城呢?你既然开娱乐城,你就应该希望人们去腐烂,腐烂的人越多,你赚的钱就越多,可是,你又为何不愿让我也腐烂呢?唐总居然就没听出来,丁楠的话里包含着不屑,也包裹着愤怒,却答道,你这句话问得好,问得妙!我开娱乐城因为我是商人,这生意能赚钱,我为什么不赚?没道理呀;至于说不想让你去腐烂,那是因为我、我喜欢你不是?丁楠又哈哈大笑了,说,你喜欢我?开玩笑吧,一个想让天下女人都腐烂的男人,还会去喜欢一个女人?再说,按你的理论,你也应是一个在腐烂的男人了。唐总这才尝到了丁楠的厉害,哽塞半晌后,才机械地憋出一句话来:我,我也在腐烂?你是这样看我的?丁楠说,不,是你告诉我的。你说男人白天里疯狂地赚钱,夜里又疯狂地享乐,你赚了那么多的钱,难道不是为了夜里的腐烂?唐总好一阵瞠目结舌,之后才说,华小姐呀,这是你的不对了,一个还知道去喜欢女人的男人,他会腐烂吗?他拼命地赚钱,那是他为了让他喜欢的女人变得富贵起来。这世界不是有钱就高尚么?丁楠说,唐总,你巧舌如簧哟。唐总就自负地笑了,说,华小姐,你也口不饶人的。

之后,两人都笑了,只是各有各的心事。

再之后,丁楠说,这旋转餐厅好,窗外是华贵的楼廓,室内是珍美的佳肴,再打嘴巴官司,就对不起自己的胃口了。唐总说,也是。两人就开始用餐。看上去,两人都很专注的,色鲜味美的菜肴好像对他们有着无限的吸引力,其实,是气氛有些僵固了,有些沉闷了,才用用餐来转化尴尬的。毕竟话谈得不投机呀,虽然是笑声一路,但笑声里还是沾带了一些火药味儿。尤其是唐总,他请丁楠来,是用了一番心思的,是冒了一些风险的:华小姐是陈大记者的同乡,陈大记者又是他的摇钱树,不是随便招惹得了的,但目的没达到,他又是不肯善罢甘休的。待用罢餐,便又对丁楠说,华小姐,你真不明白我的意思?丁楠就说,你的意思不就是请我吃饭吗?唐总有些失望,说,聪明的人都喜欢装糊涂。丁楠说,如果你有别的意思,说就是了,我什么人?不就是一个夜总会的小姐。你用不着含糊的。唐总说,错,你不是坐台小姐,只去了一次,权当是玩玩。丁楠说,那我是什么?唐总说,你想成为什么就可以成为什么,比方说,白领金领什么的。丁楠瞪圆眼,故作惊讶,说,夸张了吧?我还能成为金领?笑话说大了,就是浮夸了,是要栽跟头的,栽了跟头,人又会浮肿起来的。你饶了我吧,唐总。唐总不以为然,说,你这推理,也算精彩,问题是你什么都有呀,比方说聪明,比方说美丽,比方说优雅……丁楠就打断了他的话,说,这些条件,都只可能让我成为一个好的坐台小姐,男人们喜欢的坐台小姐。唐总说,不不,只要你愿意,什么都可以的。现在你点个头,明天你就是一家大公司的总经理助理了,这家公司拥有上亿的资产,覆盖行业……丁楠说,我知道,除军火没做外,这家企业什么行业都涉足了,而且我还知道,这家企业的老板就是你唐总。唐总说,我说过,你就是聪明。丁楠说,我再聪明,也被人算计。唐总忽地站起来,是一派英雄闯关的气概,说,谁算计你了?谁敢?这座城里我还没遇到我不敢拼的人!唐总的豪气很感动人的,丁楠居然没有被感动,但还是有些感激的,就说,是你在算计我呀。唐总复坐下,脸上有了百思不解的委屈,我?我算计你?我是在帮你,或者换句话说,我是在求你。丁楠又笑了,说,你在帮我走进一个铁笼里,你在求我做你的金丝鸟。唐总,你说是不是?唐总的脸色就变得有些难看了,便点了一支烟,不久,乳白乳白的烟雾,就开始在他们之间**来**去。唐总的脸若隐若现,唐总的表情愈变愈凝重,说,看来,我是没办法改变你了,你想法太丰富了,你人太精明了。不过,在娱乐城混,你也别太当真,那只是一场游戏,哪一天,你对这游戏了无兴趣了,可以再来找我。丁楠说,这话当真?如果我一不小心干上了三陪,你还会豪气冲天?唐总耸耸肩,一副轻松的样子,说,华小姐又开玩笑了吧?凭你的聪明,一切都不可能发生的。丁楠说,难说的,所谓近墨者黑近朱者赤呀。唐总说,你与众不同,就算把你装进了染缸,掏出来还是一块白色的绸缎。丁楠说,你别抬举我了,我知道我是谁。

再谈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了。唐总有些失望,但唐总还是提议送丁楠回家。丁楠也觉得疲倦,昨夜回家晚,清早又被汪芹弄出了门,便同意了。

坐在车上,唐总没说话,丁楠也没说话。唐总在想些什么,丁楠不知道,但丁楠感觉得出来,这个唐总不会就此放弃纠缠的,说不准,以后又会弄出些新花招来。不过,丁楠也在想,假如在一二个月前,她四处碰壁、求职无望时,或者是在几天之前,没有遇上陈天一,没有给自己今后的生活定个方向时,她也许会很爽快地答应唐总的。唐总的想法肯定是黑色的,丁楠心里却是明白的,她上不了当,当不了金丝鸟,但她会从他那儿找到一份工作,且还会站稳脚跟的。也就是说,丁楠绝不会掉进唐总的陷阱里,但也不会对他极度厌恶,极度反感。丁楠也算是经验丰富的人了,男人见得多了,也知道男人的那点德性,见了美女便动心,图个刺激,图个新鲜,只是有的男人是**裸地进攻,有的男人是曲线围堵,手段不一,目的都是一个,那就是让春色绽放在他的怀抱里……

不久,车就到了丁楠的楼下,唐总还是没有说话,沉默地下车,沉默地为丁楠打开车门,沉默地和丁楠握手。唐总的手握得有些暧昧,有点暗示。丁楠心里明镜似的,但丁楠装作什么都不明白,挥挥手蝴蝶般地飞走了,把一阵风留给了唐总。是的,丁楠在飞的时候,心里却在说,唐总,等哪天我瞎了眼,再上你的床吧,可我丁楠是不会瞎眼的,永远都不……

丁楠还得去娱乐城上班。吃罢晚饭,和石头打过招呼,便去了。

在娱乐城门口,丁楠遇上了丛丛——昨天夜里陪“老大”一起消夜的那个女孩。丁楠就打招呼,说道,你来得好早。丛丛说,你也早呀。说罢,丛丛又凑到丁楠的耳边,说了一句悄悄话:谢谢你。丁楠觉得蹊跷,茫然地问,谢我?为什么?丛丛就说,昨夜里,因为你,我们的小费翻了番。丁楠说,我是1000元,你们只有500元的。丛丛说,这已经很多了。昨夜的那帮男人虽然不小气,陪他们坐台也只能给两三百的。丁楠说,这么说来,他们多给了300,算是我的功劳?丛丛就点了点头。丁楠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站在那儿,木桩一般地盯着丛丛看。这当儿,她才发现丛丛小姐,其实是多么单薄,多么瘦弱,说话时,也是有气无力,像空中飘**的游丝一般,随时都让人觉得它有被扯断的可能。脸色也极不正常的,尽管抹上了很厚的一层粉,还是没有把那原本蜡黄的颜色全然遮盖起来。可以肯定,丛丛的胸脯也是干瘦干瘦的,高高隆起的是一种虚假,是一种伪装。还可以肯定,丛丛伪装不是为了美,而是为了刺激男人,先获得男人的青睐,再获得男人更多的小费。昨夜,丁楠没有发现丛丛的病态,那是灯光把真实搅乱了,现在发现了,就禁不住生出了些许怜悯。她本想说点什么,问点什么,又觉得不妥当,就拉着她的手,准备一起走进娱乐城里,可丛丛就像触电一般,猛然把手缩了回去。丁楠困惑,就看了丛丛一眼。丛丛也在看丁楠,只是眼里都是惊慌,都是负疚。丁楠便说,对不起。丛丛没答话,逃跑般地走开了。丁楠以为自己冒昧了,摇了摇头,就朝大厅里走去。这时,吧台上的那个男孩,突然间冒了出来,拦住了丁楠的路,他耷拉着脸,一副极不高兴的样儿。丁楠问,怎么啦?好狗不挡路的。小男孩把声音压得低低的,说,我可没心情跟你开玩笑。丁楠说,我做错了什么?那男孩说,你知道丛丛是什么样的女人吗?看你和她亲密的样儿,你就不怕她污染了你?丁楠笑了,我不也是这儿的小姐么,我还怕谁来污染?小男孩急了,说,你怎么就不明白呢?我是说这丛丛不是一般的坐台小姐,她吸食,吸得可厉害了。你知道吸食是什么吗?丁楠有些震惊,眼睛就眯了起来,反问了一句:她吸毒?小男孩左右瞟了一眼,之后,便狠狠地点了点头。丁楠就说,她吸我不吸,这有什么好怕的?真是大惊小怪。这样吧,你还是陪我上楼换衣服,我一个人蛮怕的。小男孩愣愣地望着她,就是没有表示。丁楠说,怎么,你怕我勾引你?你是个小孩,什么都不懂的。那男孩脸憋得红彤彤的,半晌才说,谁说我不懂,我16岁了,我都懂。丁楠说,你是说,你不陪我换衣服了?那男孩说,陪!我答应要保护你的。

之后,那男孩就陪丁楠进了大厅,又上了楼。待丁楠换罢衣服下楼来,却见丛丛坐在大厅的一隅,孤零零的,和那些正嚷嚷着、欢天喜地穿梭着的小姐们,成了鲜明的对比。丁楠就在吧台上买了两听饮料,走了过去,且在丛丛对面落座,接着便说道,丛丛,我想和你交个朋友。丛丛抬起头,眼睛里先是惊讶,后是惊喜,最后又归于黯然,答道,不,我不需要朋友。丁楠说,你讨厌我?丛丛说,我喜欢你,你和这里的小姐不同。丁楠说,那我们就做朋友吧。你的眼睛告诉我,你需要朋友。丛丛忽然站起,离开了座位,像一条病鱼一般,又游向了另外一隅。

丁楠无奈,只有站起,准备走开。这当儿,何妈咪就过来了,笑吟吟的,且一走一颠的,说,华小姐,我的大美人,我说过你会成为这儿的大腕儿的,这不,还真被我说中了。丁楠觉得唐突,觉得莫名其妙,便问,我,我成了腕儿?何妈咪故意用手牵牵她的衣裙,显示出了极是爱怜的样儿,答道,谦虚不是?客气不是?你知道昨夜那几个男人干什么吃的?这城里最大的富豪,最不好服侍的主儿,你呢,却把他们**得服帖。华小姐,有你在这儿撑着,我还得把妈咪这行当干上十年八年的。说到这儿,又把声音降低了,低得只有她们两人听得见:华小姐,好好干吧,过不了多久,我会跟唐总推荐的,怎么也得给你个副妈咪玩玩。妈咪还有副的?丁楠就觉得有滋有味了,说,我当了副妈咪后,你就不怕我抢了你的饭碗?何妈咪并不生气,依旧是笑,答道,你这话怎么说的?青出于蓝胜于蓝,长江后浪推前浪,我是老精怪一个了,到时,你不抢,我还得让呢。华小姐,你就在这角落坐着,别让那些只能闹闹场子的小酒鬼们看见了,若是他们看上你,我也是不好推的,来的都是客嘛。丁楠不明白,丁楠就问,既然是来陪客人……陪谁都不是一样么?何妈咪笑着,叫丁楠坐下,之后,就开始传经布道了:华小姐,客人与客人是不一样的,常来的和偶尔来来的又是不一样的。钱多的常来,这是大鬼头,钱少的隔三岔五地来,这是小鬼头;大鬼头撑着娱乐城,小鬼头呢,热闹着娱乐城。你说是撑着的重要,还是热闹的重要?再说,你要想当妈咪,就得有大鬼头给你在背后顶着。大鬼头不顶着,这娱乐城就清淡了,钱就没法赚了;没钱赚了,做妈咪的不就失业了?所以说呀,你脸蛋儿又漂亮,心地儿又活泛,是有一个亮堂堂未来的人,要陪就得陪大鬼头,腰包暖和,人也熟透得快。天天陪着小鬼头呢,那亏了你的一张脸,也浪费了时间……华小姐,我这样说,你该明白了吧?何妈咪是小姐们的领班,是小姐们得罪不起的角色,她决定小姐是否上台,上什么人的台。上不了台,就哄不出男人的钱,因此,何妈咪在小姐们眼里就是无比尊贵的人。何妈咪能如此这般和小姐说话,传经布道,且是推心置腹的,哪个做小姐的都会感动。但丁楠没有感动。因为丁楠知道,她是利用她的美貌,利用她的新鲜去征服那些大鬼头,其实,也就是为她当妈咪赚更多的钱而鸣锣开道。不过,丁楠还是装作感动了,不然,她这段“卧底”的日子就不会好混。于是,丁楠就说,何经理,你的好我记住了。我就坐在这儿,等你安排就是。何妈咪的笑就更艳了,艳得像三月里的桃花,滴得下水来,说,乖,乖,我们的华小姐就是乖。像是妈妈哄女儿一般,几个乖字,直折腾得丁楠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好在,这当儿来了一群赶场的男人,这何妈咪终是一步三扭臀地走开了。

何妈咪八面玲珑,又在那边开始打情骂俏了,满大厅都听得见她的浪声浪调,蛮夸张的。那些来寻乐子的男人们,也很是抬举她,笑着,闹着,且簇拥着她,走进一个又一个包厢。当然,跟在何妈咪身后的,是成群结队的小姐们。若是来三个男人,何妈咪会给他们推荐10个小姐,任他们来挑选;若是来5个男人,何妈咪则会给他们推荐20个小姐,任他们来选秀。男人们高兴了,何妈咪的身价也就水涨船高了。当妈咪,看来还真要有点本事儿。

丁楠枯坐在那儿,灯光昏黑,一点也不招人耳目,倒也落个清闲。丁楠在想,何妈咪要她在这儿待着就待着呗。昨夜,她给她介绍了个“老大”,怎么说也算不得坏透了的男人,一看,便是一个有钱或者有权势的主儿,但对小姐们好像也没有盛气凌人的。今夜里,她又会给她介绍一个什么样的角色呢?不过,丁楠并不紧张,有了昨夜的经验垫底儿,她还真不畏惧什么了。只要女人不贱,男人们还真把女人没办法。只是女人贱了,女人会把不贱的男人也搞贱……

就在丁楠这般胡思乱想的当儿,那小男孩又来了。他总是静悄悄地来,或像幽灵一般,给人一阵惊吓,或像乖兔一般,给人一阵惊喜。丁楠现在想清闲一下,见小男孩过来,便有些不满,问道,你怎么又冒出来了?小男孩就凑近她的耳朵,说道,那边,有一个男人在给你拍照,我想,肯定没安什么好心的。丁楠扭过来,就发现离她10米左右的地方,真站着一个男人,那男人手里,真拿着一个照相机,或者录像机什么的,微型的火柴盒大小,不留神观察,还真难分辨出来。丁楠便烦了,愤怒地跳起,冲了过去,欲把那个在男人手里正嚣张晃动的东西夺下来,砸个粉碎,没料到,那男人不但不退缩,还哼哼哈哈地笑了起来,极得意的样儿。丁楠就停住了手,没好气地问,陈天一,你怎么来了?陈天一依旧坏坏地笑,说,我们是合作者,我怎么就不能来呢?丁楠说,那你拍照又是为了什么?陈天一便答,小气了吧?不懂了吧?你要写的是纪实文学,我拍的是纪实图片,一旦上了报纸,图文并茂,才显得真实,才显得珍贵呀。丁楠警惕了,问,你想把我照片登在报纸上?陈天一说,我说一定了吗?我这是做个准备,需要就登,不需要就不登嘛。丁楠说,我警告你,陈天一,你别胡来,赶快把你拍下的东西毁掉,否则,这个卧底我不干了。陈天一左右环顾了一下,低声说,我的姑奶奶,别大声嚷嚷的,倘若露馅了,这篇大文章就做不下去了。我都跟总编汇报了的,他正焦急地等着呢。丁楠说,那我不管,你先把这胶片毁了。陈天一无奈,忙说,我毁,我毁。说着,就真毁了。丁楠说,我们是有君子协议的,我来卧底,你不得来干涉,你是不是违规了?陈天一涎着脸皮,说,我不是不放心吗?这鬼地方鱼龙混杂的,还不是怕你一不小心把假戏真唱了。丁楠说,闭住你的臭嘴,我丁楠比你有定性得多。陈天一说,那就好,那就好……我既然来了,你就不陪我坐一会儿?丁楠想,不管怎么说,自己已趟进了这摊污水里,往后的事,还得由他陈天一来打点,就先落座,表示同意了。陈天一受宠若惊状,也连忙在丁楠对面坐下,且嬉皮笑脸说,丁楠,这女人啊,怎么穿着打扮,怎么涂脂抹粉,都不如露一点来得漂亮,来得性感,来得招人眼球。比方说眼前的老同学,就给了我一种惊艳的感觉,啧啧,了不得,了不得。丁楠说,陈天一,你把我骗进娱乐城,是为了你现在有机会欣赏我的露?在学校,你就不是一个正经东西!陈天一便意识到说漏了嘴,忙说,哪能呢?我骗谁,也不能骗老同学你呀!我只是有感而发,见美忘形而已。丁楠说,和谁都可以忘形,和我不行,否则,你试试!陈天一直觉得委屈,说,我的形象,在你心里怎么就这么差呢?误解了,误解了呀,老同学,比方说,我这人德性再烂,也比那个唐总好。你知道不,他那圆鼓鼓的肚皮里装的是什么?全是坏水!丁楠说,你什么意思?陈天一说,你可以陪他聊一中午,就不能陪我多说几句话?丁楠说,你在监视我?陈天一说,我哪敢?我是碰上了。我这人还是很知趣的,没去打扰你们,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便走开了。丁楠说,你还算知趣。不过,这又怎么样?陈天一说,不怎么样,我是提醒你,那家伙和这娱乐城的男人一样,也不是什么好货色。丁楠不想和他纠缠,要不是有求于他,她真可以一辈子不见他的。于是丁楠就说,你提醒完了,该走了吧?要不,也去找个小姐玩玩?陈天一忙说,你又把我看成了坏人不是?我,一堂堂记者,去找小姐取乐?说笑话吧。丁楠说,那你就走,不然,这份活我也不干了。这是杀手锏,陈天一就站起,说,走,我走,过几天我再跟你联系,合计合计文章的主题。

陈天一刚走,何妈咪就朝这边走来,人未到,声音先到了:哎呀呀,真是忙死人了。今天是什么好日子,客人成批成批地来。待何妈咪人到了跟前,丁楠一打量,她还真没说假话,额头都是汗,细密细密的,它虽还不足以把她脸上的粉底洗刷个干净,但还是把她脸庞搅和得花花斑斑了。不过她是快乐的,她是幸福的,只看挂在她嘴角的笑,浓浓的,就可想而知了。没等丁楠说话,何妈咪又开腔了:华小姐,还是你听话,坐在这儿,安安静静的。那帮小姐呀,就没有个规矩,见男人来了,像绿头苍蝇一般,粘了上去,就是喊破嗓子,也挡不住,不过,我还是给你物色好了一个主儿,绝对的大鬼头,他和气,斯文,你要是盯上了他呀,保准吃不愁穿不忧的。丁楠说,我不是找吃找穿,是陪客人消遣的。何妈咪头一歪,嗔怪地说,你这话说错了不是?陪客人消遣就是为了钱,有了钱,不就吃穿都有了?你呀,还得跟我慢慢学……走呀,还愣着干吗?去见那个主儿呀!丁楠就站起来,随她朝包厢走去,何妈咪也不闲着,边走边说,华小姐,我实话告诉你,那主儿正被一个病恹恹的小姐陪着,你得把她赶下台来,你若是挂上了这等男人,你在这儿不想火起来、富起来都难了。丁楠像听天书,问,有这等奇事?何妈咪说,这儿的水深着,什么鱼没有?这儿林子大着,什么鸟儿没有?水深林大,什么奇事又不会出现呢?丁楠说,他都有小姐陪着了,我再去争去抢,是不是不仁不义了?何妈咪说,你呀,这叫心肠软。这是什么地方?美是强者,丑是弱者,弱肉强食,就是这个理儿。其实,丁楠是想打退堂鼓的,但听得何妈咪把那男人说得盖世无双一般,还是跟着去了,她是怀着见识一下“伟人”的心情去的。

丁楠进了包厢,就见这儿坐着五六位男人,个个西装革履,且油光水滑的,像是一批斯文君子。显然他们刚来不久,还在很耐心也很精心地挑选坐台小姐,每人的眼光似乎都带着钩儿,在小姐们的脸上划过去,又划过来,直划得小姐们个个胆战心惊的,因为她们怕落选,因为她们怕失去了小费。只有一个男人例外,他的小姐已经到了位了,两人坐在沙发的一隅,悄然地说着话,像是老熟人一般的。既亲热,又不黏人,那个男人的头勾得很深,看不见面孔,因此,丁楠先看清的是他旁边的那位小姐,她是丛丛。病恹恹的丛丛的客人,丁楠是不会去抢的,她欲转身离去,却被站在身后的何妈咪推了一把,她便站到了那男人的跟前,不由自主的。紧接着,何妈咪就说话了,哎呀,我的大经理,别勾着头呀,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儿,看,我给你找来了一个美女,刚来的,又嫩又新鲜的!那个男人抬起头来了,也就在这分秒之间,他像遭到了雷击一般,身体忽地弹了起来,一只在他手中玩弄的杯子,“哐”的一声掉到了茶几上,碎了。顷刻间,包房里就安静下来了。丁楠也看清了那男人的脸,于是,僵硬着,身体动弹不得了。包房里,所有的目光都看着她和他。她和他的目光却在对峙着。那男人先是脸色发白,继而是身体发抖,最后把头勾下了,很沉重地,很沮丧地。丁楠先是双眼圆睁着,继而眯了起来,最后是一转身,走了,踉踉跄跄的……

丁楠没有想到,这个“天下无双”的男人,居然会是季洪!

丁楠更没有想到,她和季洪再次见面,会在这种场合,会是这种情形:他是高高在上的男人,而她却是像东西一样被男人挑来选去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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