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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汽车在街上胡乱疯癫了一阵,丁楠的酒就醒了一半。她惦念着汪芹,便对陈天一说,我不想回家了,你送我到三医院。陈天一很关切地问她是不是病了,丁楠答,我病了还能去卧底?收起你的假怜悯。我是去探视一个朋友。陈天一又说,该不是一个大男人吧?丁楠说,是又如何?不帮我了?陈天一装出一副悲哀状,答道,帮是要帮的,只是心里有点酸罢了。丁楠就说,陈天一,你是只癞蛤蟆,别总想着天鹅肉,对吧?陈天一不怒,只是叹息了一声,说,拉倒,世上只有我倒霉,认命了。这样吧,我把娱乐城联系好了,就通知你,到时你别打退堂鼓,让我里外不好做人啰。丁楠眼睛一眯,有妩媚,也有狠劲,答道,你门缝里看人,把本小姐瞧扁了。在学校里混时,你什么时候见丁楠我颠三倒四过?陈天一连说了几个“好”字后,又故作深情款款地看了丁楠一眼,便一踏油门,走了。

之后,丁楠便进了病房。今天的病房不再寂寞,该来的人都聚在这儿。杨开学来了,陈鹤来了,李小红也来了。丁楠进门时,大家正说得热闹,就像火炉上放了一滴糖,在嘣嘣作响。见了丁楠,倒是都不吭声了。丁楠满脸惊讶,丁楠就问,都盯着我干吗?不认识我?我哪儿穿得不得体?陈鹤忙说,哪里哪里,要说穿着打扮,李小红跟你要学一辈子。我们是想说,你昨晚一夜未眠,现在怎么又来了?你不要身体不是?杨开学也忙附和,说,就是嘛,你该多休息一会儿。李小红就过来,挽起丁楠的手臂,又狠狠地瞪了陈鹤一眼,说,你怎么表扬丁楠都行,用得着拉我垫背?陈鹤我告诉你,你再敢当众作践我,我会让你下不了台的。丁楠是个聪明绝顶的人,一听就知道他们在敷衍自己,便问还躺在**的汪芹,小妹,你们该没有什么瞒着我吧?汪芹表情有些尴尬,答道,也没什么,他们正商量着如何了结我这档子事。都是我给大家添了乱。说罢,眼圈又红红的了。丁楠问,商量出了结果么?杨开学就抢着答道,也没有什么结果,正胡乱编排着。丁楠不信,说,不对吧?杨开学答,有了结果还能不告诉你?你是我们这拨人里最有智慧的,对吧?丁楠不悦,说,你别给我涂颜色,我还不知道我是谁?不过,我得警告你,你若无端编排出什么是非来,伤害了汪芹,我可轻饶不了你。杨开学扮了个怪相,说,嘿嘿,哪能呢?真能编排出什么来,也是为汪芹着想,也是为了惩罚那歹人。丁楠不想在这儿久呆,看大家的模样,是不想对她说真话,就说,你们不欢迎我,我走啦。说罢,便把包往后背一抛,走人了。

丁楠还真有点怄气,在医院的走廊里走着,嘴嘟得老高,地板也被她踩得嘭嘭直响。一帮对她一直热闹着的朋友,转眼间儿,怎么说把她推到门外就推了呢?丁楠揣摸,他们肯定会玩什么花招,打着为汪芹打抱不平的旗号,治治童禾。童禾是要治治,可是,他们治得了么?这么想着,便和一个人撞了个满怀。抬头看时,却是老女人,老女人的眼睛里一片怪诞,且斜视着她,说,你都不用眼睛看路了?这世上的路你都熟络了?丁楠没心思和她斗嘴,就答,不是你撞着我了吗?真不讲理!老女人就尖叫一声,说,你这话怎么说的?那我还得给你赔不是?丁楠说,不用了,牛踩了我一脚,我有必要去踩牛一脚么?老女人说,你敢骂我?算了算了,看你一脸晦气的,不与你计较。告诉姐,怎么又不高兴了?哪个胆大包天的敢招惹你这个“胆大破天”的?丁楠说,你招惹我了!老女人说,不会吧?我怎么就没感觉出来?丁楠说,算了算了,我也不跟你们计较了。我不是闲人,你们不让我掺和我还没工夫去搅和呢。丁楠说罢便走,连正眼儿也没看老女人一下。老女人没生气,只是在她背后嘀咕了一声:吃炸药了不是?之后,也走了。

丁楠喜欢钻牛角尖,喜欢打抱不平,但也是很讲理的。杨开学这拨人,不要她去掺和,肯定有不让她掺和的道理,丁楠也就不想去掺和了。不过,起初她还是有些担心,那个粗糙的杨开学,他还能谋划得出一曲好戏来?现在见了老女人,她就放心了。老女人老谋深算,汪芹也就出不了大问题,而她便可以安心地去办她该办的事了。丁楠是故意不理睬老女人的,故意装着生气的样儿的,其实,她心里蛮感动的。

丁楠回到石头住所时,已是晚饭时分了。

石头在厨房正忙乎着,见丁楠回来,就像小孩一般,兴高采烈起来,说,丁楠,你都到我这儿几天了,还没尝过我的手艺,今天我让你享享口福,纯正的家乡风味。丁楠说,吹牛吧?还纯正呢,能弄个菜儿熟就是奇迹了。你在老家时,我就知道你是个地道的懒虫,伸手要,张口吃,把花花绿绿的菜认个齐全就不错了。石头说,此一时,彼一时,此时的石头,非彼时的石头,不信就等着瞧,你非夸我不可。丁楠就把石头做好的几道菜,逐个地尝了尝,罢了,还真惊叫了一声,不错,真的不错,纯正度接近九成,可惜没酒呀。石头就得意地笑了,说,你眼睛莫非长到了头顶?你就没看见桌上的两瓶干红,正窥视着我们?丁楠乐了,就夸奖了石头一句,像大人夸奖小孩一般,石头,你真乖。我如何表示一下我的感慨呢?这样吧,我骚扰你一下。丁楠说罢,竟踮起脚,吻了石头的脸。石头愣了片刻,忽然伸出手,欲把丁楠抱住。丁楠躲闪得快,让石头扑了个空。丁楠嗔怪地说,你不要命了?你是病号!石头觉得难堪,表情怪怪的,说,我怎么就忘了呢?丁楠说,你真会顺手牵羊,怪熟练,怪麻利的,看来,你还是和过去一样坏。石头脸又红了,很难为情的,嗫嚅道,对、对不起了。丁楠说,说声对不起就完了?今天得罚你三杯。有首歌怎么唱的,冲动的惩罚。对,冲动就得惩罚。

于是,他们就开始喝酒。

石头端起酒杯,便豪情万丈地说,我先罚三杯!第一杯是戒贼胆,第二杯是戒贼心,第三杯是戒贼作为。丁楠连忙制止,说,谁说真罚你了?你的伤还没好呢,莫非你心里真有鬼?石头见丁楠说话时并不见气,就又说,见到你,我高兴,就想喝几杯,心里无鬼,伤也就无碍了。丁楠被感染,丁楠的情绪也高涨起来,说,那好,我陪你喝。嘹亮的碰杯声响过后,第一杯酒就下了肚,接着又是第二杯,第三杯……酒过三巡,两人的眼就变得朦胧起来,脸色也一片酡红。丁楠问,石头,今天得跟我说说,你这几年是如何走过来的。石头说,不是走过来的,是熬过来的。丁楠又问,抽象了点吧?你就不能试举一例?起初,石头以为丁楠是在找他的笑料取乐,就盯着她的脸看,反复看过后,觉得并无“恶”意,就叹息一声,说,那年,我一气之下,离开了学校,便进了这座城。那时我手里只有20元钱,也就是说,付了进城的路费,包里只有5元钱了,是一个完全彻底的流浪无产者。在这座城里的第一晚,我是在候车室里度过的,是饿着肚子度过的。最严重的问题是,我还不知道明天我该去干什么,我的身体还能够坚持饿上几天。实际上,我坚持了四天。四天后的那个傍晚,我昏倒在一个建筑工地旁。醒过来时,我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工棚里,周围都是人头。他们是进城打工的农民,他们是救了我的恩人。他们见我醒过来,就递过来水,递过来粥。之后,他们对我说,小伙子,你身体挺结实的,没地方去,就留在工地吧。我没有选择,只有感激,于是,我就成了他们当中的一员。丁楠又问,你后来又怎么成了一个歌手?石头说,其实也很偶然的。那天是“五一”劳动节,工头请我们加餐,我一高兴就唱了一首歌给大伙助兴,不料,省建筑集团的老总来视察,他说我的歌唱得不错,又说集团正在组建一个临时文工团,问我愿不愿去试试,我说当然愿意。因为有老板这句话垫底,我一试便进了文工团。后来,演出任务结束,文工团解散,我就成了娱乐城的歌手了。唉,歌手也不是好做的,记得第一次登台,客人说我的普通话听着别扭,是个农民。你说城里人赶我下台的方式是什么?啤酒瓶,他们疯了般朝台上扔着啤酒瓶,直砸得我头破血流……石头说不下去了,哽咽着,眼里有了酸涩的泪。丁楠说,你就这么认了?石头说,不认了又能怎么样?这座城总是用挑剔、威胁的目光盯着农村人,这是他们的无知,也是我们的悲哀,且是永远的……不过,我没有退却,我开始关起门来学普通话,我终于还是被他们接受了。丁楠又问,你没有后悔过?石头说,后悔什么?丁楠说,比方说,你该不该选择退学?石头摇摇头,答,没有。我不后悔退学,也不后悔差点跳了楼……丁楠又问,为什么?石头说,退学、跳楼、挨饿、遭打等等,我都是在为一个主题表演。丁楠诧异,问,什么主题?值得你去玩命?石头就犹豫了,支支吾吾半晌,没吐出一个字来。丁楠便激将道,石头,你别蒙我了,连告诉我的勇气都没有,还装什么英雄?石头猛地喝了一杯酒,脸色就变得坚毅起来,只有这当儿,才看得到他灵魂里的执著。石头说,爱,对你的爱。丁楠说,没那么严重吧?假如你这次碰不到我,你的表演不就白搭了?假如我现在根本不爱你呢,你辛辛苦苦的表演不就毫无意义了?石头说,有的,我把这一切收藏起来,收藏在记忆里,收藏在生命里。也许对你没意义,对我却有。那一刻,丁楠的心就颤动起来了。丁楠一直以为,她的心不会再为他颤动了的。这一颤动,眼泪便流出来了。酒让人伤感,酒让人多情,丁楠端起酒杯,看着石头,泪还挂在腮上,也不去擦、去掩饰,说,石头,来,我们干了这一杯!干过了,我就像你记住我一样,我也记住你,永远!石头就和丁楠又干下了这一杯,罢了,便一头扑在**,号啕大哭起来。丁楠知道他在哭什么,为什么哭。丁楠没办法劝慰他,丁楠也不想去劝慰他。昨天夜里,她问过石头一句话,你苦吗?你哭过吗?石头说苦,苦时,什么都想过,自杀,堕落,放弃,就是没想过哭。一直不肯哭的石头,现在哭了,哭得像断了奶的小孩一般,有说不清的凄惶,说不明的牵挂,丁楠能劝什么呢?还不如让他哭下去,发泄下去。哭过了,发泄完了,也许生活对他就是另外一个样子了。

石头执著的哭,就像心里那份执著的爱一般,真的是连绵不断的。

丁楠又有些担心了,哭久了,人就会抽搐、**,那根断损了的肋骨,就会跟着兴风作浪。丁楠就把手指头伸进了他的头发里,抚摸起来,极尽温柔,极尽女人味的,说,石头,我们不又见面了吗?你不是把想说的话都说了吗?我也没难堪你,你该高兴才是。当然,我,我也很高兴的……石头就不哭了,抬起头来,望着丁楠,说,其实、其实,就是这次没遇上你,我、我也会去找你的。丁楠点点头,答,我相信,你会的,会的。来,我们再干一杯,不再说过去的事了,说了揪心,只说现在的事,好么?石头说,上午你招呼没打,觉也没睡,出去忙乎了一天,又是找工作去了吧?丁楠说,也不能总这么闲着,怪无聊的,不说钱有多重要,人活着还得干点事出来,你说是这个理么?石头说,这是你的个性,只是一份工作很难找的。丁楠就把她和陈天一商量好的计划说了,罢了,问道,你觉得怎么样?石头忽然沉默下来,半晌才憋出一句话,我,我看不怎么样。丁楠,你知道吗,出入夜总会的是些什么角色?不错,是这城里有钱的人,有势的人,有地位的人,可是他们又是混在这精英里的狼,披着人皮的狼。丁楠笑了,说,没这么严重吧,不就是一帮找乐子的人么?石头说,我天天在夜总会跑场,我比你清楚。要不我给你提供故事,收集资料,你坐在家里整理就行了。那是一口大染缸,进去的人,没一个不变色的,尤其是女人……丁楠点点石头的鼻子,说,我明白了,你是怕我也变了色,变成了一个坏女人,对吧?石头你放心,我是谁?我是专门去揭狼皮的人,那缸污染不了我的。石头就枯坐着,不吭声了。丁楠又说,你别小心眼儿,谁也占不了我便宜的,再说,要干出一番大事来,总得要冒点风险。石头还是想不通,石头又不能勉强丁楠,石头只得说,我头晕,我想睡觉。说罢,站起,就和衣倒在**。

丁楠无奈,摇摇头,就去收拾碗筷。这一忙乎,就是半个小时,待她从厨房走出来时,石头还在**翻滚着身体,且嘴里还在不停地发出叹息声,悠长悠长的调儿,让人听了就沉重。丁楠走过去,说,石头,我困了。石头头也不抬,答道,那也睡吧。丁楠说,我想睡在**。石头说,那我就去睡沙发。丁楠说,你也得睡床。石头这才抬起头来,疑惑地盯着丁楠看。丁楠就娇柔地瞪了他一眼,说,你别胡思乱想,美死你了,我是说,这张床,你我各一半,井水不犯河水,行吗?还没等石头回答,丁楠已跳上床,钻进了被窝。

石头是真紧张,赶紧朝里挪去,挪动的身体还有点儿发抖。

丁楠乐了,说,石头,看来你还是一真君子。不过,我不是猫,你也不是老鼠,别怕,就你这副伤残的样子,你干不了坏事,我也不会让你干坏事,心疼着呢。石头不再叹息,石头大气都不敢出了。他心里温暖着,甜蜜着,他怕出气声大了,把温暖驱赶走了,把甜蜜融化掉了。

寂静像网一般,把这个十平米的房间严严儿罩住。许久后,丁楠突然说,石头,我想问一件事儿,说真话,好吗?黑暗里,石头的眼睛像宝石一样在闪光,说,你问吧。丁楠说,那年,你是真想跳楼吗?石头说,是的,觉得活得黑暗。丁楠问,后来,后来怎么又不跳了呢?石头说,我在人群里看到了你,看到你急得快哭的样子,我、我不想你哭。丁楠不吱声了,鼻头里就有了嘤嘤的抽泣声。石头说,你怎么了?丁楠说,石头,我可以抱抱你吗?没等石头回话,丁楠已把石头抱住了。

那一夜,丁楠抱住了石头,丁楠就没松过手。她不知道石头睡着没有,反正她睡得踏实,且一夜无梦……

陈天一是中午打来的电话。他对丁楠说,娱乐城我联系好了,来和老板见一次面吧。丁楠说,不是卧底么?老板知道了,老板会欢迎我?陈天一笑了,老到地说,你以为当坐台小姐容易?她们一帮一帮的,扎得比包还紧,没老板介绍,你进得去?水深着呢。再说,你不告诉老板真相,他怎么会知道你是去卧底的?傻瓜才会告诉他真实目的,是吧?丁楠说,文章哪天上了报,岂不把老板坑了?陈天一说,善良,伟大的善良!今天我算是看出来了,你可爱,真的可爱。别人给了我们机会,我们却去坑别人,也够损的。这样吧,你先过来和老板认识认识,至于文章如何写,到时候搞点技术处理,没事。瞎子赶路,靠的是拐杖,现在丁楠走路,靠的是陈天一。丁楠不能再说什么,就挂了电话。既然是去见老板,怎么也得打扮一下,这叫尊重。

后来不久,丁楠就和那个老板见了面,是在一间咖啡屋里。陈天一和那老板先到的,见了丁楠,两人就站了起来,又是让座,又是招呼服务员的,总之,都够殷勤的。丁楠觉得不好意思,便说,我不是客,怪别扭的。陈天一满嘴油滑,说,这叫尊重女性,你说对吧?那老板连忙附和,对,尊重女性,我们都尊重女性。接着,陈天一就开始介绍,先指着那个人说,这是唐总。之后,又指着丁楠说,她叫华林,我的一个远房表妹。介绍完毕,刚落座的唐总又站了起来,连忙伸出手,行了个握手礼,且边握手边说,华小姐,好,好,就是好。丁楠瞪了陈天一一眼,意思很明显,你怎么把我的名字说错了?陈天一眨了眨眼皮,又摇摇头,最后扮了个怪相。丁楠不知他到底在搞什么鬼。但至少明白他是故意的,就装着懂了暗示,不再用眼睛和他纠缠。陈天一怕冷了场,就接过唐总的话,问道,唐总,你一连说了三个好,到底是什么好呀?唐总说,是华小姐好,像出水芙蓉,纯!陈天一就警告他说,唐总,你可别打什么歪主意,我表妹是穷了,要不怎会到你那鬼地方去上班?唐总说,穷好,穷好,穷则思变。在娱乐城上班,不想变也难,那帮傻乎乎的臭男人只要一高兴,撒给小姐们的都是大把大把的钞票,不想富也难。陈天一说,唐总,你可得给你手下的人交代好,华小姐是不出台的,别忘了啰。唐总说,我的陈大记者,你跟我交代一百遍了,忘不了的。华小姐今晚就可以去上班了,直接找一个姓何的经理,我都招呼过了。陈天一说,不行,你得当着我的面,再打一次电话,这叫耳听为实。那个唐总蛮听话的,一连说了几个“好”字后,便开始拨手机了。

唐总打电话时,丁楠就盯着他看。看着看着,当和唐总偷瞟她的目光撞到一起时,她便扑哧一声笑了。唐总有些尴尬,就问,华小姐,你怎么笑了?丁楠怕伤别人的自尊,忙答道,我是笑您太认真了,对我们这些穷人,没必要的。唐总就温柔地看着丁楠,说,华小姐,这话怎么说的,不说是陈大记者交代过了,就凭你的美丽,我也该效劳的。陈天一打断了他们的对话,说,唐总,你这哥们什么都好,就是好色。唐总便哈哈笑了,答,男人不好色,还活着干吗?陈天一说,还振振有词的,你的脸皮可当铁轨跑了。

丁楠懒得理会他们的嘴劲,在一旁玩味着这位唐总,且偷偷地笑着。这唐总长得有滋有味的,整个人看上去,活脱脱的就是几个冬瓜连接起来的。头像个冬瓜,小号的;躯干像个冬瓜,大号的。特有意思的还是那个头,不仅形状是冬瓜似的,就连白嘟嘟的脸,看上去也像抹了一层冬瓜皮上的粉。丁楠就想,电视里的总经理太格式化了,生活中的总经理才是丰富多彩、活灵活现的。季洪儒雅,童禾粗俗,眼前的唐总呢,则是滑稽,见了不想笑也难,丁楠禁不住“扑哧”一声笑了。于是,两个男人就停止了唇枪舌剑,四只眼睛像列兵式似的,齐刷刷地盯上了丁楠。丁楠就说,怎么,你们不说话了?我的笑蛮有感染力的?唐总连忙说话,那一张一合的嘴形也像冬瓜一般:当然,当然,像春天的鸟声一样动人。陈大记者,你有这样的表妹,够福气的。陈天一这回真有点不高兴了,站起来,绷着脸说,唐总,我们走啦,事情就这么定了,回头谢。

丁楠嘴馋,免费的咖啡还没喝上几口,硬是被陈天一拉走了。走出咖啡屋,丁楠还回头留恋地看了几眼。陈天一说,有什么好看的,一个奇丑无比的男人。丁楠说,讨厌,我在看咖啡。陈天一说,还想喝,我们去另一家,我请。丁楠说,算了吧,昨天吃你的饭,今天喝你的咖啡,你想让我永远都欠你的?陈天一说,看来你还真对唐总有点……丁楠说,陈天一,说你嘴臭吧,这个唐总,可是你介绍我认识的。陈天一说,你不知道的,他是一匹色狼,大大的色狼,我是怕你掉进了他的陷阱里。我是为你好,怎么也不能让朵鲜花插到了牛粪上,对吧?丁楠说,去你的。你把我弄到他的娱乐城里,天天夜里见面,你这不是让我投怀送抱?陈天一说,这个姓唐的色是色点,但生意做得大,子公司都有十几个,那娱乐城,只是他的一个弄着玩玩的企业,他从来都不去那儿寻乐子的,熟人多呗,他爱玩,得找别的地方了。怎么样,没机会了吧,失望了吧?丁楠说,臭嘴!这样的大老板,你都敢得罪?你拉我就走,让人多难堪呀。陈天一就自负地笑了,说,得罪?就怕他得罪不起我。丁楠诧异说,怎么说话的?陈天一说,这三个月他赚了1000万,怎么赚的?是我用笔杆子给他摇上去的。我能给他摇上去,我就能给他摇下来,信么?丁楠说,看来,你还真成了一个人物。陈天一答,不敢狂妄。丁楠就停住脚,回头望了他一眼,说,嗨,还挺谦虚的啊。我就怎么看不出来呢?陈天一说,那就慢慢看呗,像看书一样,琢磨久了,味道就从文字里冒出来了。丁楠说,不行,我得提防着你,你这个人深奥。陈天一说,你提防我干吗?还是多提防娱乐城里的男人们。丁楠说,现在我明白了,这是阴谋,那地方如此黑暗,你竟让我去那里闯**,阴谋。你告诉我,刚才你和唐总说不能出台是什么意思?陈天一说,对,这话得向你解释清楚。什么叫出台呢?娱乐城的小姐有两种,一是陪客人唱歌、喝酒助兴,这叫坐台;还有一种呢,就是除坐台以外,还陪客人去开房,陪客人睡觉,这叫出台。我告诉你啊,你是去暗访的,你只能坐台,千万别出台呀,别毁了自己的清白,你说是吧?丁楠说,既然去了那地方,只坐台,不出台,那不就留下了遗憾?不,我得出台。陈天一就大叫了一声,妈呀,你,你是开玩笑吧?丁楠说,你紧张什么?我出台,我体验,我快乐,关你什么事呀?陈天一真急了,说,怎么不关我的事?我的大小姐,你就没看出来,我喜欢着你呢。丁楠说,你又臭美了不是?陈天一说,就算你不喜欢我,也不能自毁呀。丁楠眼睛一眯,就开心地笑了,说,陈天一,你还当真了?我丁楠是随便可以让男人占便宜的?陈天一忙附和,说,也是,也是。我陈天一打从认识你开始,就垂涎三尺,这不,到如今也没沾上点腥味儿。丁楠又加了一句,说,是永远也沾不上腥味儿,明白吗?陈天一厚着脸皮,说,不会吧,你不会这么残酷吧,你会同情我一两次的。丁楠就说,那就等着瞧吧。这当儿,总阴着的天,淅淅沥沥地有了雨,很轻很稀地落在脸上,痒痒的,凉飕飕的。陈天一就感慨地说,丁楠,你看这老天都帮我哭了。丁楠说,老天都绝望了,你还不绝望?你真是一头倔牛。啊,对了,陈天一,你怎么给唐总介绍我叫华林,什么意思?陈天一说,这不是在保护你的名节吗?你在那场合里,用一个真名,谁都知道了,以后丁楠这两个字就永远不干不净了。丁楠说,这道上的事,你还真熟,经常光顾娱乐城吧?陈天一说,没,也就偶尔去去,跟你一样,体验生活。丁楠说,好了,我不听你胡说八道了,我得回家准备准备。陈天一说,那我送你?丁楠说,你这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本小姐不上当。这时,正好一辆的士过来,丁楠钻了进去,走了。

丁楠早早地吃过晚饭,就赶到了娱乐城。她今天穿了两件毛衣,还披了一层外套。她是为提防男人袭击,特意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都说娱乐城里的男人邪乎,她得想办法保护自己。不过,她并不紧张,她相信自己有足够的智慧对付骚扰。这家娱乐城叫新康,站在外面一看,比她过去听过歌的那家娱乐城还要气派,还威风凛凛。只有六点钟,离天全黑下来还有一段时间,新康娱乐城外墙上的灯都亮了起来,好大的一片,像火一样在燃烧。丁楠相信,这城市的灯,最先亮起来的一定是娱乐城,燃烧的灯火,是火辣辣的眼睛,是调情的眼睛,是挑逗的眼睛。男人们经不住它的**,男人们便进来了。男人们进来了,女人们就去迎接,于是,这里就有了好多的秘密,好多的故事……唉,就是为了这秘密,这故事,才把她丁楠牵引到了这儿。丁楠叹息了一声,便走了进去。

这当儿,娱乐城内还是空空****、冷冷清清的,灯光暗淡,人影也稀少。只是吧台上一对年轻的男女毫无生气地在闲谈着。丁楠走过去对那小男生道,请问,何经理来了吗?那小男生回过头来,看了她半晌后却说,什么何经理?就是何妈咪,对吧?丁楠摇摇头,说,不!是何经理,你们唐总亲口告诉我的。那男生怪怪一笑,喂,我说小姐,你是真不明白,还是装作纯情?在这儿,经理就是妈咪,妈咪就是经理。妈咪把自己说是经理,那是掩耳盗铃,自欺欺人,说白点,就是俗话说的,又当婊子又立牌坊。丁楠白了那男生一眼,说,你这话怎么说的?太粗俗了吧?那男生有些不屑,说,这儿就是一个粗俗的地方,不粗俗还没人来呢。噢,对了,小姐,你来干吗的?丁楠答,来工作的。那男生就和吧台里的那个女孩对望了一眼,吃吃地笑了,之后答道,还说工作呢,就是来坐台的,来掏男人腰包的。丁楠说,我就是来工作的。那男生坏坏地说,好,好,来工作的,来工作的,工作是美丽的,工作是快活的。这样吧,小姐,你先在那椅上坐着,何妈咪来了,我叫你。要不是来这儿卧底,要不是想当名记者,丁楠肯定会和这个男生较上劲,她刀子般的嘴巴绝不会轻饶他,但现在她只能忍着。丁楠说,我还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那男生说,问吧。反正闲着没事,问一百个问题也行。丁楠就问,这里怎么没有客人?妈咪又是干什么的?那男生说,看来小姐你还真是纯洁。这样跟你说吧,来这儿的客人清一色是男人,有钱的男人,有权的男人,有地位的男人。而这些男人,此时此刻在干什么呢?当然,是在酒楼里吃鱼翅,啃鲍鱼,酒足饭饱了,才有力气来这儿和小姐们找乐子,明白了吗?不信,一个小时后你再看,这里就塞满了男人。小姐,你别这样看我,真话,来这儿的基本都是贼猫。你问妈咪是干什么的?这样跟你说吧,男人不是贼猫么?贼猫是来找腥味儿的,妈咪呢,就是控制、制造腥味的人。嗨,说深奥了,你不懂,就直说了,妈咪就是拉皮条的,把一个坏男人和一个坏女人弄到一张**去。明白了吧?丁楠睥睨了他一眼,说,你的话真多,就像你脸上的雀斑一样。那男生急了,说,这不是你问我吗?我脸上有雀斑吗?丁楠不再答理他,转过身,就朝那把椅子走去。那男生摇了摇头,一脸疑惑,一脸伤感,一脸惋惜,低声自语了一句:唉,多鲜美的一枝花,只是离凋零不太远了……

丁楠在那儿坐了一会儿,就见一个打扮妖冶的女人进来了。因为闲着无聊,丁楠就盯着那女人看。这是个有些观赏性的女人,高挑挑的,瘦精精的,走起路来一摇一摆的,有点模特儿的优雅,相貌也有棱有角,五官极匀称,说不出什么特点来,但也看着舒坦。不仅如此,她浑身上下好像还冒着一股气,对,是**气,妩媚气。

只是年龄稍大些,恐怕有30多岁了吧?如果往回走十年,怎么说也算是一美人。这女人的胸脯也挺高的,就像两座山挂在一棵临风而动的玉树上,美是美,就是有点不真实。据丁楠观察,一个精瘦的女人是难得有这么一对丰满圆润的**的。不真实,那就是假的了,不过,现如今真假也不好说了。人造的算不算假的?你说不算吧,它毕竟还是挂在她的胸脯上,你说算吧,它还真不是老爸老妈给的……唉,人真不能闲,一闲就尽想些无聊的事。丁楠便从那女人的身上把目光收回来,再朝那吧台看去时,那男生正给她打手势,告诉她,她要找的人来了。丁楠忙站起,就朝那女人走过去,近了,便问,你是何经理吗?我叫……这何经理,人倒也和善,笑着接过她的话,说,你叫华林,对吧?唐总跟我打过招呼。说罢,又上下左右地打量丁楠,之后,笑得更艳丽了,说,不错,绝对的美人坯子。难怪唐总打招呼时那么慎重。丁楠看见何经理说话时,脸上有粉末儿在抖动,但丁楠还是说,不,何经理才是美人坯子。何经理就更高兴了,说,你呀,不仅人美,嘴也怪甜的。你以前没干过这行?丁楠就摇了摇头。何经理说,那好,在这儿工作,是越快乐越赚钱,越美丽越赚钱,越风流越赚钱,你呀,肯定会成为一个发财的主儿。丁楠说,我不明白您的意思。何经理就伸手,很爱怜地摸了一下她的脸,说,你慢慢会明白的。之后,又转身对吧台上的那个小男生说,带华小姐上楼换上工作服。丁楠忙说,不换不行吗?何经理说,那不成,这是规矩。那男生就接过话茬说,来这儿了,还羞答什么!羞答就别来这儿。何经理说,你又在胡说些什么?华小姐不是初来吗,你吓唬她?那男生扮了一个怪相,就带着丁楠上了楼。

那男生把丁楠带到衣库里后,就指着一叠叠红红绿绿的连衣长裙说,你挑吧,只要是这库里的,挑哪一件都行。丁楠拿起了一件大红的长裙,像太阳一般,抖开一看,就傻眼了,赶紧再挑一件,再抖开一看,畏难感就上来了,她对那男生说,怎么都是袒胸露背的?那小男生就坏笑道,这地方,能像你身上的衣服一样,把什么都裹个严实,那生意怎么做?那你又从哪儿赚钱?再说,人把心一横,还管它羞是不羞。这样,我在外面等你,你把衣服穿好了,我再陪你下去交差。那小男生说着就出去了,顺手把门也掩上了。

丁楠木桩一般,站在那儿犹豫,心里直骂着狗日的陈天一。骂归骂,问题也是要面对的,不然只有打退堂鼓了。于是,把牙一咬,狠劲上来了,也就把衣服给换了。

丁楠走出门来,那男生果然还规矩地等在那儿。他上下打量了一番丁楠,说,啧啧,别说,把衣服一换,真有点仙女的神韵,美,就是美。丁楠脸红红的,也不敢看那男生,只是本能地把裙口往上提,她想把那露出来的胸沟掩住。那男生又说,华小姐,我可是规矩人,别羞辱我,我不会乱看的,再说,这不都是讲经济的年代了么,乱看是要付钱的,我是一个打工仔,我可没钱付。丁楠就小声问,那些男人真的很坏?小男生答,也不能说坏,他们不是在养活着你们吗?再说他们钱多,多得没办法了,也得找一个地方去花呀。丁楠说,你这人话多,但不坏。我求你一件事,你看行不行。如果我真碰上了坏男人,你要帮我。小男生说,怎么帮?让我去揍人?我把饭碗砸掉了你赔呀?丁楠就说,算了,我看你就那么一点儿骨气,本小姐若遇不测,算我倒霉。你呢,以后也别在耳边像麻雀一般乱叫。

待丁楠走下楼来,果然,娱乐城里已是一片人海了。小姐们个个跟她一个样儿,穿着袒胸露背的长裙,像云一般,在大堂里,在走廊里,在包厢里飘来飘去。张张脸都挂着笑,一派喜气洋洋的。男人们越来越多了,果真像那小男生说的一样,男人们多半都被酒灌得满脸通红,在娱乐城里高声吆喝,虽然是歪歪倒倒地走着,手也没闲着,不时伸向小姐们的**处,于是,夸张的尖叫声,便连绵不断地响起。空气浑浊,噪音弥漫,但也热气腾腾的。何经理正忙乎着把客人迎进来,又忙着把客人送进包厢,也忙着把小姐们推介给男人们,一切有条不紊的,真像一个指挥若定的将军。没人理睬丁楠,丁楠就站在一个角落里看着这男男女女的。她不知看了多久,都有一点忘记自己了。就在这当儿,何经理笑盈盈地过来了,说,你这个小美人,怎么躲在这儿?让我好找。跟我来,我今天给你介绍一个好主儿,你要是把他迷住了,你就发了。丁楠已经没法儿想什么了,只得跟着她往包厢里走去。

包厢里,并排坐着四个男人,都是衣冠楚楚的,都是四五十岁左右的年龄,都用猎狗一样的眼睛盯着他们面前一溜排着的十几位小姐。他们在挑选陪他们的小姐。小姐们不甘示弱,也用眼睛盯着这帮男人,只是她们的眼光有挑逗、有期待,也有惶恐。她们惶恐,不是害怕这帮男人,而是担心像被驱赶牲口一样,被男人撵走。这帮男人也够挑剔的,他们就是不开口选谁还是不选谁。于是,小姐们就愈发紧张,愈发惶恐。

就在这当儿,何经理领着丁楠进来了。男人们的眼睛便齐刷刷地投到了丁楠的脸上。丁楠没见过这阵势,便把头勾下。这时,一个男人跳了过来,抬起丁楠的下巴看了看,便惊呼道,美人,真是美人!说罢,转过头冲着另一个男人说,老大,这姑娘陪你了,嫩!那被称作老大的男人,脸上立即就有了灿烂的笑。何经理便说话了,老板,算你有眼力,光嫩么?还鲜呢。我跟你讲啊,这华小姐今天可是第一次坐台,我要是骗人,死我的老娘!不过,我提醒老板,你可别吓着华姑娘了,也不要亏待华姑娘了。那个跳过来的男人就说,妈咪,你这话怎么说的?我们老大文明着呢。何经理说,那就好。华姑娘,过去吧,还等什么?你的好福气来了!说着,就把丁楠推到了老大的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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