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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丁楠被何经理推到了“老大”的身边,却不知坐好,还是站好,浑身不自在的。丁楠的眼睛闪烁不定,看看那帮男人,又看看那帮还待在包厢里等男人们挑选的小姐们。说此时的丁楠不紧张肯定是假的,她手心里都在冒汗呢。丁楠的紧张,来自这帮男人,也来自这帮女人。男人们怀着什么样的鬼胎,她说不清楚,但男人们的表情却是意味深长的:有的在坏坏地笑着,有的在怪怪地沉默着,总之,脸上满是挑剔和挑衅。倘若在光天化日下,丁楠是不会畏惧什么的,问题在于,这是一个封闭的空间,灯光朦胧得很,近乎于昏暗。于是,就让人仿佛看得见,邪恶像一个空闲、无聊的幽灵一般,沿着四壁在游来**去,因为捉摸不透,所以就惊恐着:它会在什么时候,把一双黑手伸出来,网一般地把人罩住,之后又拖向一块墓地,再把灵魂和肉体一起强奸。同样的,那一长溜儿排列着的小姐们,也让丁楠平添了一些不安。这当儿,她们的眼神,不再只是挑逗和期待,又多了些忌妒和愤怒,她们在把煽情的媚眼送给那帮男人时,也忘不了乜斜一下丁楠。丁楠读得懂这意思,感觉得到那味儿,男人最受不了新鲜的**,尤其对女人。新鲜的丁楠,吸引了男人的眼球,动摇了她们的地位,这叫她们难受。难受到了难忍时,可能就会冒出点儿火花,这火花如果燃烧起来,漫卷开去,就会伤人毁物的。丁楠不敢和她们对视,这里面包含着怕,也包含着过意不去:丁楠不是来和她们抢饭碗的,但丁楠毕竟又让她们难堪了。丁楠就悄然坐下,挨着那个被大伙唤作“老大”的男人,把头低垂着,大气儿也不敢出。

“老大”是一个人物,明察秋毫的,他一眼就看出了丁楠的担心,便对那帮男人说,你们还愣着等什么?找个小姐陪着唱歌、跳舞、喝酒、猜拳,该干吗就干吗呀!那男人们也怪听话的,立马就拉过来几个小姐,在沙发上落座了。丁楠看得出来,他们是胡乱拉过来的,这不是他们要选的小姐,但出于对“老大”的尊重,或者是威严,愿意不愿意的也就就地取材了。之后不久,音响开了,酒端来了,包厢里的气氛也渐渐地热腾起来了。男人们开始关注身边坐着的女人,女人也开始施展她们的魅力,对身边的男人展开攻击,很柔情的,也很职业化的。

丁楠不再是所有人盯住的对象了,丁楠就抬起头,感激地望了“老大”一眼。“老大”说,华小姐,看来你还真是新来的,初涉江湖,只是江湖多风险呀。“老大”的声音不大,只有丁楠听得见,但“老大”的语气里好像有关怀。不过,丁楠一点儿也不感动,她想回答说,江湖里有风险,不就是有你们在兴风作浪?但她没有说出来,她说的是“谢谢”两个字。说罢,又低下头,一副很单纯、很无知的样子。丁楠是故意装的,哪本书里说过,男人害怕漂亮和聪明的女人,却喜欢漂亮和无知的女人。丁楠没有去想过这里面的道理,但丁楠想试一次。果然,“老大”来了兴趣,说,你是个好孩子。来,我们唱一首歌,行么?丁楠说,我不会唱歌的。这话被一旁的一个戴眼镜的男人听见,“眼镜”就说,小姐,你诚心扫兴不是?你不会唱歌来娱乐城当什么小姐?“眼镜”的声音很高,满包厢的人都听得见。于是,这里便忽然安静下来,十来双眼睛都投了过来,男人们的眼里是愠怒,小姐们的眼里是幸灾乐祸。显然,那“眼镜”是在拍“老大”的马屁,可“老大”不高兴了,说,什么呀,你就不能尊重一下华小姐?不会唱可以学呀。“眼镜”不敢吱声了。另一个高个儿男人马上附和道,就是嘛,你他妈天生就能唱歌?你花了几百万,现在又能把几首歌唱得完整?包厢里这时就有了一阵哄堂大笑。丁楠不明白他们为什么笑,就低声问“老大”。“老大”也笑了,说,大家是笑这个“眼镜”一副破嗓门,在娱乐场里挥霍了几百万,也没学会几首歌,全都为小姐们作了贡献。丁楠是真的惊讶,又问,几百万?几百万用来泡娱乐城?“老大”说,这帮家伙很穷,穷得只有钱了。那高个男人又说,其实,我们什么都没有,这钱也是您给的。“老大”很谦虚谨慎的,忙说,你又胡说了吧?华小姐,别理会他们,来,我们唱一首歌。丁楠问,唱哪首?“老大”想想,说,就唱《老鼠爱大米》。丁楠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就抬头看了一眼“老大”。这“老大”怎么看也有50多岁了,他居然能唱这少男少女们的歌?“老大”明白了她的意思,说,怎么,这歌就不兴我们唱?丁楠忙说,不是不是,我怕我唱得不好。那高个男人接过话茬,就说,华小姐,我们“老大”心年轻着呢,就像初春里刚钻破地皮的草,不信,你配合配合。这话说得暧昧,丁楠装作糊涂,顺着话题儿,也说了句双关语:那我就试试了。“老大”真的高兴了,有些激动,一挥大手,说,那就开唱呗。不久,音乐响起来了,“老大”就开唱了。丁楠半生半熟的,就跟着调儿附和着,好在她乐感不错,也就没有出现特别刺耳的噪音。当然,“老大”真的唱得不错,圆润、深情,且有板有眼,只听歌,不看人,还难得相信,这歌声是从一个小老头儿口里迸发出来的。丁楠能从头到尾唱下来,真亏了“老大”的功夫。唱罢,包厢里就响起了掌声,热烈,且是经久不息的。“眼镜”刚遭遇了“老大”的抢白,这当儿开始弥补过失,说,您唱得真是不错,原唱,真的原唱。“老大”说,不对吧?是华小姐唱得不错,我只是跟着瞎混而已。“眼镜”又忙说,对对,您和华小姐真是珠联璧合,难分出个高低,来,我敬您一杯!“老大”乐了,说,唱歌的人,在这儿总得要喝酒的,唱得好奖一杯,唱得不好罚一杯。我权当这杯是罚我的。“老大”把杯端起时,似乎又想起了什么,转过脸,对丁楠说,华小姐,你能来一杯吗?丁楠摇摇头,说,我,我不会。“老大”善解人意,说道,酒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不会就不喝。之后,他自个一仰脖子,便把一杯酒倒进了肚里。“老大”很爽快,酒沿着喉管一路走下去,发出了“咕咕”的响声。

丁楠有酒量,只是不想喝。丁楠看着茶几上的三瓶酒,还着实吓了一跳:金牌马爹利!她没喝过这酒,却知道这酒的价格,每瓶怎么也低不过1500元人民币的。丁楠不便惊叫,继续装作无知。这当儿,“老大”就把脸凑过来说道,华小姐谦虚,你的歌其实唱得好。丁楠记起了陈天一一句话,陈天一说,你要想获得真实素材,你就得先获得客人的信任,要获得客人的信任,就得善于说假话。由此看来,这个陈天一有些本事。于是,丁楠为了获得“老大”的信任,继续把自己伪装起来,便答道,不是我唱得好,是歌本身好听,在我们校园里,同学们都在传唱。其实,丁楠读书时,“老鼠”和“大米”根本还没流行开来,她是为了下一个谎话,埋下一个铺垫。果然,那“老大”就上了她的圈套,眼睛也忽然睁大了许多,问道,你是大学生?丁楠佯装警惕,盯着他的脸看了看,之后,又佯装出很信任他的样子,点了点头。“老大”又问,哪所大学的?丁楠就胡乱地编了一个名牌大学的名字。“老大”莫名地叹息了一声,便不再说话,好像是很沉重很沉重的。丁楠诧异,就问,您怎么啦?“老大”就说,总有人跟我说,大学生当小姐,搞“三陪”什么的,我就是不信,现在看来还真有这档子事……这是多么的不幸呀。丁楠说,其实,我们并不是贪图什么,只想赚点钱完成学业,这叫曲线救自己。“老大”就盯着丁楠,目光有点咄咄逼人,说,你很穷吗?丁楠答,是的,我母亲卖血让我交完了第一学年、第二学年的学费,我现在读大三了,我还忍心让母亲再去卖血吗?丁楠当然说的是假话,唯有假,眼下才能博得“老大”的同情,“老大”的信任。“老大”短吁了一声,端起酒杯又独自喝了一口。罢了,突然又对那高个男人说,把这洋酒撤下去,要喝就喝几瓶啤酒吧。“眼镜”不明事理,说“老大”来了,怎么能喝那玩意儿!那是市井百姓们的专利。“老大”没好气色,说,不撤?不撤我可就走了。还是那高个儿明白,圆滑,忙叫侍应生撤了洋酒,换了啤酒。但这一撤一换,却糟糕了这儿的气氛,男人们不敢吭声了,小姐们也不敢撒娇卖情了。丁楠知道,男人们是怕“老大”的威严,小姐们是怕跑了这档生意,可是,丁楠由此成了众矢之的,不过丁楠也感觉出了她对“老大”的分量,便小声对他说,我清楚,您听了我的故事很难受的,可您把脾气一发,我便成了大伙的敌人了,往后我如何呆得下去?“老大”极为善解人意,便又笑着对众人说,我看啤酒就比洋酒好,我先干一杯,大伙也跟着干吧。“老大”是晴雨表,“老大”的脸色变了,包厢里的气氛也跟着变了,碰杯的声音,拉拉杂杂地响过之后,这儿又是一片欢乐而混乱的景象了。有人提议“老大”再高歌一曲,“老大”摇摇手,说,你们唱吧,我和小华到大厅里坐坐。说着,也不管丁楠愿不愿意,拉起她便朝门外走去。其实,这儿不存在小姐的意志,不愿意还得去的。丁楠不懂这规矩,但“老大”的气度感染了她,也就跟去了。丁楠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不过她确信他不会使坏,如果他真要使坏,她也不会让他得逞,这是她来卧底之前便给自己设下的一个底线。尽管这样,当他拉着她路过吧台时,她还是特别地看了那个小男生一眼,像是在提示他,请予以关照。那男生也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没有特别的东西,但丁楠还是放心了许多。

后来,他们就在离吧台不远处坐下了,两人中间隔着一个很小的圆桌。虽然离开了包厢,但这儿却被包厢包围着,男人们粗犷的吼歌声和小姐们尖厉的嘶叫声,透过门窗,不断向这边挤压过来,让人也轻松不了几许。灯光依旧昏暗,空气依旧混浊,烟草味儿和香水味儿、汗水味儿搅和在一起,在四处弥漫。只是这儿比包厢里清静些,少了人来人往,少了眼睛的窥视,人也就觉得舒畅了几分。

“老大”还在沉默着,一个劲地抽烟。丁楠就问,对不起,是我影响了您的情绪,您就当我什么都没说吧。“老大”摇了摇头,答,不关你的事,是我在自寻烦恼。丁楠又问,有必要吗?都说进娱乐城是找乐子的,心一烦,不就没有乐趣了?“老大”又答,有时烦也是一乐。丁楠说,我不明白。“老大”说,人烦时,肯定是发现了点什么。烦恼过去了,这一发现就成了一乐。丁楠忘记了身份,慢慢地恢复了她掩饰起来了的个性,说道,您这个人很有味道,如果读您的话,肯定像嚼一根棒棒糖。“老大”说,你也让我糊涂了,我只是一根棒棒糖?丁楠就偷偷地笑了,说,棒棒糖虽廉价了点,但嚼起来还是有滋有味的。“老大”有点不高兴,问,我很廉价吗?丁楠不会看脸色,答道,来这儿的人都廉价,男人一样,女人也一样。不过,在我看来,您是棒棒糖中的上品。“老大”问,这是表扬我?丁楠说,算句大实话不是?您发脾气时,像一个有点威严的官员;您换酒时,又像一个有点良知的社会学家。“老大”说,所以我是上品?丁楠又笑了,说,我是很少夸奖人是上品的。“老大”的反应也快,答,可惜是棒棒糖中的上品。丁楠忍俊不禁,便笑出声来。“老大”就说,你是一个聪明人,骂人很艺术的。丁楠说,您也不笨呀,勾引小女孩也很讲究艺术的,只是本小姐难得感动。“老大”这回真的被激怒了,沉默了一分钟,突然说,华小姐,你太放肆了,你不可以这样看待我!丁楠说,那该怎么看待您?说您是一正人君子?正人君子不回家陪老婆,跑到这儿来干吗?说您有爱心,听了一个悲惨的故事,就把一千多元一瓶的洋酒换成十元不值的啤酒?可看您样儿,轻车熟路的,也不是一次两次地光临这娱乐城了,您挥霍掉的钱,大概可以再造一座娱乐城了吧?不过,这没有什么不好的,您还是养活了一批人,至少是数不清的小姐们。您能说不是这样?“老大”把手里的茶杯往茶几上重重儿一放,茶水就溅了一桌,说,你该记住的,我现在还是你的客人!丁楠抑或见他真发火了,抑或记起了自己的身份,口气就变得温柔多了,推搡了他一把,说,您看您恼了不是?您是大男人,我是小女人,这不是存心吓我么?在学校,我们和老师也经常针尖对麦芒的,老师的气量比您大。听了丁楠这番话,“老大”笑了,说,我发火了吗?丁楠说,没发火,只是您一不小心把杯里的水溅出来了。“老大”就又笑,且笑得前俯后仰的,说,华小姐,你真是一个小精灵,你永远没法让人生气。丁楠说,别人生不生气,我不管,我只管您现在不生气就行。其实丁楠想说,你又自作聪明了,本小姐是专门惹人生气的祖宗。但丁楠没有说,丁楠不能说,说了,怕何妈咪把她赶出娱乐城,而她的计划也跟着泡了汤。她告诫自己是来干大事的,干大事就得学着忍受。“老大”的毛病,是男人们的毛病,小姐给一点儿温情,是铁也熔化了。“老大”说,华小姐,就冲着你这句话,你把嘴皮子磨成了刀片儿,我不再说一个不字了。丁楠说,说话可得算数。来,就用这杯茶,我们干一杯。

就在干杯的当儿,丁楠发现了一个脑袋藏在不远处的墙角,不时朝这儿偷窥着。细看,认出是吧台上的小男生,也许是“老大”的茶杯声把他招过来了,也许是他不放心丁楠和一个男人单独在昏暗里坐着,总之,他过来了。过来了,就让丁楠有些感动,于是,就自语了一句:人呀,纯洁的是年龄。“老大”听得有些莫名其妙,就问,什么意思?你真像一个高人,华小姐。丁楠说,我说了什么吗?“老大”说,你说了,你说纯洁的是年龄。丁楠“呀呀”两声,像是醒悟过来一般,忙解释说,是的,纯洁的是年龄,20岁是纯洁的年龄,50岁也是一个纯洁的年龄。20岁的纯洁,是没有受过污染;50岁的纯洁,是活明白了。比方说您,难道不是吗?“老大”沉默了一会儿,就沉沉地叹了一口气,说,华小姐,我能给你一个建议吗?丁楠说,您想当导师,对么?“老大”说,你太精明了,你猜着了,我还得说的。丁楠说,您说吧,不过,我不一定就得接受,对吧?“老大”就说,你应该远离这儿。丁楠说,那我就无法再读书了。“老大”说,不就是钱吗?你可以选择其他的方式,比方说家教、兼职等等,如果你愿意,我可以介绍的。丁楠说,我可以考虑,先谢了。不过,我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吗?“老大”说,当然。丁楠说,您也可以不回答的,您是官员,还是商人?“老大”说,你看呢?丁楠头便歪了,眼睛也眯了起来,想想后答,官员,您更像官员。官员和商人不一样的,即便是儒商。“老大”哈哈一笑,眉飞色舞的样子,说,聪明的小姐,你真问了一个特别忌讳的问题,那我也就根据你的要求,不回答了。丁楠说,您想跟我埋一个伏笔,某一天真相大白时,让我大吃一惊?“老大”说,算是吧。丁楠说,到时您别把我吓着了,我天生心脏有毛病的。后来,“老大”就要了丁楠的电话。丁楠起初不肯给。丁楠说,您不给我电话,我为什么要给您电话?不公平。“老大”说,你还真是初涉娱乐城,小姐不能随便要客人电话的,这是约定俗成的游戏规则。丁楠恍然大悟,说,啊,我明白了,你们是怕小姐们纠缠不休坏了仕途?天啦,这些规则怎么就专门为伪君子们量身定做呢?如果你们索走了女人的电话,谁又能保证你们不会去不断地骚扰她们呢?啊,对了,男人对女人健忘,索要电话只是客气,转过身便丢掉了,是吧?“老大”说,我今天真遭遇了一个了不得的人,她可以把话题颠来倒去地说,且说得头头是道,佩服。不过,你不把电话给我,我给你找到一个好的兼职,该如何与你联系?丁楠说,有道理,那我就给您吧,我也试一试,男人是不是对女人都有健忘症的。于是,丁楠真把电话给了这个刚认识不久的男人。“老大”很满意,也很得意,就有了些孩子般的童趣,说,华小姐,本人保证,绝不用电话骚扰你,来,我们拉一个钩。他说罢,还真伸出了小指。说实话,丁楠对娱乐城的男人们,有着一种本能的反感,但和这“老大”唇枪舌剑一番后,倒觉得他是有些趣味的人了,如果说准确点儿,算得上是坏人堆里的好人,于是,也伸出手和一个比她父亲年龄还大的男人,玩了一次小孩子的游戏。罢了,两人都笑了起来。这当儿,那个吧台上的男服务生过来了,借着上茶,在丁楠的耳边低语了一句:注意,老男人装嫩时,就是向女人进攻了。丁楠听得真切,先是一愣,之后就又笑了,她想对这小男生说声谢谢,但他却转身走了,风一般匆忙的。“老大”就问,服务生说了什么,让你笑得好生开心的。丁楠收敛了笑,特认真地说,他说您是一个好客人,规矩的客人。看来您是经常光临这儿,照顾小姐们的生意,连服务生都了解您了。丁楠的夸奖,好像也没给“老大”增添多少愉快,“老大”说,也不能说经常,偶尔为之吧,都是那帮朋友赶鸭子上架,瞎掰呗。丁楠说,不对吧?您心里没有一份欲望,谁能把您赶得来呢?比方说,一个人不想死,你却要他自杀,他会干么?“老大”说,你这个比方离谱儿了,玩玩儿和自杀弄到一个堆儿上,这与把一只猫和一只老鼠捆绑在一张**有什么区别呢?丁楠说,您这个比方虽有趣,不过还是我那个比方准确。您看,人有了欲望,就容易出轨,一出轨,便脱离了原本的轨迹,这又叫脱轨了。火车一脱轨,就会颠覆;人一脱轨呢,当然就会灭亡。您也可以说,我只是玩玩,可有句俗话叫“玩火者自焚”,您敢说,在这娱乐城里,您就从来没有对这些年轻漂亮的小姐们有过非分之想?您也许会答,有过,但一般都是发乎于情,止乎于理。可生活中什么最脆弱?“理”最脆弱,“理”一般都是找来为自己的欲望效劳的,所以“理”总被人修改来修改去,“理”要是有生命,“理”肯定会哭的。这样一看,“理”被人折腾得支离破碎了,人还能不伤痕累累?再说一例,就说我吧,我不喜欢这地方,我不想在这儿玩一次火,但我给自己找了一个“理”,那就是我需要钱,需要用钱来救我的学业,救我的未来,但谁又说得清,我能干干净净地进来,又能干干净净地出去呢?丁楠说罢,就盯着“老大”看。这时的“老大”,也盯着丁楠在看,眼睛鼓得大大的,嘴巴也张得圆圆的,半晌没说出一句话来。丁楠就开了一句玩笑,我们的“老大”在想什么呢?是在回忆一个春梦,还是在玩味一杯美酒?“老大”忙说,不,不,我在想,你应该是一个思想家,不仅嘴皮儿有着寒风一般的杀伤力,看问题也是一针见血的。丁楠说,我要有思想家的功夫,还来这儿混钱?您抬举我了,或者,您心里的那点儿欲望,又开始蠢蠢欲动了。“老大”说,这回自作聪明了不是?我现在只是把你当作朋友。丁楠被逗乐了,说,那未来呢?未来您会把我当成什么?“老大”说,未来的事哪里说得清楚呢?可能永远都只算是朋友。丁楠故意叹息一声,唉,我的未来是没戏了。两人就这样胡侃了一阵,不着天,也不着地的。后来,“老大”见丁楠有了些倦意,便提议回包厢去。丁楠正想看看包厢里的那帮男女的玩法,便一口同意了。

丁楠路过吧台时,趁“老大”不注意,给了那个小男生一个很迷人的笑。这是在表达她对他的谢意。

“老大”推开包厢门,让丁楠先进。丁楠不客气,也就先进了。这时的丁楠比刚进这道门槛的丁楠自信多了,胆大多了,有背后的“老大”撑着,她相信今晚会平安的。只是,她的来到,还是把包厢的气氛淡化了许多。

当时包厢里的气氛在丁楠看来,不卫生,也不养眼,但可能就是娱乐城的一种真实。

包厢里三对男女,都没闲着,都在用各自的喜好干着一种勾当。

一个小姐坐在“眼镜”的大腿上,不知是小姐在有意卖弄风情,还是“眼镜”有了这个要求,小姐的裙摆被高高地卷了起来,劣质的附些图案的三角裤整个儿暴露无遗。小姐的大腿白如凝脂,应是蛮美的,但在这特定的环境里,它被扭曲了,怎么看都觉得恶心和丑陋。“眼镜”在抚摸着小姐,小姐在夸张了的娇喘里不停地、一杯一杯地喝着啤酒。酒真好,至少酒在这污浊的环境里是个好东西,它可以是一块遮羞的布,叫尊严暂时远去;它可以是一种托词,什么时候为自个儿的行为后悔了,她可以说,那是酒惹的祸;它还可以是催化剂,让人大胆,让人麻木。人大胆了,裹在身上的织物就成了累赘;人麻木了,便和木偶一般了,便可以让人摆布了。所以,娱乐城里的男女离不得酒。“眼镜”在和小姐喝,那个高个男人也在和小姐喝,只是他们的玩法儿不一样。他们在猜拳,谁输了谁喝。高个男人左手划拳,右手也没闲着,不时地伸向小姐隆起的胸脯。于是,从小姐的两片猩红的嘴唇间,就发出了一声接一声的尖叫,听起来很惨烈,其实,这是职业性的尖叫,一种堕落快感的外泄。当然,如果说这儿还有文明,那就是另外一对男女了。音乐低缓、从容,他们的舞步也就跟着慢条斯理了。这是贴面舞、贴身舞、贴腿舞,总之,一对男女就这么胶着在一起。他们没喝酒,不过,嘴巴也没闲着,他们在享受一种唇与唇纠缠的快乐……

丁楠抑或是看不下去了,抑或是怕打扰他们,丁楠想退出去。跟在背后的“老大”却拦住了她。“老大”的脸阴冷阴冷的,猛然咳嗽了一声。于是,整个包厢便安静下来了,娇喘声没了,尖叫声没了,且小姐们快速地整理好了自己的衣着,找到一个位置,老实地坐下来了。小姐们觉得不自在,男人们觉得更不自在,你看我,我看你,都不吭一个字儿。也许是“老大”阴冷的脸,传给了他们一些威严,也许是他们不理解,娱乐城就是一个放松、随意的地方,“老大”今天是不是过火了?这当儿,“老大”说话了:埋单,埋单了消夜去。“眼镜”显然没尽兴,迟疑了一会儿说,还,还只有11点,早着呢。“老大”说,早也走,迟也走。“眼镜”不敢再搭腔,就说,小姐们,谁陪我们消夜?小姐们不语,大概是有点不愿意。“眼镜”又说,不去的就不发小费了。“老大”就说,你这是什么理?大家都不容易的。听了“老大”这么有情有义的话,小姐们便纷纷表态,说愿意去了。“老大”这才回过头来问丁楠,华小姐,我邀请你,去吗?丁楠听说过陪客人消夜,也是娱乐城里小姐的“义务”之一,且消夜是“娱乐”向外的一种延伸,也是一台好戏,便答,为什么不去?有吃有喝的,去!“老大”这才笑了,笑得很开心。

半个小时后,小姐们便被男人们用车送进了一家大酒店。这是一家五星级酒店,大厅里富丽堂皇的,二楼的餐厅里也是流光溢彩的。他们像是这儿的老客人了,一进来,什么都不用说,便被服务生请进一个包间,之后,也不必劳神点菜,该送上来的菜都送上来了。好多的菜,丁楠听说过,今天才算真见过,真品尝过,比方鱼翅、鲍鱼什么的,当然,还有丁楠说不出名来的洋酒。只是洋酒被“老大”退了。“老大”说,还是喝啤酒。大家也就只能喝啤酒了。

夜宵吃得很沉闷,主要是男人们看着“老大”的脸色不好,也就不敢造次,不敢疯狂。

丁楠觉得这沉闷气儿与自己有关,便低声问旁边的一个小姐:你叫什么?那小姐答,丛丛。丁楠又说,消夜这般无趣,真不该来的。丛丛就说,都怪你。丁楠问,为什么?丛丛瞟了一眼左右,低声答,这群男人是常客,蛮随和蛮大方的,你来了,也不知给那“老大”灌了什么药,一台好戏便没法唱了,大伙都恨着你呢。丁楠就悄悄地看了看周遭的脸色,果真都对她怀着敌意,尤其是那几个小姐,丁楠的眼睛一投过去,她们便把脸扭开了,连和她对视一下目光的兴趣都没有。丁楠就想,男人大方,是由于女人大胆。女人们大胆了,却换不来快乐,掏不了腰包,当然也就高兴不了了。她今天不是故意的,但效果却是这样的。丁楠觉得不好意思,就站起来,举起了一杯啤酒,对小姐们说,我初来乍到,规矩懂得不多,倘若冒犯了什么,还请你们原谅,来,我敬你们一杯。那些小姐们像是没听见,谁也不端杯,谁也不应和。丁楠有些难堪,又说,我喝完,你们随意。罢了,一仰脖子,满满当当一杯酒,便进了肚。那些小姐还是没有奉陪的意思,脸上满是不屑。高个男人急了,忙吼道,小姐们,怎么给脸不要脸的。华小姐敬酒,你们喝呀!小姐们这才端起酒杯,把酒喝了。丁楠知道,高个男人,看的是“老大”的面子,小姐们呢,看的是高个男人的面子,但不管谁看谁的面子,酒喝了,她就避免了一些尴尬。丁楠又举起酒杯对男人们说,先生们,我也敬你们一杯,如果今天玩得不尽兴,明天,还有明天呢。还是男人们识大体,丁楠话音刚落,他们就站了起来,一阵碰杯声响过后,手里的杯就空**下来了。经丁楠这么一折腾,酒桌上的气氛就热闹起来。男人们脸上有了颜色,女人们脸上有了笑。男男女女轮番上来,纷纷给丁楠敬酒。丁楠也不含糊,一杯接一杯地喝。“老大”怕她喝高了,就问,华小姐,你不是说你不能喝酒么?丁楠说,现如今,大学生哪个不沾点酒的?不能喝撑着呗。“老大”也觉得开心,也就不再劝她。

这顿夜宵,熬去了整整两个小时,消灭了整整两箱啤酒。男人喝得豪情万丈,女人喝得风情万种。这当儿,“眼镜”就走了过来,歪歪倒倒的,附着“老大”的耳朵,说了一番话。他的声音特小,属超低音,但丁楠还是听清楚了,大致意思是他已把房间开好,问“老大”是不是上楼去休息。还说,华小姐迷人极了,不享用是一种浪费。丁楠愣了一下,这大概就是陈天一说的小姐出台的事儿。她想,真的挑战来了,她得找一招数来面对。不料,“老大”冲着“眼镜”大吼一声,胡闹!瞎掰!看来,“老大”是真生气了,被酒精烧红了脸,转眼间儿,就灰黑下来,且“呼”地一下站起,大声说,兄弟们,我给你们宣布一个决定,从今天开始,本人不再进娱乐城,你们也别再为这破事儿来搅和我,到时别说我不给面子。至于你们来不来,我不管,那是你们的事儿。“老大”说罢,就自己喝了一杯酒,样子很悲壮的,像是与什么诀别一般。立马,场面又冷了下来,空调的嗞嗞声,都有点惊心动魄。不过,丁楠不知道“老大”为什么会作出这样一个决定,但还是很感激他,不然在“出台”与“不出台”之间纠缠起来,也是一桩让人烦心的事。

酒是不能再继续喝了。“眼镜”就开始埋单,就开始给小姐们发小费。“眼镜”不识时务,但却大方,发给小姐们的小费是每人500元,发到丁楠时,竟又加了一倍。丁楠不敢要,说,我听何经理讲,小费是200元,你这样做,不是扰乱了市场价格么?“眼镜”就有了一些得意,说,什么狗屁市场,有钱就有市场。华小姐,你不拿就是小瞧我。丁楠还是不肯要,“老大”就虎着脸儿说话了,叫你拿着就拿着,他有钱浑身发躁,你缺钱走路都不自在,这不是互补么?再说呢,小姐们不为钱,来这破地方干吗?小姐卖色相,男人付金钱,这就是交易,天经地义的交易。“老大”说到最后时,话里就有了点儿刺,刺丁楠还是刺“眼镜”,难得说清楚,总之,有点酸溜溜的。

话不投机,就只有散了。“眼镜”要送丁楠,丁楠说不,坐的士就行了。说罢,先出了房间。大厅里的客人不多,稀稀疏疏的,五星级酒店,门槛太高,所以来者少,和者寡。要是在大排档,这当儿应该是消夜的**,现如今,消夜是种时尚,找乐子的时尚,消夜的男女们,其实并不在乎吃什么,喝什么,就在乎个热闹,就在乎把一个长长的夜熬过去。丁楠欲走出大厅,却见一个小男孩朝她走了过来,细看,竟是那个吧台上的服务生。丁楠觉得奇怪,就停住了,问道,小不点,你也消夜来了?小男孩没有初见面时的那种张扬,脸红红的,且低着头说,这哪是我等鼠辈消夜的地方!丁楠便觉得奇怪了,问,那你怎么来了?小男孩说,你不是要我保护你吗?丁楠有些感动,说,我只是随便说说的,你还真当成了一回事?再说,你当时也没答应我呀。小男孩说,后来我改变了主意。丁楠问,为什么?小男孩说,不为什么,就是愿意呗。丁楠说,那我就陪你在这儿吃夜宵?小男孩说,免了,你没事,我可以走了。说着,就往外走去,丁楠忙说,你就不送我上的士?外面可是黑灯瞎火的。那男孩便真的留了下来,陪着丁楠去拦的士。

深夜的士少,两人就站在马路边等,且边等边闲聊着。丁楠说,这臭男人们大方,竟给了我1000元小费,来,都给你了,算是你今晚的辛苦费。小男孩说,我不要的。丁楠又说,那我们就一人一半。小男孩答,我一分都不要的。丁楠说,怎么,你嫌这钱不干净?我跟你说,小不点,就这群臭男人,是占不了我便宜的。小男孩说,华小姐,你还是小心点好,这群男人有钱,总来,也总把小姐带出去,告诉你,这娱乐城里,长得人模鬼样的小姐有几个没和他们一起上床的?他们对你好,那是放长线钓大鱼,等着机会儿呢。就说你陪的那个半老头儿,看上去像是个正人君子,你能说他肚里没有装着坏水儿?丁楠说,你懂得不少呀。小男孩说,我天天站在吧台看,看也看懂了。丁楠说,好,等哪天有机会,你就把你看到的都告诉我,行吗?小男孩说,没意思的,别听。丁楠说,你让我长点见识不行?我也好用来对付男人的挑衅。丁楠接着又说,钱,你要是不要?小男孩坚决地摇着头。丁楠无奈,就开了一句玩笑,说,小不点,那你要什么呢?该不是要我的爱情吧?小男孩脸红了,嗫嚅了半晌,也没憋出一句话来。丁楠就笑了,就在她笑着的当儿,一辆的士过来了,丁楠钻了进去,之后,又把头伸出窗来,对小男孩说,明天,明天你还得保护我。那小男孩真的单纯得可爱,他抿紧嘴,一点也不犹豫,点了点头……

丁楠回到家时,石头还纠缠在网上。丁楠说困了,就钻进了被窝。丁楠一觉睡到天亮。天亮时,就被一个电话吵醒了。电话是汪芹打来的,汪芹说有点急事。丁楠不敢迟疑,一翻身便下了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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