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1页)
16
汪芹昨天晚上便出了院。汪芹大出血,身体蛮虚弱的,她本该再住些时日,但她住不下去了,以老女人为首的一帮朋友,给她策划了一个复仇计划,她得尽快走出医院,尽快来实施。
丁楠见到汪芹时,汪芹就告诉丁楠,她的这个计划已开始行动,且走完了一半程序。
丁楠并不惊讶,前天傍晚,她去过一趟医院,见杨开学、陈鹤一干人神神秘秘鬼鬼祟祟的样儿,她就预感到有一出戏要上演,尽管她不知道这戏该如何开场,但她知道这主角里少不了汪芹。说心里话,她不希望汪芹再去充当什么主角。生活里的戏,少不得算计,但算计得再妙,受伤害的又绝非只是一方,就像冬日里的北风一般,一路狂啸、摧枯拉朽时,也免不了在某个角落里留下一团旋风,把一些满以为避过了灾难的人,又推到灾难的中心。在丁楠的想法里,汪芹是个弱者,永远的弱者,她经不起北风的一路狂啸,也受不了旋风的突然袭击,平平安安地过,应是她汪芹的选择,也是她丁楠的祈祷。可是,汪芹说“不”时,她丁楠又是没法制止的。有时,人就是这样,在别人的心里是个弱者,在自己的心里却是个强者,总觉得还有一搏,或者还应该一搏。当然,难得说这类人没有做强者的时候,更多的故事却是弱而积弱。丁楠又是无法给汪芹说这些的。汪芹来到这省城,对比丁楠,磨难更多一些,受伤更惨烈一些,也正因为这般,汪芹需要反击,希望一搏,而杨开学这类朋友,正好可以为她助兴,就像踢足球一样,球飞到了头顶,岂有不跳起来一击的道理!
有了这原因,丁楠就只有沉默。
其实,汪芹的身体并没有恢复,她坐在丁楠的面前,久了,双手都有些哆嗦,额头也渗出点点滴滴的虚汗。这汗和她好生惨白的脸交织在一起,看了,让丁楠特别揪心。丁楠就问,小妹,你早早地跑出医院,就不怕落下个后遗症?汪芹很在乎丁楠的感觉,尤其是对她“计划”的感觉,答道,姐,我都穷途末路了,身体对我还重要么?丁楠又问,那还有什么更重要呢?汪芹答,我心里淤了一口气,不吐出来,我会闷死的。丁楠过去,给她擦了擦额头的汗,说,我知道,你是让我来听你的计划的,且想得到我的支持。其实,你刚才说了,你的计划已经实施了一半,我还能反对吗?反对还有效么?汪芹说,姐,这个计划一冒出来时,我就想告诉你的,但大伙不肯。丁楠说,你们是好心。你们的这个计划肯定是对准童禾的,你们不让我搅和,是怕童禾对我再派出一个杀手,是吧?不过,你们担心的是我,我担心的是你。小妹,事情已到了这地步,收脚也是来不及了,你就干脆把什么都给我说了吧。汪芹的脸色就变了,肌肉都在跳,是副着魔的样儿,说,我需要钱。我活下去需要钱,我找我妈需要钱,我要人模鬼样地走在大街上也需要钱。没钱的日子,我过够了;被人**的日子,我也过够了!姐,你不会鄙视我吧?钱没有什么不好,喜欢钱也没有什么不好,只是汪芹的模样,着实让丁楠有些怕。丁楠说,于是,你就想从童禾那儿得到一笔钱?汪芹说,他应该付出这一切的。丁楠说,因为你失去过?因为他得到过?汪芹说,更因为他富有,他支付得起,而且我要的只是他的一根毫毛。丁楠问,多少?汪芹答,50万。丁楠的眼睛就眯了起来,半晌后,才机械地问了一句话,50万?这还不多?我记得,童禾眼下是没法付出这笔钱的。汪芹说,你是说他的工程正等着钱?他正在四处找钱?不,他可以转让他的房地产的,转让一半,另一半就盘活了,我的50万便算不得什么了。丁楠说,这是谁给你算的一笔账?老女人吗?汪芹迟疑了片刻,没回答,却说,这是事实呀。丁楠说,不错,可你要知道,那片尚未竣工的房产,是童禾的**。**你懂吗?那就是他的儿子。你要他卖了儿子,他能饶得过谁?汪芹说,问题是,他这次不想卖儿子也得卖一回了。姐,你还记得陈鹤那次为了救你,弄来的一袋材料吗?这材料里记载了童禾的发家史、罪恶史,如果他不肯付出这50万,他将上无片瓦,下无立锥之地。丁楠是个不怕问题的人,是个不怕事多的人,但又是一个会宽容的人,会审时度势的人,她不会轻易把人逼上绝路。到了绝路上,人是要急的,急了,便会发疯,发狂,发癫,其结果是玉石俱焚。但丁楠眼下能说什么呢?什么也不好说了,汪芹想到了这份上,也做到了这份上,且背后还有一帮人站着,顶着她的腰,撑着她的背,她即便想回头,那帮人也不会让她回头了。丁楠就自语了一句,很茫然,很无奈的,说,晕!一群吃错了药的人。汪芹没听明白,问,你说什么?丁楠说,我是说出这点子的人晕。汪芹答道,点子是老女人出的,决心是我下的。姐,在这狗日的省城里,你我像是两只围着篝火的飞蛾,被嗞嗞地烧掉的,干吗总是我们呢?我也要变成篝火,烧烧别人,那嗞嗞的声音,我也要听听,看看那种毁灭是惨烈的,还是美妙的。丁楠的眼睛又眯了起来。丁楠只在愤怒时眯起眼睛的。这当儿,丁楠的心是空洞的,是茫然的,丁楠还是眯起了眼睛。汪芹用一种陌生,用一种极端,把丁楠掏空了。汪芹见了,便又问,姐,你怎么啦?你不高兴吗?童禾是你的敌人,他曾向你举起过刀呀。丁楠摇摇头,不知说什么,也就没说。汪芹又说,姐,你害怕?不用怕的,因为童禾比我们更怕。这50万到了手,姐,我们谁也不必求了,就求自己,开一个公司,或者开一家咖啡店,也让快活的日子滋润一回我们。丁楠说,我就怕有人不让我们快活。汪芹说,姐,你想多了。童禾已经答应,不出三天,他就得用50万换回那一袋材料,支付对我的补偿。丁楠说,这是什么补偿呀?小妹,你当初和童禾好上时,你想到过补偿吗?那时你对我说,你是真的爱他的,现在分手了,却想到了补偿,这对童禾也是不公平的。汪芹说,姐,你怎么帮童禾说话了?不错,那时我是爱他,可他并没有告诉我他有妻子呀。丁楠说,我记得我问过你,你说你不想知道这些的,想必你当初也没有问过童禾呀。汪芹不高兴了,嘴嘟得老高,在她看来,不管她该是不该,丁楠都得站在她的立场上,何况,童禾原本就不是一个好人,她们俩,还有公司里的好多姐妹,都遭遇过他的算计,最重要的是,丁楠就和他斗过,可轮到她来斗时,怎么就不对了呢?汪芹说,姐,你莫非被童禾收买了?怎么说,也不该有这么快呀?丁楠见汪芹真动了气,便说,小妹,我也懒得责怪你了,你的路还得由你来走。这样吧,你说找我有急事,就把你的急说出来给姐听听。汪芹就笑了,说,这才是我姐。其实,急事都跟姐说了,这可是我一生中做得最大的一件事儿,老女人和杨开学他们一再叮嘱我,先别告诉你,但我不能不告诉你的。丁楠说,你就是不告诉我,我也猜得出一二来的。汪芹就开心地赞美了一句,我姐就是聪明。丁楠扮了个怪相,说,你先别急着奉承我,还是先说说,你们是如何让童禾就范的,他是狐狸,又是只打不死的老虎。汪芹说,你高看他了,他也只配欺负女流之辈,若有男人动了真,他也就是霜打了的草,蔫了。丁楠说,你指的是杨开学不是?汪芹有些得意,笑道,还能是谁?老女人出招,杨开学当炮灰,再硬的仗都是啃得下来的,何况只是一个童禾!丁楠就说,老女人是军师,杨开学是将军?汪芹答,打起仗来,光有军师和将军还不够的,还得要有情报员。丁楠说,那么说,陈鹤就是情报员了。汪芹答,算你说对了,没有陈鹤提供那么多的情报,你以为童禾会轻易就范?丁楠说,看来,你们都搭好了打仗的班子,我是多余的了,那你找我来干吗?来让我欣赏你们的辉煌?可是,我是不会唱赞歌的。汪芹说,姐,不是,我们不是拿你当外人,是怕你受了牵连,那个童禾恨着你呢。
之后,汪芹就讲了昨天傍晚的故事。
故事的导演是老女人。导演一般是不走出前台的。在前台蹦来跳去的当然是演员。杨开学是演员,汪芹、陈鹤也是演员。导演是这样说戏的:先由汪芹把童禾找到,然后哄进一家餐馆,待童禾出现了,发现了杨开学,发现了陈鹤,方知是鸿门宴。童禾想溜,却来不及了。门被堵上了,人被控制了,接下来的戏,就看谁更凶猛了。老女人说,一般来说,杨开学会比童禾凶猛,原因很简单:杨开学先爱上汪芹,一不小心却被童禾捷足先登了,先登了爱的门槛,也登进汪芹的怀抱,于是仇恨会让杨开学变得凶猛。凶猛的结果呢,当然是童禾就范。老女人说这话时,汪芹、杨开学都在场,老女人一点也不收敛,口无遮拦的。那当儿,汪芹的脸就红了,看着杨开学,眼泪扑簌簌地掉。杨开学原本就被老女人的一番话刺激得摩拳擦掌,见了汪芹的泪,更是急不可待,就说,欧阳姐,你别以为我会心软,见了狗日的童禾,我揍也要揍出他50万!老女人要的就是这种情绪,又说,人就不要揍了,揍过头了,你会蹲监狱的,到那时,不知汪芹又属于哪个主儿了,你说是不?老女人的这句话是为杨开学降温,可能真担心他会弄出什么事儿来,当然,也是说给汪芹听的,意思很明白,人家杨开学都下决心了,你可别半途退了下来。老女人的意思虽明明白白,但还是让汪芹下不了台来,不管汪芹喜不喜欢杨开学,但当着他的面说她和别的男人,终归是件尴尬的事。于是,汪芹的脸就红一阵,白一阵的。老女人并不就此作罢,又说,现如今,好男人少,杨开学算是一个,你们到时可别把这个稀有动物给卖了。老女人懂得激将法,临阵也忘不了玩弄一阵儿。倒是杨开学心疼汪芹,怜悯汪芹,把话岔开了,说,欧阳姐,汪芹也是受害者,陈鹤也是,眼下我们是同仇敌忾,谁卖谁呀?!汪芹,你就按欧阳姐说的,给童禾打电话吧,你把他弄出来了,剩下的事就看我的。老虎的屁股我都摸过,还怕他童禾不成?汪芹点点头,随后就拨通了童禾的电话。童禾哪知是计,问过丁楠在不在后,就满口应承下来了,且餐馆都是他定下来的。那当儿,杨开学就笑了,笑得有几分揶揄,说道,一个愚蠢的种,给他掘了一口陷阱,竟浑然不觉!老女人正色道,别高兴早了,还得小心意外。
其实,什么意外也没有,童禾也就是一个孬种。在约定的时间,童禾赶到了饭店,推开包厢门,见汪芹端坐在沙发上,脸上便堆起笑,径直走了过去。这当儿,就有人从门两翼走出来,将门合上了。听见声响,童禾回过头一看,却见杨开学、陈鹤站在那儿,脸色灰冷,神情麻木,活脱像寒冬里的天,威风凛凛,又肃杀无情。童禾复转过身来,对汪芹说,这是怎么回事?你摆鸿门宴是不是?汪芹说,你配?鸿门宴杀的是忠良,你呢,你算什么?杨开学就过来,接过汪芹的话茬,语气如利刀一般割人,他呀,他算什么?权当还算畜生。说罢,又伸手将童禾的脸扳了过来。童禾是不愿面对这张脸的。他曾面对过,也曾想给对手一些震撼,可惜得很,对手就是对手,他不曾给过对手一丝儿的威严,倒是让对手一次复一次地把自己震撼得心惊胆战。显然,过去的较量,还让童禾心有余悸,但为了不让自己没有一点颜面,仍壮着胆儿问道,杨警官,你为何总如幽灵一般地跟着我,我到底招惹了谁?杨开学说,幽灵?你才是幽灵!看你人模鬼样的,记性却糟糕,你招惹的人还少吗?老子就是为那些被你伤害了的女人来教训你的。说罢,就挥拳过去,击中了童禾的胸口。童禾站立不稳,向后踉跄了两步,待立稳时,就用眼睛盯着杨开学看,摆出一副反击的架势。杨开学见状,就说,想打?那就过来!童禾大概觉得不是对手,脸部的肌肉就松弛下来了,露出一副不屑的模样,答道,打你?我怕弄脏了我的手。杨开学正在火头上,哪见得他这般傲慢,说,那好,我可不怕弄脏我的手。说着,就过去,就又是一拳。这一拳,力量大,童禾支撑不住,屁股就地落到了沙发上,很重很重的。杨开学笑了,说,你这狗日的,看来不经打,那就只打你两拳吧,第一拳,是为丁楠打的,第二拳是为汪芹打的。你说,这两拳该不该打?童禾不敢看他,也不敢说话,就沉默着。这当儿,陈鹤就过来了,阴阳怪气的,对童禾说,童总,常言道,好汉不吃眼前亏,你原本就难得做好汉,便认了吧。认了,免了拳头苦,留点力气下来我们谈点别的事儿,包你感兴趣。童禾抬起头来,又盯着陈鹤看,眼里有谴责,也有对他的乞求。陈鹤是个明白人,便说,你别怪我,也别求我,谁造孽谁就得付出代价,天经地义的。童禾又看汪芹,她正泪眼婆娑,神情一片凄惶,求她大抵也不会有用,便说,进了你们的圈套,算我倒霉,想干什么,想要什么,你们说吧,我童禾浮生在世,该我支付的我支付。杨开学说,这还像一句人话。那我们就直奔主题,汪芹已被你折磨成了这般模样,你说,多少钱可以补偿?童禾说,你开个价。杨开学说,就50万吧,给你个便宜。童禾眼睛就圆了,说,这叫勒索还是叫绑架?杨开学说,随便你认为。童禾说,你这在犯罪,在玩火,你是警察,你就不明白?杨开学说,你又瞎操心了不是?我们在谈判,我们在私了,一切都是自愿。至于说玩火嘛,我在玩,你也在玩,就看这火最终烧向谁了。杨开学说得高深莫测,童禾听得一头雾水,想想之后,又问,如果我不同意呢?杨开学说,你会同意的。你的资产超过了一个亿,区区50万对你来说是九牛一毛,你不会这般吝啬吧?再说,你如何起家的?这本账翻开不得,你清楚,我们也清楚。杨开学说罢,就看了一眼陈鹤。这是一个暗示,童禾便抖动了一下,嗫嚅着,问,陈鹤,你……陈鹤就说,不谈这些,不谈这些,谈这些就真有点敲诈味儿了,还是说你和汪芹的事,你把人家坑害得如此惨烈,你总得有个交代吧?再说,这事儿传开了去,连你的老婆也轻饶不了你,真到了这田地,你想想,孤家寡人一个,活得多没滋味。童总,是这理吧?童禾就沉默,半晌不吱声儿。陈鹤又说,这事办完了,你和汪芹之间一了百了,你我之间也一了百了,井水不犯河水,各走各的道。童总,你下了这决心吧,一点都不亏的。童禾说,你们从此以后真不再纠缠?杨开学说,你以为我们喜欢和你纠缠?什么东西!陈鹤说,再说,你也不是怕纠缠的人呀。童禾就闭目思考起来,之后,猛然睁大眼,说道,行,这50万我认了,算我对汪芹的补偿,我爱过她,我也该补偿她。汪芹枯坐一旁,久未吱声,她有点麻木了,不知想什么,也不知说什么,听了童禾的这句话,竟哭了起来。这就是女人。童禾见了泪,像是动了恻隐之心,忙安慰道,汪芹,别哭,我关你,打你,其实、其实都是为了留住你,可我用错了手段,终是赶走了你。这50万不多,但也可以让你在城里站住脚跟了。我、我不会后悔的。童禾说不后悔,不知指的是金钱,还是指的那段感情,但不管指什么,还是刺激了汪芹,于是,她的泪就越流越多,像浪在汹涌一般,浸了脸,也浸了衣襟。杨开学看不下去了,嚷嚷道,姓童的,别花言巧语的,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你是自愿补偿汪芹,就写下字据,你日后若敢反悔,老子就敲碎你的骨头。童禾就拿出纸和笔,把字据写了。之后,他抬起头,忘不了再刺激一下杨开学,就说,给汪芹50万,我愿意。你能拿出50万吗?你即使愿意,恐怕也是拿不出来的,对吧?杨开学就扑了过去,又摆出了揍人的架势,拳头举起来,却被汪芹拦住了。童禾有点得意了,又说,其实,我本不屑和你斗的,你不过是一白痴、穷痴、情痴而已,到头来,你什么都不会有的。说着,便一路长笑,走了。杨开学气得不行,甩开汪芹的手,又要去追,却被陈鹤拦住。陈鹤说,你打了他两拳,又让他赔上了50万,就不许他胡诌几句?这叫精神胜利,由他去吧。杨开学这才作罢,但回过头来,见汪芹正蜷缩在沙发里发抖,瑟瑟不止的,气便又冲上了头顶,嚷嚷起来,姓童的走了,你莫非又伤心了?那你就跟他走呀,干吗还留下来?杨开学的话里满是怒气和醋味儿,汪芹听了,唯有哭。陈鹤就说,开学,这就是你不对了,汪芹还病着不是,气哪能往她身上撒?汪芹一边嘤嘤哭着,一边说,也别以为我欠着你们什么,我原本什么都不想要的。陈鹤便劝道,汪芹你也别伤心,杨开学本是一番好心,苦心,是朋友就要相互帮衬,也要相互谅解的。汪芹也觉得蛮对不起杨开学的,刚才的发抖,其实就是为了他。童禾或许是在故意刺激杨开学,或许说的就是真话,心里话,但在汪芹看来,后者她已无所谓,前者却让她有些心酸和后怕,因为,在旁人看来,她疑似真欠他点什么似的,但听得陈鹤开导后,心里就舒坦了些,说,我是担心这50万拿不得,于情可以,于法未必可以,我是事情的焦点,无所谓了,就怕连累了你们。杨开学说,我是警察,我懂,你就不必操心了。陈鹤也说,老女人是谁?老女人是人精,她说没事肯定没事的。来,我提议今晚好好喝几杯,包厢订了,拍屁股走人不好,童禾不请客,我请。在汪芹的跟前,杨开学的脾气,来得快去得更快,忙应和道,好呀,要喝就喝个痛快!只可惜少了丁楠,要是她在,就更快活了。说话间,就有人破门而入,三人抬头看时,竟是老女人,戴着墨镜,穿着风衣,活脱一个电影里的大侠,让众人着实吃惊。杨开学便说,欧阳姐,不就是对付一个童禾,你用不着这般装扮的,童禾没吓住,倒吓着我们了。老女人并不急于说话,深藏在镜片后的眼睛,也不知在看谁。汪芹知道老女人的德性,她正不高兴着呢,就说,开学你又胡说不是?我师傅只要进入了工作角色,都是这般穿着,这叫个性,这叫魅力。陈鹤以前和老女人接触得不多,一个在总公司,一个在调查公司,不过,关于她的怪异与荒诞,却道听途说了不少,至少明白她不是一个好惹的角色,更重要的是,谁也不知道,她在什么当儿会恼起来,什么当儿会高兴起来,因此,在她周遭走动的人,都得小心翼翼,她对男人狠,对女人也不客气,而她对丁楠和汪芹,则是一个特例,让人永远都不知道为什么,她也永远不会告诉你为什么。这就是老女人的捉摸不透,这也是老女人的魅力。既然知道这些,陈鹤也就不想引火烧身,忙说,欧阳姐,快坐,快坐,我们正准备给你打电话呢。老女人说话了,干吗?陈鹤说,请你来喝庆功酒呀。老女人哼哼两声,冷冷的,像有阴风吹过一般,说,假话,男人就喜欢说假话。不过,你这话听了熨帖,有人连假话都不会说,也够笨的。老女人说罢,就坐下,摘掉眼镜,盯着杨开学看。杨开学这才明白,老女人是在怪罪他,便说,姐这话说错了不是,我正准备打电话,你不就来了么?老女人表情怪怪的,说,不对吧,你喝醋的时间都不够,还会打电话请我?不请,我还是要来的,蛮扫兴吧?蛮失望吧?杨开学就说,哪能呢,高兴着呢,大伙都高兴着呢,不信,你问问他们。老女人说,不必了,他们高兴,你就未必高兴。杨开学说,不明白姐的话,太高深莫测了。老女人说,你还真笨。我一来,不就搅了你给女生献殷勤的局?不过,我告诉你,杨开学,汪芹我是帮你从童禾那儿夺过来了,往后你自己小心点,别让鸽子又飞了。此话一出,包房里便一片哑然,汪芹脸赤红,杨开学也极是不自在,忙给老女人倒茶。老女人懒得去看他们的表情,顺着自己的思路,又说,好生殷勤的,你想说的话我帮你说了,你该如何谢我?杨开学说,这顿酒,我埋单。老女人说,好呀,我可得喝洋酒。罢了,又冲着门外嚷道,服务员,两瓶XO,最贵的。之后,老女人不再理睬谁了,自个儿去细看那菜谱。杨开学紧张了,脸色极其难看,忙将陈鹤拉了过来,低声嘀咕道,我身上哪来这么多钱呀?你先借我,行么?陈鹤亦急,答,我也没有这么多,全垫上都不够的。杨开学额上便冒出了汗,说,怎么办?陈鹤说,怎么办?你卖的人情,你想办法呗。杨开学只得过去,涎着脸皮对老女人说,姐,你看我今天没带这么多钱,可不可以改喝白酒、红酒什么的?老女人头都不抬,答道,不可以。杨开学无奈,只得大喊了一声:浮生在世,今天我也拼了一回。老女人依旧不抬头,且附和了一句,像男人,男人,就这样儿,悲壮啊!后来,菜来了,酒也来了,包房里就有了碰杯的声音,且是连绵不断的。
陈鹤没喝,是从不喝酒;汪芹没喝,是还在病痛里。老女人喝,杨开学也喝,一杯一杯地喝。酒过三巡后,两人都有些醉意,老女人就说,男人不是什么玩意,你杨开学还算个东西。杨开学答,抬举了。不过,女人要是都像你,男人肯定宁愿打光棍了。老女人一点不动气,笑呵呵的,说,笨蛋,那是你不识货,你见过我这类女人的温柔么?没见过吧?浅薄!两人相互刻薄着,旁若无人的。陈鹤没什么,倒是汪芹有点坐不住了,就对陈鹤低语道,我先走一步。陈鹤答,那就悄悄走。
汪芹就走了。刚走到门外,又听到房内一阵喧哗,是老女人和杨开学在高歌,我们是害虫,我们是害虫……这是一则广告词,打开电视就可以听到。不过,这两人唱起来,倒比电视里要有滋有味,至少是活鲜得多。酒可以生**,酒还可以叫人忘我,汪芹想,要不是身体虚着,真愿意和他们干上两杯。
陈鹤不会喝酒,陈鹤又是不能走的。陈鹤担心他们喝高了,弄出什么事儿来,只有留下来等着,这顿酒,时间拉得漫长,整整折腾了四个小时,要不是杨开学吐了,时间还会连绵下去的。走时,这对喝疯了的男女,竟是相互搀扶,一路高歌,上了大街,又是目空一切,马路可以横走,汽车一定让路……
第二天,也就是今天早晨,汪芹打电话,向陈鹤询问时,陈鹤说了一个字,晕!不久,汪芹又接到了杨开学的电话,他问的第一句话居然是:埋单没有?汪芹又急又好笑,就说,你是谁,不埋单可以走人的?陈鹤告诉我,是老女人刷的卡。你还是占了便宜。杨开学一阵叽叽咕咕,也不知说了什么,就挂线了。
故事讲完之后,汪芹就问丁楠,姐,你说老女人和杨开学,把这事儿还办得合情合理吧?丁楠一声叹息,过后,答,这还重要么?汪芹说,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丁楠说,情理合与不合,你们不都把事办了?米煮成了饭,还能让饭变成米么?而且,你都开始做当老板的梦了,现在,我这个当姐的只能为你祈祷了。显然,汪芹也有些不踏实,又问,你说,童禾真能给50万?童禾真的不再节外生枝?丁楠想想,说,50万可能会给,虽然他眼下缺现金,却并不缺财富,听他跟杨开学说话的口气,他也许真有些留恋你。男人就是这样一个动物,在商场上他可以斤斤计较,对女人则可以一掷千金。他们有他们的理论:活着为了什么?赚钱;赚钱为了什么?快乐;快乐又是什么?堕落。男人越堕落就越快乐,这就是童禾之流的男人们的价值观。至于会不会节外生枝,那就看杨开学、陈鹤他们的造化了。汪芹是真不明白,又问,什么意思嘛,我怎么总就看不穿你呢。丁楠说,这类男人很难去找女人麻烦的,但他们未必不去找男人的麻烦,男人们往往为尊严而活的,而最能表现男人尊严的往往是在女人的问题上。你想想看,童禾还没厌烦你,杨开学呢,却在追求你,于是,他们便因情而敌。杨开学不想放过童禾,难道童禾就会放过杨开学?当然,男人最不能容忍的还有背叛,因此,陈鹤也不会安宁。汪芹有些害怕了,缺血的脸愈加苍白,急问,所有的男人都是这样吗?丁楠说,至少,童禾会是这样。汪芹问,为什么?丁楠说,感觉。汪芹不吭声了,表情有些躁动不安。丁楠忙问,没事吧?汪芹说,我跟童禾打电话,50万我不要了,我认倒霉。丁楠笑了,说,小姐,你也太幼稚了,男人和男人的这种争斗,50万已不是平息问题的砝码。汪芹说,我不想再有不测了,我该怎么办?丁楠说,剑已出鞘,你想退,别人不会退了,只是叫那两个男人注意一些罢了。汪芹像是明白了,又像是还不放心,沉默一会儿后,又问,姐,季洪也是这样的男人吗?丁楠说,你怎么想到了他?我都快把他忘了。汪芹说,不,你得回答我。丁楠说,好吧。其实,季洪是个善良的人,但也是一个自卑的人,他也和男人们斗过,不过,是为了我,也是为了他自己。汪芹就睁大了眼睛,说,季总是成功的男人,富足的男人,他还自卑?丁楠心情便沉重,说,这是一个秘密,你不问了,我也不会说的。不过,小妹,我想问你一个问题。汪芹说,你说,我没有秘密。丁楠就问,你会去爱杨开学吗?汪芹没多想,便答,难说,他知道了我的一切,这是一个把柄,永远都让我在他面前抬不起头的把柄。丁楠说,如果他不在乎呢?汪芹说,他不在乎,我在乎。丁楠说,你就一点都不爱他?汪芹说,现在,好像有了一点儿牵挂。丁楠说,那我就提醒你,如果你牵挂只是一根线,小心有人会把这线扯断。汪芹问,什么意思?难道会有人和我争这个男人不成?丁楠说,当然。你想不想知道她是谁?汪芹说,你权且说,我权且听呗。丁楠就说,老女人。丁楠的声音很轻,汪芹听来却是闷雷一般,她愣愣之后便笑了,且笑弯了腰,说,姐,你开玩笑了吧?说谁我都信,说老女人我不信,杀头也不信。你知道不,老女人恨男人,就像情敌恨情敌一般,怎么可能呢?姐,你神经也出毛病了不是?丁楠正色道,汪芹,姐是好心提醒,信不信在你。假如你在乎杨开学,就信;不在乎,就别信。老女人的经历,是一个谜,这不重要,但老女人的经历一定影响了她,于是,她就成了现在的老女人。汪芹说,姐,现在的老女人你看透了?丁楠说,不敢说透,但我敢说,她恨男人,也爱男人的,或者说,渴望男人爱她。汪芹便说,姐,没这么恐怖吧?丁楠说,你也别吓着,我也只是推测而已。
后来,丁楠的手机响了。丁楠看过,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就挂断了。
打手机的人很顽强,挂了又打。
丁楠这回没挂,就盯着那号码想:会是谁呢?这座城大,但知道她的人少,知道她号码的则少之又少。只一会儿,一个名字便出现在她脑里:“老大”?昨晚遭遇的“老大”?平心而论,她反感娱乐城的男人,不过这“老大”还算是“坏人”里的好人,于是便把电话接了。而且,不接也不好,她还得在那鬼地方鬼混上一些时日,她还得要有在那儿玩得开、玩得转的男人撑着,否则,混也会混得艰难,混得风险。问题是,电话接了,打电话的人并不是“老大”,而是唐总,这让她有点意外,对这个冬瓜模样的男人,说实话,见过一面后,除他特别的外形给她留下特别的印象外,其他好像都是空空的,假如一定要说出点什么,便是发了财,却特蠢、特欠智慧的那种人,哪怕这只是表层的东西,丁楠也不愿与这类人接触,她喜欢和那些一看便聪明透顶的人打交道。但这当儿,电话接通了,不说话也不行了,就问,唐总,您找我?不会是弄错了吧?那边,唐总便答,你看看你看看,这不是侮辱我吗,找人都会找错?丁楠就说,您过分了吧?我不是惊奇吗?您是大老板,您忙着,日理万机的,怎么还记着我这类人?唐总便哈哈大笑起来,震得丁楠的耳朵都有点难受了,丁楠就问,您干吗笑?唐总说,我就知道你冰雪聪明的,看,果然不错。丁楠觉得好笑,随口夸了他一句,他踮脚装高个了,得打击他,便又说,您对聪明的要求也太低了吧,知道您忙的人就是聪明的人?我看您就不聪明了。唐总并不生气,依旧笑声高昂的,这样说我的人不多了,你算一个,有个性,我欣赏。丁楠说,您来电话,不会是为了这句话吧?唐总就不笑了,说,看,你就是聪明嘛,我是想今天中午请你共进午餐,你给我面子吗?丁楠就说,您先回答我一个问题,您是不是见到每一个漂亮的姑娘后,都得邀请她吃饭?唐总就又变得严肃了,答道,华小姐,你是这样看我的?我做人就如此糟糕?丁楠想想,怎么说也还在他的娱乐城“卧底”,还得给点面子,再者,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儿,也与他无关,就说,那行,您的饭不吃白不吃。唐总乐了,就赶紧说了地点,说了时间。由此看来,打电话前,他早就安排好了,或者说预谋了。
丁楠挂线后,汪芹就问,姐,才一天没见面儿,你又认识了一个唐总?丁楠很开心,笑了,小妹,像你我这类优秀的、漂亮的,又有小资情调的大学生,要想认识这帮人,容易,愿意的话,一天可以认识100个。汪芹嘟嘟嘴,说,吹牛不是?当初我们敲过多少家公司的大门,谁理睬过我们呀!丁楠说,这就是你不对了,此一时彼一时的。汪芹就说,难怪你不想和我一起办公司、开店的,原来是你又傍了唐总。汪芹说罢,像是想起了什么,又突然问道,唐总?是不是又搞房地产,又开贸易公司,还办娱乐城的那个唐总?丁楠有点惊奇,忙答,是呀,你也认识?汪芹就长嘘了口气,说,原来是他!胖胖的,圆圆的,像个冬瓜一般,对么?丁楠惊讶,嘴也合不拢了,问,你怎么都知道?汪芹就说,这家伙的什么我都知道,知道他有钱,知道他喜欢女人,知道他丑陋,知道……丁楠说,够了小妹,我只问你为什么知道这么多?汪芹就不卖关子了,直说了,姐,你还记得我给你讲过一个故事吗?说一个女人跑到调查公司,用10万元钱调查她老公是否忠诚,后来,我们派了一个小姐去试探,然后胡诌了一通,就把那女人应付了。这事你忘了?那女人就是唐总的老婆。丁楠说,不对呀,我记得,你跟我说的那个男人好像叫李哈哈,他的老婆叫张笑笑?汪芹就狡黠地笑了,姐,我那是为了保护人家的隐私。现在,你和这男人搅和上了,我就不得不直说,免得你上当受骗。丁楠说,又瞎编了不是?那天你不是说请了一个小姐,去试探李哈哈,而李哈哈就是不上钩吗?很纯情的嘛。汪芹就大笑了,笑得癫癫儿的,答,是张笑笑不愿离婚,那小姐就胡编了一通。事实真相是那小姐不愿意,否则就和李哈哈上了床。丁楠乐了,说,是这样呀!不过,你小看姐了,姐不会和他上床的。汪芹说,不会,你也不能去,男人们的花花招数多,一不小心,你会上他的贼船的。丁楠说,听你一说,我还非去不可了。女人呀,有时见识见识男人的花招儿,也是一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