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13(第1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13

翌日,汪芹总算是睁开了眼睛。几十个小时,她没有看这个世界,只是用心在揣摸这个世界。冬日里的阳光有些慵困,当它从窗外懒散地爬进来时,她的眼睛就开始在病房里寻找、刺探。她的脸色红润起来了。昨天,她在地狱里行走,今天,她从地狱里回来了。这当儿,她看到的是两个人:丁楠和杨开学。起初,她的眼睛有些迷惘,有些错乱,渐渐地,就转为了平静,如一汪湖水,在月光里,安静得像孩子一般。

最初,丁楠紧张。丁楠是怕汪芹见到了杨开学,情绪又会波动起来。毕竟,汪芹知道杨开学是爱她的,不管她爱不爱杨开学,但要在这尴尬的场合面对这个男人,一般来说,女人的神经,或多或少会受到一些刺激。幸好,丁楠的担心是多余的,汪芹见了他,并非是仇人狭路相遇一般,或杏眼圆瞪,或不理不睬,恰恰相反,汪芹的眼里,还有一丝儿感动。丁楠就想:汪芹算是经历了一场磨难,有了一次生与死的感悟,人变得大度了,人变得包容了。这难说是好是坏,但人安静下来了,这无疑是可喜的。

杨开学也被汪芹的眼光感动,他眼圈红了,满脸都是虔诚。他善解人意,并不问她为什么会这样,他只是说,汪芹,我能帮你做些什么吗?汪芹摇摇头,什么也没说,眼睛里依然只有感动。

丁楠知道,杨开学在这儿,她什么也不会说的,但丁楠却想知道真相,于是,就对杨开学说,你先走一步吧。你要上班,我是一个闲人,我再陪陪无碍。

杨开学不便再坚持,就牵肠挂肚地走了。这时,汪芹就从病**坐起,抱住丁楠,哇哇地哭开了,小孩般的,双肩也颤动得厉害。

丁楠鼻头一酸,也哭了。她不停地拍着汪芹的背,又不停地说,哭吧,哭吧……丁楠只能说这两个字,别的说不了,别的也无法说。许久后,或许是哭累了,或许是发泄一阵后,心情好些了,汪芹就把哭声打住了。丁楠便伸出手,很柔很柔地按了按她的眼圈。汪芹的眼圈红红的,肿肿的,手一按上去,立即就有了一个浅浅的凹痕。

丁楠问,小妹,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汪芹嗫嚅半晌,说,噩梦,做了一个噩梦……

汪芹没有见外丁楠,汪芹正想找一个倾诉对象,汪芹就把刚过去的一切都说了。其实,一切并不复杂,只是有些突然。汪芹突然发现身体有些不适,又突然被医院证实怀了孕,后来,又突然被童禾“软禁”“保护”起来……一切都是稀里糊涂的。汪芹现在回想起来,假如前面的这些“突然”是不可避免的,后面的“突然”则又是可以不发生的,问题是,汪芹没有听丁楠的劝告,在医院检查结果出来后,她还是主动地去找了童禾,因此,该发生的和不该发生的,就都发生了……

细细想来,这也不能全然责怪汪芹的固执。一个小女孩,举目无亲的,遇上了一生中还不曾遇上的麻烦事,且又是让人感到羞愧的麻烦事,她还能怎么样呢?童禾是这个麻烦的制造者,童禾是一个应该为这些麻烦负责的男人,她不去找他,还能找谁呢?那天傍晚,她给丁楠打完电话后,她的心情就像窗外的天一样黑了下来,她惊恐,她害怕。所有的朋友都在憎恨着童禾,她却怀上了童禾的孩子,她在一个错误的时间,做了一件错误的事情,更为严重的是,她因此忽然变得脆弱起来,心里有了一个很强烈的念头,那便是需要一个人来呵护,需要一个人搀扶,但是,她不知道,可以给她这一切的人是谁,又在哪儿。她一着急,就给童禾打了电话。汪芹不能说话了,汪芹只会哭了,号啕大哭,哭得浑身乱颤,哭得四周乱颤。童禾不知发生了什么,就连声地问:汪芹怎么啦?汪芹,你在哪里?汪芹还是不能说话,腿一软,身体一个踉跄,手机就“砰”的一声掉到了地下……

只半小时,童禾就赶到公寓来了。童禾走得急,口里呼呼啦啦的,在喘着粗气。那当儿,汪芹还愣在那儿流泪,一脸茫然,看上去,像碎冰一样惨烈,一样无助。童禾就说,哭什么哭?天塌下来,还有我顶着呢!再说,还真会有天塌下来的事么?荒诞!童禾的脸阴沉沉的,像梅雨季节的天。在他看来,无论发生了什么,汪芹的反应都过于夸张了。哭着的汪芹,就抹了一把泪,她被他的话激怒了,说,童禾,谁荒诞了?我看你才是荒诞!两人好上这一阵来,汪芹就不曾发过脾气,在童禾的印象中,她属于温顺一族,偶尔也会使点性子,但一般都包含着撒娇的成分,哄一哄,一切便烟消云散了。如此这般顶撞他,还是第一次。童禾就怀疑,她之所以这样,是因为他利用她跟踪了丁楠,又因为丁楠,她险遭那个混蛋杀手的毒手,所以心里恨着,烦着,便说,我不杀人,人家就要杀我!你说,人死到临头了,就不能挣扎一下?汪芹骂他荒诞,本不是指这档子事。她不想提这档子事。在一个杀人者的面前说杀人,往往会激发他的邪恶,但童禾既然自己承认了这一切,汪芹也就不回避了,说,你杀谁,爱杀不杀的,我不管,丁楠是我的姐,要杀她,不行!可是,你偏要杀,而且,还派人跟踪我。你无耻也就算了,还想把我往耻辱柱上钉!童禾,你还算一个人吗?童禾冷笑一声,就露出了一派流氓本色,说,我让你上班,我派人盯着你,都是逼的!我本不想让你掺和进来,可是,你自己掺和进来了:是你向丁楠告了密,是你毁掉了我们的计划。也就是说,你犯规在前,我违规在后,如果要分出个对错,首先你得负责。汪芹一下愣住了,杀人的人有理,被杀的人倒无理了,即使理是个圆球,也不能让他来随意踢来踢去的。汪芹一急,脑子里竟有了一个大胆的推理,于是就说,你胡说,这一切都是你安排的,蓄意安排的。你想杀丁楠,但又找不到丁楠,你就故意让我知道了你的计划,然后,你就开始跟踪我……你说,是不是这样的?童禾说,我一直以为你就是一枝花,供人欣赏,供人玩味,看来,你还是很有些心计的。只是,是又如何?我们成了朋友,你帮着的还是丁楠。汪芹说,我帮我姐有错吗?童禾说,我打击我的敌人又有错吗?汪芹不愿意和他多说一句话了,汪芹就歇斯底里地吼了一声:你滚!童禾起初有些惊骇,随之,又平静下来,再说话时,就有了更多的厚颜无耻,你叫我滚我就滚吗?告诉你,这么多年来,还没有一个女人敢叫我滚过,何况,我对和我上过床的女人,还没有失去所有兴趣时,我一般是不会滚的。说罢,便坐了下来,又说,今天,我对你有要求,因此,更不会滚了。汪芹一着急,就随手抓起一本书,朝童禾砸去。书被童禾抬手拦住,一张纸片却从空中摇摇摆摆地飘落下来。汪芹去抢,却被童禾先捡到了,童禾看过,脸色变了,满是疑惑,问,你,你怀孕了?这是真的?汪芹就说,真的假的,都不关你的事,明天,我就去医院,把他做掉。汪芹说的是一句气话,童禾听了,有点喜形于色,忙说,做掉好,做掉好。要不,我明天陪你去?汪芹有些意外,她原以为童禾会有些惋惜的,会求她保留这孩子的,于是,她便改口道,做掉?不可能的。你是一个坏人,我改造不了你,但我要把这孩子生下来,把他培养成一个堂堂正正的人,让你在孩子的面前,永远感到羞耻。童禾看看那张纸,又看看汪芹,脸上就挤出了笑,说,生下来也好。我说陪你去做掉,是怕你一个小女孩,未婚先孕,给人留下话柄,既然你愿意了,我就没话说了。我爱你,我就支持你。汪芹听得出这是一派鬼话,他肯定对她生下这孩子有点恐惧,有点隐痛,于是就故意说,那就好。我不怕,因为这一辈子有你养着;你不怕,因为你有的是钱。你我都不怕,一切就太好不过了。童禾听着尴尬,还得装着熨帖的样子,过去,拥着汪芹,说,丁楠的事,以后你不提,我也不说,就只当是风,让它一吹而过。汪芹说,什么意思?童禾说,我和丁楠无非是心里淤积了一口气。丁楠找过我,我们说清楚了,以后也就相安无事了。我跟你今后就谈爱情,就谈孩子。这样跟你说吧,过去,我不是一个好人,以后,我争取做一个好人,你看行么?汪芹当然不会相信他的话,一个患了痼疾的病人,你想让他一夜间痊愈起来,那肯定是笑话,问题是,对于汪芹,突然怀了孕,这是一个梦魇。在梦魇里挣扎行走,她确实有些难受,有些痛苦,她需要一个人,一股力量,搀扶着她,从梦魇里走出来。这个人,由童禾来扮演,她虽有点不愿意,但他却又是最恰当的人。于是,她便顺水推舟地说,那你就说吧,我眼下该怎么办?童禾就说,最重要的是,我找一个安静的地方,让你好好休息,这是为了你的身体,为了我们的孩子。汪芹说,你大概不是想找个地方把我处理掉吧?童禾说,你又说怪话了不是?刚才不是说过,以后不提不愉快的事,忘了?汪芹说,我哪儿也不去,我就住在公寓里,你想留就留下来,不想留,你就走人。童禾见她固执着,就耐心地说了很多道理,而汪芹经不住他的软磨硬缠,终是同意了他的提议,去了一个安静的地方。

那时,已是深夜11点多了。童禾搀着汪芹下了楼,接着,又打开车门,把她扶到了车里,很乖巧,很殷勤的。那当儿的汪芹,就有了些温暖的感觉。汪芹虽然知道这个男人有着太多的坏,但毕竟和他走到了一起,这是一个事实,这也是一根绳索,它把看不见、摸不着的情愫,捆绑得紧紧的,不是说挣脱就可以挣脱掉的。于是,汪芹就想,认命吧,稀里糊涂地走到了这步田地,就浑浑噩噩、昏天黑地过吧,就等着让命运来做最后的了断……

不想再与童禾纠缠了的汪芹,最终又和童禾纠缠上了。一个小时后,汪芹就被童禾带到了一栋别墅里。因为是黑夜,因为无心认路,也因为这儿完全是一块陌生的地方,汪芹说不清自己在哪儿,只知道,这栋别墅比那栋别墅还大,还气派,还让人目瞪口呆。待一切安排妥当后,待两人进入卧室,汪芹就问,这儿像皇宫,到底在哪?童禾就笑了,很自负地答道,还能是哪儿?我童禾的家呗。汪芹说,你到底有多少家?童禾说,大凡大商人,都有几处家的。汪芹就又问,这是不是叫狡兔三窟?童禾答,你的话,有挑衅的味道,所以我不答。汪芹不依,说,不答不行。童禾说,我怎么回答,你都不会满意,你都会挑刺,不如不答。这叫做减少碰撞,增加信任。汪芹就想,渡过了这一关,这男人也许就与她形同陌路了,知道得多,比知道得少好。汪芹累了,也就不再问了。不过,她倒觉得童禾今天对她还不错,原以为他斗不过丁楠,会把一肚子气撒在她身上的,说不准,还会使出一些意想不到的疯狂来,现在看来,失败还没让他失去理智,倒使他多了一些柔情。汪芹正在一个需要人关怀的时刻,从他身上找到了一点感动,就不想破坏这种氛围了,汪芹就说,我去洗澡了,我想休息。

待到汪芹洗罢澡,童禾已把空调开好了,把被子整理好了,把灯光调试好了,当然,也把自己的情绪酝酿好了。童禾脸上一派暧昧的笑,眼神暧昧,姿态也暧昧。他弓着腰,做了个请的动作,说,宝贝,请上床吧,老公有礼了。汪芹说,你别打什么坏主意,我可没那份心情。童禾嬉皮笑脸,说,心情是调理好的,宝贝,不信你就等着看吧。童禾说罢,就不由分说地将汪芹抱住,之后,又高高举起,重重地扔到了**。汪芹惊叫了一声,说,你就不怕我的肚子……童禾说,不会的,宝贝,你难道就没看出来这是一张水床,法国进口的,蚂蚁落在上面,都会弹三下的。可还没等汪芹来得及认真、仔细地感受一下这水做成的床,童禾便厚着脸皮扑上来了,一把扯掉了裹在汪芹身上薄如蝉翼的睡衣,之后,童禾的舌,便开始霸道地在她身上游走,从嘴唇开始,一直朝下,一个地方也不遗漏的。童禾喘着粗气。这粗气,在这特殊的环境里,本身也是一种挑逗,一种征服。一切终是被童禾言中,本无“性”趣的汪芹,在他的疯狂里,在他的进攻下,发出了无法抗拒的呻吟。汪芹在那当儿,感受到了一种无奈,知道了一种软弱……

是的,汪芹今天回想起来,昨夜,童禾是霸道的,童禾是疯狂的。他霸道了一夜,疯狂了一夜,他把一股强劲给了汪芹时,好像还想碾碎一些什么,破坏些什么。汪芹原本可以想到这是一场阴谋的,可惜,她被欲望操纵了,麻醉了,当她醒来时,一切都难以挽回了……

童禾是在上午10时走人的。童禾走了,汪芹就醒了。汪芹感觉昨夜就像做了一场梦,心也有些恍惚,待她明白自己该做点什么时,就去找手机。她要给丁楠打电话,她要丁楠给她一个主意。可是,手机不见了,身份证不见了,包包都不见了。汪芹预感到了什么,一着急,就想夺门而出。只是,她走不了了,两个年轻男人就站在卧室的门口,眼睛望着她,冷得像冰块一般,她有点惊慌,便问,你们是谁?一个男人就答,童老板的保镖。另一个男人又说,不对,现在是你的保镖。汪芹就明白自己被软禁了,就拼命儿想往外冲。那两个男人,身躯比门板还严实,还厚重,当然也就穿透不了。汪芹一脸惊吓,声音都有些抖动了,问,你们想怎么样?那男人答,就要你老老实实呆在这儿。汪芹说,如果我不老实呢?那人说,童老板吩咐过了,不老实,就用拳头教训你,直到你老实为止。汪芹说,你们敢吗?我怀着你们老板的孩子,出了事,就不怕他砸了你们的饭碗?那两个男人对望一眼后,便怪怪地笑了,说,你真笨,你就看不出来,童老板根本就不想要你生孩子。你生了孩子,他的岳父就不会放过他,他没有岳父撑腰了,就跟我们一样,成为穷光蛋了。汪芹问,那他的岳父是谁?那男人答,你就别多问了,总之呢,是个大官;总之呢,你也别闹着要跑。你不跑,我们不会动手,你也就不会在我们手里流产了,我们呢,也想积一点德。如果你万一要跑,我们这个德也就没法积了。汪小姐,你说是不是这个理?面对这两个男人,汪芹无路可走,无计可施,只得返回卧室,把门严严地反锁上了。

坐在卧室里,汪芹就哭了。汪芹只能哭了,逃又逃不走,找人来救又没有了电话,哭成了她唯一的武器,唯一的发泄。汪芹一整天没有吃饭。不是没有饭吃,是饭送来了,她不肯吃。她想用绝食,讨得那两个男人一点儿同情。只是那两个男人,就是打动不了,他们说送饭是他们的职责,不吃,他们管不着。也就在这走投无路的一天里,汪芹下了决心,要生下这个孩子,不惜代价也要生下这个孩子!不为别的,就是和童禾过不去。

晚饭过后,童禾来了。童禾的脸很难看,像深秋的早晨,严严地铺着一层霜。他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扔,就盯着汪芹看,像在看一个怪物,看一个异类。罢了,往**一躺,就又是一副烟火不食、四大皆空的样儿。

汪芹已是一只敏感的刺猬。汪芹憎恨他的这副模样。汪芹抓起枕头,朝他死劲儿砸去。汪芹说,童禾,你到底想把我怎样?你这个骗子,你这个流氓!显然,汪芹的愤怒到了极点。童禾就从**一跃而起,几乎是指着汪芹的鼻尖儿,说,你才是骗子,流氓,你到底想把我怎么样?那个做警察的杨开学是谁?你和他是什么关系?他为什么总是和我过不去?他凭什么抄我的家?你说呀!一时间,汪芹昏昏然,如坠入五里雾中,辨不出个北来,不过,片刻后,她倒有些释然了,杨开学抄了他的家,就说明他们在寻找她了,在关注她了,她离自由的日子就不远了。汪芹有了信心,就说,童禾,我不想把你怎么样,我只想把你抓起来,送你去该去的地方!童禾冷笑,说,哪个地方我该去?汪芹说,大牢!童禾说,那个地方,我特别陌生,我大概是去不了啦。不过,你就不想知道,我想把你怎么样?说罢,便从衣袋里掏出一把药,重重地扔到了**,又说,你得把它服用掉!汪芹就惊恐地睁大了眼睛,你想毒死我?童禾说,我这个人比你想得要好,我只想让你肚里的孽种消失掉。汪芹知道,现在不是懦弱的时候,是需要勇气的时候,退一步,就极可能被童禾制服,于是就说,童禾,我告诉你,昨天,我说生下这个孩子是假话;今天,我说要生下这个孩子,是真话。所以,你的这服药,我是不用了。童禾凶相毕露,跳起来,扑了过来,且抓起药,朝汪芹的口里塞了过来。汪芹横下一条心,也就没有什么顾忌了,抱住童禾的手,就咬了一口。这一口,咬得狠,咬得深,童禾的手上立刻鲜血四溢,他像旷野里的狼嚎一般,尖叫了一声后,便给了汪芹一脚。这一脚,下得猛,下得重,汪芹身体向后,一个趔趄,就跌倒在桌角……

惨烈的一幕就这样发生了。汪芹醒过来时,已躺在医院,已失去了她想保留的东西……

汪芹居然没有流泪,汪芹就像在讲着别人的故事。罢了,就看着正在看她的丁楠。

痛苦对汪芹来说,是一剂麻药,痛苦麻木了汪芹。丁楠就不知该说什么了。只是摸着她头发的手,有些颤抖,和她的心一般。丁楠问,小妹,事情到这么惨烈的份上,我们该如何呢?汪芹摇摇头,答道,我什么都不想做了,我什么都不想说了,我累了。汪芹说罢,就用牙咬着嘴唇,牙陷得很深,像是要把自己的过去,都要镶进去似的。丁楠也累了。丁楠是来省城谋饭碗的,一不小心,掉进了一个深渊里,纠缠不休,且仿佛永无宁日,是人都会累的。看看心力交瘁的汪芹,想想疲惫不堪的自己,丁楠也失去了斗志。人活着就好。活着,什么都可以重来。只要不再有人纠缠,不再有事纠缠,一切都可以罢了,包括耻辱,包括伤害,包括输赢。于是丁楠就说,小妹,不争不怒,不说不做,未必不是一种好的选择。等你病好了,我们再去闯**,就当一切都不曾发生过。汪芹点点头,两人的手就握在了一起,两人的眼就交织在了一起,有点儿悲壮,有点儿凄惶……

这当儿,病房里就进来了一个人。她听见了她们的谈话,她不同意她们的放弃。她进门便说,不争不怒,这世界就太平了?发生过了的事,你想忘记,别人未必肯忘记呢。失去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得到。文人怎么说的,失去一片森林,得到一块绿洲;失去一条河,得到一片海。这才是高境界,怎么能说放弃呢?丁楠,你这是歪点子、馊点子,一点没创意。

丁楠、汪芹转过头来,只见老女人已站在她们的面前,威风凛凛的。老女人穿着黑风衣,戴着墨镜,脸上看不到一点儿表情,活脱脱像电视里的杀手,邪乎着呢。丁楠就说,你来了?你都知道了?老女人说,这世上还有我不知道的事?幸好我来了,来得及时,不然,我苦难的徒弟,还不知被你搅和到哪条道上去呢!老女人是疯子,丁楠懒得理会,就不吱声了。老女人无趣,便对汪芹说,看你一脸失望的,像战场上的残兵败将不是?其实,在我看来,你比我幸福。你没做成母亲,至少也感受了一点做母亲的滋味,我呢?我就没有,从来没有。我比你失败,比你不值,你应该高兴一些。汪芹不知如何作答,就愣愣地望着丁楠。丁楠觉得老女人安慰得过火了、过头了,有点不着边际,不近人情,就说,欧阳姐,你这是在幽默么?这种幽默不好玩,有往人伤口上撒盐的嫌疑。老女人说,是吗?丁楠眼睛一眯,就成了一条线,反问道,难道不是吗?老女人说,你永远像一只好斗的公鸡,这点像我,只是你斗起来糊涂,找不准目标,还喜欢自作聪明。你跟我斗什么劲?你跟童禾斗啊。丁楠又不吱声了,反正,都习惯了老女人的居高临下了,习惯了老女人的教训了,不然,怎么说她是一“怪”呢。后来,老女人就说,丁楠,想必你累了,你走吧,就把汪芹交给我。丁楠不走,丁楠是不放心。汪芹性情软,常缺乏点主心骨儿,她怕她经不住老女人的一番说教,改变“不争不怒”的初衷。老女人何等聪明,当然明白丁楠的那点小心眼儿,就说,你怕我把汪芹引向歧途?你怕我像童禾一样,又把她软禁起来?真是莫名其妙!她是我的徒弟,小姐,你弄明白没有?不过,这是真话,老女人是一怪物,却没有在丁楠和汪芹的事上荒诞过,她没喜欢过谁,还真认真负责地喜欢过她们。老女人把话说白了,丁楠还是不走,汪芹只好说话了,汪芹说,姐,没事,和老女人在一起,我心里也踏实。丁楠不知道,老女人会对汪芹说什么,但丁楠知道,她在这儿,老女人肯定多有不便,且熬了一夜,也困了,便只得安慰汪芹几句后,走了……

丁楠回到宿舍时,石头正在网上听歌。乱七八糟、鬼哭狼嚎的网上音乐,却让他如痴如醉的。丁楠不习惯听,但不反对石头听,那是职业病。丁楠说,石头,你是不是也想把你的歌上网?那是些什么破玩意儿,和它们摆在一起,别损了音乐的血脉。石头见丁楠回来了,忙下网,说,嘿,你不要小瞧网络歌手,不要小瞧网络歌曲的魅力,一不小心,歌手和歌便红透半边天了。我这不是病了么?不是有空闲了么?我真打算搞些原创音乐,也钻进网上去。说不准,我哪天不要人包装,便红了。到那时,你就别那么辛苦地找工作了,就给我当经纪人。丁楠盯着他,反问了一句,只是你的经纪人?其实,石头往下有话说,只是不敢说,听了丁楠的话,就有了一些勇气,说,当然,如果……可是嗫嚅了半晌,还是没把意思表达出来。丁楠就在一旁乐,像是看一只急猴笨拙的表演一般,罢了,说,石头你别急出毛病,我帮你说了:我还可以当你的老婆,是吧?石头搔搔头皮,脸便倏地红润起来,像未曾出阁的大姑娘似的。丁楠又说,你就别臭美了。你成了大歌星,我给你拎包?你是太阳,我当月亮?你抛头露面,我享受孤独?我才不干呢。石头唯恐丁楠生气了,忙说,哪能呢,我不就是想让你乐乐么?对了,汪芹没事了吧?丁楠说,她倒是没事了,我却快困死了。石头说,那你就赶快睡吧。说着,欲去整理**的被子,一想,又觉得不妥,丁楠是要睡沙发的,便停住了手,一副左右不适的样儿。丁楠扑哧一声笑了,说,床空了,那我就睡床吧。石头的脸这才鲜活起来,忙去整理被单。待丁楠钻进了被窝,他又拉上了窗帘,说是去逛逛,便退出了房间。

石头留在被窝里的热量还没有消散,石头身上的男人气息,也在被窝里游**,丁楠躺在被窝里,身体温暖着,心里也温暖着,于是,脑子里就冒出了一个想法:还真不如找一个男人,把自己嫁出去,像石头这样的男人也行的。女人们累了,女人们有了一种渴望了,大都会这样想的。丁楠想罢,就又独自笑了,想找个男人嫁出去的念头,至少有过100遍了,但都是一瞬间的事,很快就像风一样吹过,水一样流走了。她跟自己算过命,做贤妻良母,这辈子,她大概是做不了了。于是,丁楠就合上眼,就想睡,睡个踏实,睡个够本,把昨夜的损失夺回来。不久,她又发现,这个想法也不现实,她就是睡不着,愈强迫自己愈是睡不着。脑子里,像有好多东西在舞蹈,有时是蚊虫,让她疼,也让她厌恶;有时是蝴蝶,很美的,让人生出好多的遐想、好多的憧憬……很硬的床板,在她辗转反侧时嘎吱地响,响个不停。她脑子呢,也像台发动了的机器,疯狂地轰鸣,疯狂地转,转个不停。最后,一个蛮大的问号便蹦出来了:这狗日的城市,怎么就容不下我呢?她开始检讨自己,后来,她就明白了一理:她不应该把眼睛总盯着童禾之类的私老板,钱让他们良心发了霉,长了茧。她要找个饭碗,就该像陈天一一样,去找电台、电视台、报社什么的,当个记者,当个编辑,走到哪儿也能摆个谱儿。她是学中文的,她能写,她能说,她有胆量,关键的是,她比陈天一强,什么都比他强,他能做记者,她为什么就不能呢?想到这儿,丁楠就兴奋,就更加睡不着了。那个讨厌的陈天一,那个大嘴巴陈天一,居然成了一个榜样,成了一种力量,丁楠觉得好笑,也觉得无奈,当然,更多的还是兴奋。丁楠就起床,丁楠就开始打电话。先查晚报总机,后找总编室,再找社会观察版编辑室,绕了一个大圈儿,终是捞到了陈天一的手机号码。丁楠找陈天一,没别的目的,就是想知道,进报社有无捷径可走。

丁楠运气不错的,号码一拨,居然就通了。丁楠说,我是丁楠。陈天一恐怕是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迟疑半晌才说,你真是丁楠,真是我们的校花丁楠吗?丁楠就说我就是丁楠。陈天一便热情起来,说,老同学,你终于还是冒出来了。丁楠说,听你的口气,你好像知道我要冒出来似的。陈天一自负地笑,其实你早就冒出来了,只是没有冒出来找我罢了。丁楠知道他指的是童禾那档子事,不过,她现在没有找他算账的意思了,就说,我冒出来了,你也冒出来了,我痛打坏人,你当了帮凶,是这样吧?你从那天开始,就一直盼着我找你,是吧?老同学,请如实回答,别说假话。陈天一便答,你呀,像别人肚里的虫,什么都明白。服,佩服!但这不会有什么不对吧?丁楠答,对,全对。不过,我这老同学冒出来了,你就不打算表示一下?陈天一忙答,中午我请客。丁楠说,好呀,大记者,我也正想一睹你的风采呢。陈天一谦虚着,答道,狗屁风采,老样儿。之后,就说了一家酒楼的名字,再之后,又说你等着,我来接你。丁楠也没客气,怎么说,也是老同学,人家有那份热情,拒绝了,就有点虚伪了,不真实了。于是便告诉了他一个地点。

陈天一是开着小车来接丁楠的。是一辆普通车,还是让丁楠眼睛发亮。坐进车里,丁楠就问,老同学,都有私家车了?陈天一说,你以为这省城里的钱可以抢呀?公车,报社派的。丁楠的兴趣便更浓了,问,听说,报社有千号人,人人都派车啊?陈天一笑了,答,哪能呢?报社也没抱着金砖,我只不过运气好了点儿,社长一高兴,我就捡了个便宜。陈天一没把好运气说出来,但丁楠已感觉出来了,这陈天一,已是个人物了,该刮目相看了。

说话间,车就停到饭店门口。丁楠钻出车门一看,竟是“桃花园”——这城里,谈情说爱的人都爱来这个地方。丁楠也来过,一两个月前来过,不过,她不是来谈情说爱的,她是来找汪芹的。那时,她的心情极度灰暗,就像这冬天的天一般灰暗。今天,她又来了,还是没有带上一个可以谈情说爱的人,只是心情晴朗多了,虽没有好事、喜事,毕竟她为自己定了一个目标,且在为这个目标努力。进了酒楼,这里的摆设依旧,好多的花,好多的树,冬日里,也依旧是郁郁葱葱的。丁楠就说,人像这树多好,一年四季,灿烂绚丽的。陈天一便问,你好像有蛮多感慨?丁楠说,哪里!不过是随便说说。陈天一说,你呀,就是不肯跟老同学说真话,唉,不说也罢,在学校里,你这朵校花,就没正眼看过我。丁楠说,夸张了吧?陈天一就装出一脸不幸来,说,难道不是么?现在你都没端正地看我一眼呢。待到桌旁落座后,丁楠把头一歪,眼睛又眯了起来,说,好吧,那我就好生地看你一眼。过后,陈天一就问,是不是有点感觉了?丁楠知道他是张大嘴巴,知道他那点德性,就偏不往陷阱里跳,说,你说你没变,其实还是变了,头发变长了不是?变茂密了不是?陈天一很失望,长叹一声。丁楠就笑,笑得灿烂如花。陈天一说,你笑什么?丁楠说,你的叹息声,特夸张的,听了,就是不真实。陈天一一点不生气,说,不真实,就是虚伪了啰。老同学,你没变,个性没变,美丽没变,当然,你讨厌我们的心情也没变。丁楠说,我讨厌你吗?那我干吗来找你?陈天一说,那也是。你看我这张嘴,总忘了说自己的好话。这样吧,毕业都快一年了,你说说你的故事。丁楠不愿把那些说了鼻头就发酸的事告诉他。丁楠只是说我想当记者,我想你帮我。

陈天一便沉默了,是一副特为难的神情儿。

丁楠看得出来,这是装的,就像一个文盲,戴着眼镜装作学者一般;就像一个流氓,穿着西服装作斯文一般,怎么看都别扭,怎么看都难受。丁楠又想笑了,丁楠没笑,丁楠故意说,陈天一,如果太难,那就当我没说,我就撮你一顿饭后走人。这么一激将,效果就出来了,立竿见影的。陈天一说,难是难,但再难也难不到哪儿去。丁楠说,你的话,特难理解的,你不如直说了。陈天一就说了一通“实话”,比方说,报社人满为患呀,记者竞争上岗呀,领导下令裁员呀……记性不好,还真难全部记下来的。丁楠听不下去了,丁楠就说,老同学,你把我带进了一条巷子,拐来拐去,我还是拐不出来。你说,出口到底在哪儿呢?陈天一说,就算是一条巷子,出口总归有的。丁楠,我是如何进报社的?我是如何出名的?我是如何讨得社长青睐的?我跟你实话实说,是告诉你出口,你千万别说我是在卖弄。丁楠就说,谁说你卖弄了?你真是卖弄,我也听得出来的。陈天一说,那就好,那我就讲了。

陈天一接下来的一番话,还真不是卖弄。陈天一说,他去报社求职时,人家就是不要他,说破了嘴也不要,下跪还是不要。但他陈天一没别的偏好,就想当名记者。那段时间,报纸上正卖力说着传销的黑暗,但说得都不着边际,尽是皮毛。陈天一读大学时,就搞过传销。那时,他哪来的钱宴请老师?他哪来的钱拈花惹草?就是占了传销的便宜。但陈天一是个聪明角色,他赚了传销的钱,也看出了传销是个黑洞,那些高层的传销经理,正打算一步一步把他引向深渊时,他却逃了。正是这一经历,让他看出了报纸的浅薄,也找到了“巷子的出口”。他带着目的,又一次深入虎穴,果然,一个月后,他抓到了第一手资料,且把它写成了文章,送进了报社。文章登出来了,一个传销组织崩溃了,一个名人出现了。所有报纸都来抢这个名人,一个大牌记者就又诞生了……

这个人,当然是陈天一了。

丁楠听呆了,像在听一部传奇,她看着陈天一,都有些崇拜了。

陈天一陶醉了,得意了。他说,老同学,你该知道巷子的出口了吧?丁楠作答,知道了,可是,你找的是你那条巷子的出口,我这条巷子的出口在哪里,我还是不知道。陈天一就笑了,笑得高深莫测的,说,找巷口,胆子要大,找的方向要偏,出口往往就在偏处。丁楠说还是不明白。陈天一就问,我给你找一个偏角,你敢不敢闯?丁楠说,敢!我不会后退一步的。陈天一就开始指点迷津,说,你去过夜总会吗?你见了那儿的坐台小姐吗?你知道她们的真实生活吗?你知道她们是如何赚钱的吗?这就是一个偏角。女记者不便进这扇门,男记者抓的都是皮毛,你若打进去,佯装风尘一回,你就会得到第一手资料,当然,你就会成功。丁楠想了想,就果敢地点了点头。陈天一高兴了,说,好,我们开始喝酒,为你即将成功干杯!菜上来了,酒上来了,他们就喝酒。这顿酒,喝得尽兴,喝得疯狂,猩红色的干红,被他们权当了饮料……

离开“桃花园”时,两人都有了很浓的醉意。丁楠说回家,陈天一就说要送。丁楠说你酒喝多了,陈天一说没事,车前有个采访车的牌子,特管用。陈天一还说,警察算什么?扯淡。丁楠也附和着说扯淡。之后,两人就上了车。一路上,陈天一真闯红灯了,不知是警察没看见,还是看见车前的牌子,闯就闯了,车子依旧一路高歌,一往直前。丁楠特别开心,就大声嚷嚷道,陈天一,你小子真行,玩得痛快。陈天一就说,这算什么痛快?你卧底娱乐城了,那些有钱的傻帽围着你转过来,又转过去,那才叫痛快。不过,你可别让人占了便宜,别真钻进了傻帽的怀里,大腹便便,没劲。丁楠说,陈天一,你的嘴真臭,过去臭,现在还臭……

两个酒疯子,说着满嘴的酒话,在街上继续疯跑……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