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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楠果真回到了石头那儿。丁楠不去石头那儿,也没有好去处了。老男生提供的宿舍,虽可以继续住下去的,但毕竟非亲非故,总赖着不走,也有失一个大姑娘的体面。且老女人打过招呼,说老男生是一剂毒药。虽然,丁楠对此不以为然,但碍着老女人的面子,还是不能一意孤行的。石头这儿最好。好就好在石头是老乡,是同学,是初恋情人,虽说几年没见面,见了面,却见两人心里都还惦记着对方,且有一块地方空着,随时准备把对方安放进来。尽管如此,天黑了,四周安静下来了,两人共处一室,还是有些别别扭扭的。后来,夜深了,石头就说,丁楠,看你一脸疲劳的,休息吧。石头说罢,便起身下床。丁楠说,你干吗?石头说,我睡沙发,你睡床,男人要有绅士风度的嘛。丁楠说,真是胡来!你有伤,哪能蜷缩在沙发上?石头说不碍事,坚持要睡沙发。丁楠说,石头如果你不听话,那我就走啦。这一招灵,石头不再固执。熄灯后,丁楠就睡了沙发。房间一片黑暗,石头就在黑暗里说,丁楠,明天我再换一套大房子。丁楠说,没必要吧?等你伤好了,我得走人。显然,这句话让石头心酸。石头沉默了半晌,说,丁楠,不走不行吗?丁楠说,今天才来,就开始谈离开的事,都怪我瞎说了。石头,我们睡吧。石头不再说话,丁楠也不再说话。但是,石头没有睡去,在刺探这黑色的夜,也在揣摸着她的心。其实,丁楠很想和石头说话,说什么都行,说家乡的山水,说儿时的游戏,说生活的辛酸,说各自的经历……可是,今晚不行,汪芹的事让她着急,她得想想办法,她不能让她受到伤害……
这一夜,丁楠不曾睡熟,满耳都是汪芹的声音,我该怎么办?直到天亮了,丁楠还是没想出一个办法。她担心汪芹,就硬撑开眼皮起了床。丁楠躲进卫生间,给汪芹打电话,不料,手机关了。丁楠看看时间,都早晨八点钟了,就下楼去,给石头买了早点。一阵忙碌过后,已近上午10时,丁楠再打手机,手机依然关着。按理说,汪芹是不会关机的,她会等她的电话的。丁楠有些茫然了,也有些着急了,就给调查公司打了电话。对方说汪芹没来上班;再问,对方又说,她不曾请假,所以也不知道她去了哪儿。丁楠一屁股落在沙发上,枯坐了半晌。石头见了,便问,怎么了?丁楠不想让石头知道得太多,免得他也跟着着急,就说,没事。我约好汪芹上午逛商场的,她竟把手机关了,真是个疯丫头。石头说,那就再约呗。丁楠说,明天还有明天的事,我去她宿舍找她就是了。之后,丁楠起身欲走,抬头看石头时,却见他一脸纯真,一脸爱怜,一脸不舍,心里便涌出了一股冲动。她走过去,脉脉含情地望望他后,便把眼睛闭上了。石头就吻了她的唇,很轻盈,很温柔,像蜻蜓点水似的。丁楠眼缝里就滚落下来了许多的泪,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感情越来越脆弱了。她需要人爱,她也需要爱一个人——这或许就是她弄不明白时,给自己找出的一个理由。有一个男人的肩膀靠一靠,就会有一种力量,让她倒不下,让她总充满**。石头见她泪流满面,脸上就有了一片惊慌,战战兢兢地说,丁楠,我是……丁楠忙捂住他的嘴,说,石头,我是高兴,真的高兴。石头,我走了,你等我回来……丁楠转身就走了,逃也似的。丁楠实在不想听到石头说出抱歉之类的话,好多男人都对她讲过这类话,听得耳麻,听得无趣。她希望现在的石头,还是和过去的石头一样,是个爱起来敢跳楼的男人,尽管丁楠还不明白自己会不会再爱上他……
丁楠先到了汪芹的宿舍。这是调查公司的一栋公寓,离公司不远。汪芹告诉过丁楠,她住在2楼2号房间。丁楠好一阵敲门,却无人应答,后来竟把隔壁房间的一个姑娘敲了出来。那姑娘对丁楠说,汪芹昨夜就不曾回来。丁楠开始觉得事情有些不妙:汪芹即便是去了童禾那儿,也不会关掉手机的,她们是有约在先呀。丁楠不敢往坏处想,但又不得不想。难道是童禾知道汪芹向她告了密,把一肚子气恼转嫁给了汪芹?抑或是汪芹按捺不住,和童禾摊了牌,童禾一怒之下,做了不利于汪芹的歹事?童禾是小人,童禾什么都可以做得出来的。丁楠想着就怕,便风一般地朝调查公司赶去。到了那儿,果真不见汪芹。丁楠没有其他办法了,只得去找老女人。
老女人正在办公室打电话,一脸春风,满嘴嘻嘻哈哈的样儿。见了丁楠,也没有一点收敛。老女人不是这样的,想必电话那头的人不简单,否则,难得把老女人逗得这般心花怒放。丁楠急,老女人不急,漫天神侃,无边无际的,似乎就没有个尽头。丁楠便给她做了个手势。老女人才对电话里说,算了算了,我不能再笑了,再笑就断气了。丁楠找我,你等会打过来好么?听她口气,还很留恋的样儿,且也是丁楠认识的人。丁楠就问,谁呀?谁能让我欧阳姐这般高兴?老女人脸上的笑容未尽:还能是谁?杨开学呗。真是一个活宝,他逗起来,你不乐还不行!丁楠故作惊讶,说,不就是昨天共进了一次午餐,便把姐姐你迷得神魂颠倒了?看来,你对男人的狠也不过如此。老女人大概也觉得自己有点反常,忙正色道,你这话怎么说的?你笑话我?你羞辱我?丁楠见她露出一副斗鸡状,便赶紧说,我是羡慕姐的魅力,这还不行么?老女人就不再纠缠,问,找我有事?丁楠说,没事不敢进你的门。老女人说,那你就快说呗,吞吞吐吐的,像个糟老头。要不是有事求她,丁楠就会说一句你才是糟老头呢。丁楠这当儿不能顶,丁楠就把汪芹失踪的事说了一遍。老女人又露出了高深莫测状,头枕在椅背上,想了片刻,忽然把眼一睁,问,你是说,童禾因为没有杀掉你,就把仇恨转移到了汪芹的身上?不,不可能。童禾没有这么愚蠢,他现在还想杀人,不如把你杀了更解恨,杀了汪芹,还是像杀了你一样暴露了自己,他不会干的,再说,根据我对男人的了解,不到一年,他绝不会对一个女人厌倦,何况汪芹是一个精灵般的尤物,童禾还喜欢着呢。丁楠说,可汪芹确实不见了。老女人就望着丁楠,眼睛里满是疑惑,说,丁楠,你没有说实话,你对我隐瞒了真相。你不会说你没有吧?丁楠不得不佩服老女人,像老鹰一样敏锐。丁楠不想告诉她汪芹怀孕的事儿,是不想让更多的人知道,这毕竟不太光彩,可是,面对老女人,看来不说是不行了。丁楠就说,汪芹怀孕了,怀了童禾的娃娃。老女人说,什么时候的事?丁楠说,昨天下午在医院检查出来的。老女人就笑了起来,很灿烂,也很温柔的样子,说,这就对了。丁楠说,你怎么还笑?老女人说,当妈妈是件幸福的事,我干吗不笑?丁楠说,汪芹不见了,你觉得她是幸福的?老女人说,很简单,童禾把汪芹收藏起来了,像收藏宝贝一样。你在为她着急,兴许她正在童禾的怀里快乐地撒娇呢。丁楠说,不可能,汪芹跟我说过,她不会再和这个人在一起了。老女人说,你是女人却不懂女人,男人胡说一通鬼话,女人就投降了,就迷失自己了。丁楠说,我不信。就算汪芹真的迷失了,她也会跟我打一个电话的。老女人说,你这个人,和我一样,固执,偏见,假如汪芹给你打了电话,你还会让她幸福下去?丁楠说,你的话,我不懂,给了我一头雾水。老女人说,你会同意汪芹生下这个孩子?汪芹想生,你不同意,纠缠过来,又纠缠过去,汪芹还哪里有幸福?丁楠说,生不生,是汪芹的事,你以为我会去干涉?老女人说,你会的,因为你不想看到你的小妹,为你厌恶的人生下一个孩子。丁楠的眼睛又眯了起来,说,老女人,你就是这样看待我的?我就是这样一种胸怀?为了自己的厌恶,可以去牺牲汪芹的幸福?老女人见丁楠认真起来,就说,丁楠,听说你找到了你的初恋情人,叫石头什么的,对吧?你还是去好好照顾他,汪芹的事你就不要管了。丁楠说,为什么?老女人说,你就让她按自己的活法去活就行了。丁楠真的固执,说,问题是她并不喜欢这种活法。老女人说,她不喜欢,她会上童禾的床?她不喜欢,她会钻进童禾的别墅?你太单纯了,丁楠小姐。
其实,丁楠自认识老女人那天开始,就特信她,什么事儿,经过她的脑子一过滤,基本就有了一个谱儿,错也错不到哪儿去,但对于汪芹的失踪,她却不敢苟同她的看法了。只是,她不想再和她争论下去,这不但没有结果,还会误了时间,因此,丁楠站了起来,打算离去。也就在这当儿,老女人的办公室门被推开了,杨开学闯了进来。
显然,杨开学在门外听到了一切,不然,他的脸色不会这么凝重,像蒙上了一层霜,严严实实的、冰冰冷冷的。其实,杨开学是办事经过这儿,想到老女人,便随意打了个电话,不料,老女人说丁楠来了,而他,正好想找个理由见见汪芹,就挂了线,上了楼。汪芹没有见着,却意外地听到了她们的谈话。对他,这不是一个好消息,而是一阵惊雷,震得他五脏六腑翻江倒海似的难受,一个原本可能爱上自己的姑娘,却突然间进了他人的怀抱,且怀上他人的孩子,哪个男人也是受不了的,感情受不了,脸面也受不了。杨开学知道,偷听别人说话不好,哪怕是不期而遇撞上的,他原本打算离开,悄悄地,谁也不知道他来过。把一杯苦酒封存在心里,不让它发酵,不让它飘香,一阵过后,痛苦就会过去,伤口就会结痂,心情会好起来,一切也会好起来。问题是,汪芹失踪了,他不能只顾舔着自己的伤口,而对汪芹的处境却袖手旁观。经过丁楠被追杀这件事后,童禾在他的想法里,基本有个定位:不仅卑鄙,且还邪恶。汪芹果真被那家伙控制了,其结果哪能好得起来?因此心急火燎之下,就顾不得许多,破门而入了。杨开学一开口就冲着丁楠:出大事了吧!昨天要是依我了,抓了童禾,哪来的今天这局面?老女人见是杨开学,先是一愣,继而脸色温和了许多,打趣道,你真是个活鬼,哪儿有事,你就从哪儿冒出来,累不累呀?杨开学并不附和她,说,都说你心狠,看来这像画得准。汪芹不见了,你却在一旁冷嘲热讽的,难道你良心被什么叼走了不是?老女人见了他高兴,老女人也就不怒,老女人答,还是你有良心,人没沾上美人边,心却被美人勾走了,关键的时候,总想着挺身而出。只是你想演英雄救美的故事,可惜,美人冷,美人不领情呀。这叫一头冷,一头热,热冷是搅和不到一起的。知道啵,嫩小子!老女人倚大卖大,居高临下的。杨开学狠狠地盯了老女人一眼,没有答话,转身走了。丁楠欲追,被老女人制止。老女人说,你让他去呗。这小子,看上去文文静静的,其实浑身都蛰伏着冲动,不让他发泄一下,他就感到活脱脱的累。丁楠说,他会捣腾出一把麻烦的。老女人说,还不至于。他虽嫩点儿,也还知道孰轻孰重,孰是孰非的。老女人的口气里,有些爱怜,有些赞许。丁楠不好再说什么了,也不好再求什么了,她固执,老女人比她还固执。这时,老女人又说,你也走吧,去好生护理那个石头,听我的,汪芹的事,你就别瞎操心了。
老女人下了逐客令,丁楠只得走。
其实,丁楠一点也放不下心,可是,她又不知道该如何去寻找汪芹,只有回到石头那儿去。但丁楠坚信,汪芹一定在童禾那儿。直截了当去向童禾要人,还算是一个办法,只是假若童禾不承认,就会打草惊蛇。这个办法也就不是办法了……丁楠在回家的路上,还在一个劲地揣摸着。当然,也忘不了给汪芹打电话,一会儿打一个,只是电话里传来的,永远都是关机的提示,丁楠的心里就像塞了一团棉花,堵得慌慌的。回到石头住所后,见石头正在上网,就叫他把电脑让给她。丁楠原本是有些网瘾的,在大学里时,闲着无聊,常在网吧里泡泡,有时还会是一个通宵。自从钻进了这省城,网瘾便断了,不是有意戒的,是没有这番心思了。今日觉得心烦,心乱,心慌,就想重温一下“网瘾”,分散注意力,让自己解脱一些,轻松一些。丁楠先进了游戏室,玩的是“双升”。丁楠心不在焉地把一局好牌,打得一塌糊涂,因此,也被友方痛骂了一顿,狗血淋头的,最后被踢出了游戏室。丁楠也觉得没劲,便又进了一间聊天室。一个叫着“开心萝卜”的网虫和她纠缠上了。开心萝卜不让人开心,一个劲地问她是男是女,是老是少,尽说些暧昧的话。石头坐在一旁,丁楠不便应答,就说了一句神经病,退了出来。之后,丁楠进了本市一家人才交流网站,想看一下人才市场上有无适合她的岗位。浏览过后,就失望了。这当儿,疲倦袭来,她闭上眼,把双手很深地插进头发里,想小憩片刻。可是,事与愿违,脑子越来越乱,乱得像麻一般梳理不清。丁楠想到了自己一路走来的好生无奈,想到了汪芹一路走来的不堪负重,想到了季洪,想到老女人,也想到了童禾……想到了童禾,又想到了那两个记者。真是两个可恶的家伙,假如他们信守诺言,不登出那篇文章,也许她和汪芹都会少了许多麻烦。丁楠不后悔自己做过了的事,但不等于不气愤那些言而无信的人。记得当时为了说服他们,她还特别提到了校友陈天一,可他们还是把她出卖了。想到那篇文章,丁楠有了读一读的欲望。她想知道那文章是如何写的,又是如何刺激童禾的。于是,她又打开了电脑,开始搜寻市晚报的网站。很快,那篇文章就找到了,网络真的让世界变得小,也变得奇妙。不过,那篇文章她还是没有读下去,不是不想读,是她又有了一个新的发现。这一发现,让她大吃一惊:文章署名竟是三人,除却那两个记者,还有她的那个校友陈天一!这就奇怪了,那天陈天一并没有去采访呀,不过,冷静下来后,丁楠明白了:凭她对他的了解,他应该把名字署上去,当年他在学校学生会里混时就有这一爱好,只要他认为好的文章,在会刊上发表时,一般都有他的名字。他是会刊编辑,他改写过,他就得署名。学生一般不会计较,计较就发不了稿。他就是利用这一便利,利用学生的这一心理,干过无数次这类类似于偷鸡摸狗的事儿。那两个记者好像对她说过,他现在是采编组长,这就说明他在报社有了这份权力。而有权不用的决不是陈天一。丁楠想到这儿,便自嘲地笑了:那天她还指望提陈天一的名字,会对两个记者起到阻止发稿的效果,现在看来,她是天真、幼稚了,说不准这稿件就是他力举要发的。他原本就是一个爱虚荣又爱出风头的家伙……
丁楠决定找陈天一清算这笔账。丁楠在网页上写下了陈天一的名字,一点击,他竟出现在晚报的论坛上。好个陈天一,居然在那儿高谈阔论,口若悬河,滔滔不绝的。这着实让丁楠吓了一跳。丁楠知道,能在论坛里指手画脚,横冲直撞的人,非资深记者、资深编辑不可,或是总编、主任之类,但凭陈天一的天资、陈天一的德性,他不该有这个位置。这家伙喜欢制造花边新闻,也喜欢传播桃色事件,丁楠和季洪的事件发生之后,他的一张大嘴,就没少给丁楠制造麻烦。问题还在于,这家伙就没好好地学过什么,常请人代考,就连毕业论文都是用钱买过来的。不过,陈天一也有长处,一般人具备不了的,比方说,他经常可以把男性老师请进餐馆,酒过三巡之后,且能称兄道弟了;他还能把年轻的女老师逗得心花怒放,且一个一个围着他转来转去。据说,中文系的一个女辅导员,刚从省城的一所大学分配过来,就被陈天一惹上了,直折腾得那辅导员春心**漾,魂不守舍,为他寻死觅活,最后工作屡屡出错,不得不调离了学校……
丁楠本想再看看这个陈天一到底在论坛说了些什么,可终是看不下去了。电脑上的字,像蚂蚁一般,变得小而模糊,她也不想和他清算什么了,便叹息一声,把电脑关了。这声叹息,是在发泄心里淤积的委屈,是在感叹生活的不可捉摸。想想校园的四年时光,她丁楠也是一个风云人物,虽也弄出过不少的是非,演绎过不少的故事,好也罢,坏也罢,在老师同学眼里,终归会成大器的,可事实是,她沉沦了,她被社会边缘化了;而不被看好的人,诸如陈天一之类,却大红大紫,大富大贵了。丁楠悔不该上网,悔不该登陆这网站,懵懵懂懂地过,累点,艰难点,但心里不会有太大落差。这世界就是这样,知道愈少,痛苦愈少……
当然,丁楠此刻还不知道,就是这次偶然的发现,就是这个陈天一,居然会影响她后来的生活。这是后话。
石头见丁楠不快,忧心忡忡的,就在一旁问道,丁楠,你的心事,可不可以跟我说说?丁楠忽然一笑,又摇摇头说,我有心事吗?没有。石头说,你有的,我们重逢那一刻起,我就感觉你有心事,你的眉头,总是蹙得紧紧的;你嘴角的笑,总是苦涩涩的。你过去不这样,你的笑,很爽朗的,很有感染力的。丁楠不想对他说心事,倒不是怕他知道多了,自己难堪,是不想影响他养伤,就随口说道,有这么大的变化?我怎么没感觉到?石头说,在外头谋生,不容易,我漂泊了四五年,我知道。丁楠,你别装了,我们是朋友,是老乡,是同学,即便帮不上你,也可以代你顶顶。100斤的重担,分给我50斤,行吗?丁楠的眼泪就出来了,这般温暖到心尖的话,她是好久没听到了。有人说,现如今,人难得感动,其实未必,只要真心,只要时间恰当,人是会感动的。这当儿,石头就让丁楠感动了。石头又说,丁楠你想哭,你就哭吧。当年,我也哭过。没人听我哭,我就对着月亮哭,对着太阳哭,躲在被窝里偷偷地哭……丁楠鼻头一酸,就把头靠在石头的胸脯上,嘤嘤地抽泣起来。没有装腔作势,也没有异性挑逗,是自然的感情外泄,且一开头,就收不住尾。石头惊呆了,石头是了解丁楠的,她不是那种爱哭的女人,爱把柔弱展示出来的女人,她心里若不是有太多的委屈,她是绝不会廉价地输出眼泪的。她的眼泪是不轻易给人看的。石头想安慰她,石头却不知说什么好;石头想伸出手,抚摸一下她的头,又想拍拍她的肩,还想伸出双臂,拥抱她的身体,但石头什么也没有做。是没有这份胆量,没有这份勇气。石头担心,哪怕是自己的一点儿过失,都会把一个梦惊破了。石头只有呆呆地坐在那儿,木桩一般,任凭丁楠在他胸脯上哭,且**不止。
丁楠的抽泣,连绵了半个小时后,才算勉强打住。石头问,心情好些了吧?丁楠点了点头。石头又说,你有什么委屈,就说出来吧。丁楠说,都过去了,说了无益,还是不说。石头说,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丁楠想了想,答,我有没有打算不重要,关键的是要跟汪芹打算。石头忙问,汪芹怎么了?丁楠见自己说漏了嘴,话收不回来,就索性把汪芹的事说了。石头受了震惊,半晌才说,汪芹看上去单纯可爱的,怎么就上了那个男人的贼船?丁楠说,这贼船一上,就下不来了。石头说,一定得找到她。丁楠说,就是找不到呀。她把手机一关,你怎么找,这不是大海捞针?石头是真着急,满屋子乱转了几圈,终是有了个主意,说,丁楠,你该给童禾打个电话,就直截问汪芹的下落。丁楠说,我想过,但这是打草惊蛇。石头说,不,这是敲山震虎,童禾真要是对汪芹起了歹心,你紧追不舍,他敢么?再说,如果他没什么歹心,只想管教管教一下什么的,你也可以通过他的口气,揣摸出汪芹在不在他手里。丁楠想想,觉得有理,就掏出了手机。石头说,还是用我的手机,你泄露了号码,就不怕他骚扰?
丁楠就用石头的手机拨通了童禾的电话。丁楠的口气不卑不亢,不愠不火,且还带着一贯的嘲弄味儿,说,童禾,我不想打扰你,但你总是招惹我,不打扰也不行呀。童禾或许是习惯了,或许是胆怯,或许是心情愉快,总之,他的口气温和,答道,有你这样漂亮的小姐常来打扰,我高兴。不说别的,只听声音,都是一种享受。丁楠说,你就不想知道,你又如何招惹了我?童禾狡猾,就是不往陷阱里跳,说,我经常惹得人不高兴,多了,也就记不住了,你不如把话说白。丁楠没耐心与童禾这类人搅和,就说,汪芹失踪了。童总,你不会说,不是你干的吧?童禾就笑了起来,答,看来,我这个人够坏的了,只要有事,你们都会记起我。这是我的荣耀,我不会怪你们的。丁楠问,你是说,还有人找你要过人?童禾答,是呀,一个自称是公安局的杨开学找过,老女人找过,问题是我也在找汪芹,假如你知道下落,拜托你通知我一声,如何?丁楠说,你既然知道汪芹失踪了,你怎么笑得起来?这是歹毒,还是心里有鬼?童禾答,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对汪芹,我怎么爱都不够,我再歹毒也不会毒她呀。说我笑了?那是笑你们愚蠢无知,一个大活人,长着两条飞跑的腿,她能失踪么?她该回来的时候就会回来的。你说是吗,丁楠小姐?丁楠说,当然,能回来就好,她好,你也好,我们都好;假若回不来呢,你不会好,我们都会不好。童总,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童禾又笑了,说,你这句话不好,有威胁的味道。不过,我相信她不会失踪,我也就不怕你威胁了。童禾说罢,竟把电话挂了。丁楠愣了半晌,就对石头说,这家伙好生滑头的,好像什么都没说明白。石头说,我倒认为他都说明白了。他说她会回来的,是变相地告诉你,汪芹在他的手里,因此,我估计,他也不会对她不利。丁楠说,不让汪芹与我们联系,就说明他控制了她,软禁了她。那么,童禾想达到什么目的呢?石头说,只要人在,就不要愁了,一切都会慢慢澄清的。丁楠说,不过,我也放心了,老女人出手了,老女人就会负责的。这个老女人,真是个怪,上午我找她,她一点都不着急,看来是在哄我。石头说,这还不简单,老女人不想让你再搅和进去,不想让你和童禾再发生冲突。我看老女人不错。丁楠就顶了石头一句,什么不错?你见过?你领教过?你真见了她,她不气得你吐血才怪呢!石头不计较丁楠的态度,石头就说别的话:你现在可以安心了吧?要不,我们去餐馆吃饭?丁楠看了看表,都下午四点多了,中餐还不曾进肚,就说,行。我的心情不好时,你得多开导,不然,你就得陪着我饿肚子。石头乐了,答道,只要你高兴,我饱也高兴,饿也高兴。罢了,两人就下了楼。
老女人大概是怕丁楠担心,她给丁楠打来了电话。老女人给丁楠打电话时,丁楠已用完餐,正走在回家的路上。也就是说,老女人打电话的时间,与丁楠给童禾打电话的时间,相隔大约两小时。就在这两小时里,竟发生了一个有趣的故事。这个故事,是杨开学制造的,又是老女人告诉丁楠的。
丁楠接通电话时,老女人就在那边笑,笑得疯狂极了,像是撞上了上帝似的,足足一分钟,就是没有憋出一句话来。丁楠感到莫名其妙,心里叫着疯子,口里却问,姐,你乐什么呢?不会要我送你去精神病医院吧?老女人这才勉强把笑收敛起来,说,你才得神经病呢!告诉你,那个杨开学真棒,像我像极了,你知道吗,半个小时前,他办了一件事,真有趣。说罢,自己又笑了起来。丁楠急了,就说,姐,你有完没完?什么有趣的事,你说完再笑不行么?老女人说,你以为我在卖关子?我是忍俊不禁。这个杨开学,居然利用他的身份,搞了一张搜查证,带着一帮当警察的哥们,把童禾的别墅给查了。你说这家伙野不野?有趣没趣?这还不是最逗的,最逗的是他进不了别墅,竟用电话把童禾请来了。童禾起初不肯来,这小子说不来就砸门,那童禾竟乖乖来了。这个童禾,这回算怄了一肚子霉气。丁楠问,他找到了汪芹吗?老女人答,童禾是傻瓜?他真控制了汪芹,会把她放到谁都想得到的地方?丁楠问,那么,杨开学的事不就闹大了?老女人说,大什么大?再大也就是个警告处分,江山和美人不可兼得,付点代价算得了什么?只是我跟着背了黑锅,好大一个黑锅。丁楠便问,你还在嘻嘻笑笑的,你能背什么黑锅?老女人说,童禾打电话给我,说是我指使的,他说他养活了我,我为什么总和他过不去,你说这是不是黑锅?我指使过谁?我指使得了谁?丁楠说,未必不就是你指使的,你不是指使过我吗?老女人并不恼怒,说,你这个女人,真没良心,帮了你连一顿饭都没吃上,倒是把罪过都转嫁给我了。你是不是朋友啊?丁楠本来就是开一玩笑,说,你也怕了?你不是天不怕,地不怕吗?你会怕那个童禾?老女人答,谁说我怕了?我对童禾说,我要是和你作对,你早进大牢了。你听童禾怎么说的,他说谢谢。他在谢谢我呢。老女人说罢,又大笑起来,一副洋洋得意的样子。丁楠最烦就是她得意忘形的模样,就刺激了她一句,说,姐,你以为你是谁?什么都可以吗?那汪芹呢,你找得到汪芹吗?老女人是何等敏感的人,立即作答,你在激将我,是吧?那我就告诉你吧,汪芹就在童禾的手里,有好的吃,有好的喝,只是她不肯吃,不肯喝罢了,你还担心她什么?丁楠说,你什么都知道,那你为什么不把她弄出来?老女人说,童禾会把她放出来的,她不会有事的。人家现在正谈恋爱,你强行去干什么,岂不破坏了别人的美事?丁楠不想再和她东扯西拉的,便干脆挂了机。不过,这个电话打得并不坏,老女人说汪芹不会有事的,就这句话,让她心安了许多,只是那个莽撞的杨开学,让她有些哭笑不得,一头热,一头冷,这种爱如何了结?
老女人说汪芹没事,但汪芹还是出事了。老女人失算了一次。出事的电话居然是童禾打来的,与老女人发出的预言,只相隔一个小时。
天刚刚黑下来,石头的手机响了。是童禾打来的电话。童禾并没有问接电话的是谁,就惊恐万状地呼叫道,丁楠,汪芹出事了,请你赶快赶到市三医院妇产科,快、快呀。石头吓了一跳,说,我不是丁楠……童禾就说,那你就快告诉丁楠,去医院,赶快去医院。之后,不等石头多问,童禾就匆匆地把电话挂了。接下来,便是丁楠和石头紧张了。丁楠脸色顿时白得像纸,欲夺门而出,却被石头拦住。石头说,这该不是童禾使的什么招吧?丁楠说,宁信有,不信无。石头不放心,也跟着丁楠出了门。上了的士,丁楠又给童禾打电话,想问清到底是怎么回事,人到底怎么了。可电话总是占线,的士到了三医院门口,电话也不曾接通。
丁楠顾不得其他了,直奔妇产科。在走道里,竟与童禾不期而遇。童禾正在打电话,童禾的声音有些哆嗦,童禾的腿也有些哆嗦。童禾没有看见丁楠。丁楠就走过去,一把抢下他的手机,问道,人呢?汪芹的人呢?童禾见是丁楠,眼睛里就闪过一道光,像是抱住了喜悦,像是看到了救星,连忙作答,在3号病房。丁楠无心纠缠,转身就走,但走了两步,又猛然回过来,说,童禾,你为什么不进病房?童禾耷拉着头,答,她、她不愿看见我。这当儿,童禾显得脆弱,显得可怜。丁楠还是第一次看见他的这副德性。不过,丁楠觉得这副德性更可厌,更可恨,便又说,童禾,我先告诉你,假如汪芹有事,你将永无宁日!丁楠我,绝不放过你!说罢,便转身而去了。
进了病房,丁楠一眼就看见汪芹。这是一间单人病房,是医院留给急诊、重病患者的。不问病情,仅凭进了这房间,就可以预感到躺在这儿的人,病得不轻。汪芹躺在这儿,汪芹正在输血。医生、护士进进出出,忙碌而不乱。丁楠就把医生拉到一旁,小心询问起来,医生很耐心,医生问了丁楠和患者的关系后,就说,流产,患者因为外力所致引起流产,引起大出血。医生还说,病人被送到医院时,人都泡在血水里,如果再晚10分钟,所有的一切,医生都无能为力了。丁楠就紧张,舌尖儿都在颤动,问,现在,现在还有危险吗?医生摇摇头,又忙碌去了。大约过了半小时,医生、护士都走了,病房里安静下来。丁楠就在床沿坐下,这才开始认真端详起汪芹。打丁楠来后,汪芹就没有睁开过眼。汪芹没有力气睁开眼,但汪芹的眼角,泪却没有干过。丁楠明白,汪芹心里苦。汪芹的脸,苍白一片,看不见一点儿血晕,白过头了,就呈出了一些黄,像深秋里飘零的树叶,枯萎,憔悴,让人生怜,也让人心疼。病房里是寂静的,夜是寂静的,汪芹和这些搅和在一起了,汪芹也是寂静的。四周的墙壁一片白,灯光一片白,盖在她身上的床单也一片白。白色笼罩里的汪芹,直折磨得丁楠要哭。于是,丁楠就哭了。丁楠哭着对汪芹说,小妹,姐来看你了,你睁开眼睛,让姐姐看看吧。汪芹没吱声,汪芹没有睁开眼睛,汪芹只是摇了摇头,很轻微、很轻微的。丁楠只得帮她擦了擦泪,停止了问话。石头站在旁边,丁楠就对石头说,你也是病人,你回去吧,我今晚得守在这儿。石头说,我的伤不碍事,我也在这儿陪陪你。丁楠说,那怎么行?你得回去。石头还是坚持不走,丁楠就拿出了杀手锏,说,你不回去,我也就不再回到你那儿了。石头无奈,只得走了。
石头走了不久,石头又回来了。石头喘着粗气,额头上还冒着细汗。石头是跑过来的。丁楠问道,你怎么又回来了?石头就做了一个手势,把丁楠招呼到了病房外。丁楠又问,看你一脸惊慌,怎么了?石头就把声音压低,耳语似的,说,医院大院里,有一个男人在打童禾。丁楠说,是谁?石头说,我不认识,总之是个年轻人,很凶狠的。只见他打人,却不见童禾还手。丁楠就预感到了什么,叫石头先留下来看护汪芹,自己便匆忙下楼去。
果然,医院大院里,有两个大男人斗鸡般地站在那儿。大概是打累了,大概是一个出手,一个不还手,觉得无趣,这当儿,他们都只是站着,很沉默的,仿佛用眼睛在较量。好在这儿行人稀疏,没招惹来围观者。丁楠就走过去。丁楠发现童禾的脸上有了伤痕,西装歪了,领带也掉了个面儿,一看就是一副刚受过**的模样。丁楠再看另一只斗鸡,果真被她料中,又是那个杨开学。
杨开学见了丁楠,就问,汪芹怎么样?丁楠故作生气,答,你是来看汪芹的,还是来打人的?是打人重要,还是汪芹的事大?你怎么就没把主次弄清楚呢?杨开学就说,我一见这家伙,手就痒了,下午我搜查他家时就想揍他了!童禾说,我好心告诉了你汪芹的下落,你却对我大打出手,你比我还无赖!杨开学说,你这是好心?你把汪芹害了,你收不了场了,你是要我们来救火的。我看你还欠揍!童禾说,小子,你已经两次为难我了,我不会给你第三次机会的,不信,你走着瞧!杨开学又凶了过去,又是一副准备大打出手的架势。丁楠把他拦住了。丁楠知道,童禾绝不是一个好惹的角色,眼下的软弱,是因为在汪芹的事上,心里有些虚,这事儿只要过去了,他便会恢复狼的本色。狼总是要咬人的。丁楠就对童禾说,你还不走?这儿谁都不欢迎你,我们不欢迎,汪芹也不欢迎。
童禾整整衣冠,便走了。看那背影,也不是善罢甘休的样儿。
丁楠转过头来,对杨开学说,汪芹没事了,你也回去吧。杨开学说,不见她的人,我放不下心。丁楠说,汪芹这回肯定受了大刺激,她不睁眼,不说话,你看也是白看。杨开学说,没关系,我就想看一眼,看一眼就走。丁楠不让杨开学去病房,是怕他的火爆脾气,让汪芹再受刺激,但杨开学坚持要看,她也阻止不了,就说,那就悄悄地看一眼,一句话也不能说。杨开学说,为什么?丁楠说,我肯定有我的理由,行了吧?杨开学说,那你就告诉我一件事,汪芹怎么会这样?丁楠摇摇头,答,不知道,真相是什么,得等汪芹愿意说话后才会清楚。
不过,杨开学还算听话,他确实是悄悄进的病房,一句话没说,看了汪芹一眼,又悄悄地退出了病房。只是,他看见汪芹后,脸上一派痛苦的表情,着实叫人心头酸酸的。
这一夜,丁楠没有走,守着汪芹。
这一夜,汪芹没有睁过眼睛,汪芹没有说过一句话。
半夜时分,丁楠趴在床沿,睡不着,于是走出房间,于是又看到了杨开学。这个痴心的家伙,居然没有离开,蜷缩在走廊里的一条木凳上,像只大虾一般,悄然无声地睡着。丁楠走过去,欲把他推醒,想想,又把抬起了的手缩了回来,轻轻摇摇头,复回到了病房……
丁楠还是睡不着。丁楠就想,如果明天汪芹想说话了,她告诉她的会是一个怎样的真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