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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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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丁楠是和石头一起赶过来的。这是一座娱乐城,音响一流,装潢也是一流,只是没有坐台小姐。不过,这儿并不冷清,也不缺少陪酒陪唱的女性,某一些特殊的时期,它还比那些带些色彩的娱乐城火爆得多。原因很简单,说穿了分文不值,这儿打出的招牌是拒绝三陪,可是那些玩主就不能自带小姐?很多人进酒店不也自带酒水吗?这是一个理儿。至于什么是特殊时期,当然是指公安局严抓严管时期。每逢这时期到了,这类娱乐城便成了避风港,那些做三陪的小姐,哪能没有几个熟客,电话一邀约,这地方就成了最好的去所,该陪酒还是陪酒,该陪唱还是陪唱。现如今,娱乐城多,那些带色彩的地方公安局都管不过来,哪能顾得上这等拒绝三陪的地方,再说,警察即便来了,也没人害怕,谁没有个女同事女朋友什么的,随便报个名儿,警察也无可奈何。既然是无可奈何,警察一般就不来自讨没趣,因此,这儿实际上就成了保险箱,怎么偷着乐,也都没事儿。说商人会抓商机,其实,是商人善于研究人,研究那些芸芸众生在想什么,之后,便投其所好而已。所以这类娱乐城的老板,比那类娱乐城的老板聪明,钱没少赚,还落下了个好名声,好个一举多得的。丁楠和石头来到这儿时,已近子夜,但没关系,这里依旧是灯火灿烂,歌舞升平,借歌抒情的,借酒闹事的,一切应有尽有,一点儿也不比那类娱乐城逊色。按杨开学报的包房号码,他们很快就找到了汪芹一行人。也不怪杨开学大惊小怪的,那场景看了,还真叫人不放心,杨开学也没夸张,汪芹和一帮男女已喝得一塌糊涂,如果仅仅只是这样也就罢了,更邪乎的是,这男男女女搅和在一起,像树和藤一般,分不出一个脉络,你拥着我,我抱着你,哇哇地乱呼狂叫,鬼哭狼嚎般,当然就更谈不上体统了。包厢里弥漫着大片大片的酒精味道,也充溢着乌烟瘴气,猛然望去,人都不再真实,都虚化成了鬼,活鬼……丁楠也痛苦过,迷失过,但还没这样疯狂过。问题还在于,这是一群陌生的人,也许对于老女人并不陌生,但丁楠敢说,他们对于汪芹是陌生的,人是陌生的,生活方式也是陌生的。丁楠想不通,老女人为什么就要把汪芹引向这条路,仅仅是为了让她得到一时的解脱,还是想把她的生活方式传承给她?可是,这好像也说不通,几个月前,丁楠就发现了老女人的这一爱好,一边无边无际地恨着男人,一边又无休无止地纠缠着男人,这成了她生活的一部分。那天夜里,也是一间乌烟瘴气的包厢,丁楠发现她的这一秘密时,她并没有让她也往这泥坑里蹚,且不惜与那帮男人翻脸还保护了她呢。

丁楠解不开这个结,就困惑,就难受,就想弄个明白。问题是,眼下这包厢里没有一个人注意她的到来,朦胧的、暧昧的灯光下,是一张又一张被酒精、被欲望扭曲了的脸,变形了的身躯。众人皆醉,唯有杨开学醒着,可是,就是这个醒着的男人,也没发现她的出现,他可能因为痛苦,因为无助,因为爱,眼睛夸张地盯着汪芹的一举一动,对于他,其他的一切似乎都不复存在了。这是一个可怜的男人,一个被单相思操纵着又被单相思折磨着的男人。而这当儿的汪芹,正和老女人一样,被两个男人纠缠着,且沉浸在被男人纠缠的快乐里,嘴里不时地发出一两声含糊不清的笑声,说不上是****的,却也是放纵的、大胆的。杨开学蹲在沙发的一隅,做随时出击状,扮演一个英雄角色,只是没人给他机会,汪芹也好,老女人也罢,都是一副心甘情愿的模样,重要的是,这两个女人好像根本没感觉到他的存在,他只是一个物品,连酒连酒杯都不如的物品,被人放置在那儿,在这场合里,酒是上乘品,酒可以为邪念推波助澜,酒还可以充当丑恶的遮羞布片,而杨开学什么也做不了,至多是个累赘,是这儿所有想疯狂的或者正疯狂的人的累赘。这不是丁楠的片面观察,事实就是这样儿,不说老女人轻车熟路、圆滑老练的打情骂俏,显得旁若无人一般,就是汪芹,虽生疏些,但也投入,也忘形,就是男人的手不再规矩了,也点不燃她的愤怒……丁楠看不下去了,丁楠眼睛眯了起来,丁楠肯定要弄出点什么事了。石头站在她的旁边,石头当然知道她的倔劲,石头就拉了下她的衣角,息事宁人的,说,算了吧,她们都是愿意的。丁楠没理会,丁楠爱管闲事,但丁楠不管别人的闲事,汪芹的闲事她还得管的,于是,丁楠一扬手,墙壁上的开关就响了一声,之后,这包厢的灯便亮了,贼亮贼亮的,一屋狼藉,满房男女就彻底干脆地暴露开了。这光明来得突然,也来得不是时候,它肯定破坏了什么,击碎了什么,所有的人先是一愣,触电一般的,继而是清醒,大抵是他们并没发现大不了的事和大不了的人,这儿只是多了一个女人,且又是一个如花似玉的女人,于是,一个男人便松开汪芹笑了起来,是放浪形骸的那种笑,且边笑边说,我说大姐,这小妞儿不会又是你找到孝敬咱哥们儿的吧?大姐肯定指的是老女人。老女人这时才看到了丁楠,起初也觉得突然,但被这男人一点拨,便找回了自己,答道,你狗日的德性,你胆大你就过去!那男人看看老女人的脸,又看看丁楠的脸,似乎明白了来人是不好惹的主儿,便木桩一般立在那儿,不吱声了。

显然,丁楠是不速之客,是汪芹在这当儿最不愿见到的人,但汪芹又没法躲闪了,就干脆迎了上去,一副麻木不醒的状态,说,是姐呀,来,你也玩玩,这游戏蛮有滋有味的。丁楠心烦,就说,什么游戏?你这是游戏人生!你跟我走,立马走!汪芹不动,大概有酒精垫底儿,没有了平素的那种乖巧与温顺,迎着丁楠的眼睛,她的脸上就透出了倔强。丁楠没想到汪芹会用这种沉默来对抗自己,便有了些愤怒,声音是吼出来的,且带些威胁,说,你走是不走?你就回答我一句!这当儿,老女人走过来了,乜斜着丁楠,说,你以为你是谁呀,汪芹就一定得听你的不是?她是我请来的客,这里的人都是我请来的客,谁走谁不走还得我说了算,你就别掺和了。早被人边缘化了的杨开学终是开腔说话了,大概是憋得太久,话也就难得客气,老女人,你这是请客吗?你这是把人往坑里推。你和魔鬼没有两样!老女人不生气,老女人对杨开学总是不生气,嘻嘻笑着,答,是吗?可这话由不得你说呀小宝贝,是坑不是坑,还得由我的客人说了算。说罢,扭过头就问汪芹,你说说,我这是在为你挖坑吗?直说,大胆说,凭良心说。没关系的,我这人呀,一天若没人诅咒,便浑身上下来毛病。汪芹不好回答,就干脆不答,望一望众人后,便把目光锁定在天花板上。老女人不依不饶,又问那几个呆若木鸡的男人,你们也说说,本小姐是魔鬼么?有人就答,胡说不是?你是天使,给我等好生寂寞的灵魂带来慰藉;你是光明,给我等好生黑暗的心灵照亮方向。大伙说是不?另外几个男人也一点不含糊,说,错不了,你就是天使,就是光明,就是我们的大姐大。老女人就又笑了,对杨开学说,听见了吧小宝贝?我记得我没请你,你是自己找来的,跟来的,是吧?既然这样,你就得守规矩,好好地呆在这儿,闭上你的嘴,永远地沉默。老女人说罢,又看了丁楠一眼,很意味深长的。丁楠听得出来,这话是说给杨开学听的,也是说给她听的,可是丁楠想不通的是这帮男人们,在通亮通亮的灯光下,看那派头,都是有点品位的人,说不上高品位,也绝非是鼠辈,至少是腰上缠有十万百万的主儿,可这帮人怎么就甘心受老女人摆布呢?有人说男人有时就是贱,难道果真如此?不过,丁楠既然一头闯来了,就没打算轻易回头,不弄出个输赢,恐怕她是不会走开的,于是她说,欧阳姐,我尊重你的生活方式,我懒得说长道短,但是,你没有权利把汪芹也引到你的道上来。老女人说,你恭维我不是,我哪来的这种“鬼”力?我只不过在帮她,仅此而已。丁楠指指那帮男人,说,你就这样帮她吗?你玩世不恭,你想全世界人也给你陪葬!老女人从来不让人,有理无理都不让人,但是,她却总是让着丁楠的,从她们一见面起,事情就这样奇怪地发生了,老女人说不清原因,老女人也不去找原因,不过,丁楠今天的搅局,委实还是让她有些难堪,有些不快,于是,她的脸就耷拉下来了,阴阴的,像梅雨季节的天;她好看的胸也在起伏不定,像奔腾一般的浪。许久后,她憋出了几个字,走,我和你出去谈,别扫了我客人的兴致!丁楠领教过老女人的尖刻,也感受过老女人的愤懑,像今天这样儿的委曲求全却不曾见过,于是就答,行,算我也给你一回面子。临出包厢门时,老女人顺手关了灯,说,哥们,你们玩,尽兴地玩,等老娘三分钟。

其实,她们俩的争论,远不止三分钟。

她们没走远,就站在走廊里,仅算僵持不语的时间就不止三分钟。两人的目光都盯着对方,谁都没有游离开去,谁都不准备做出让步。之后,还是老女人先开了口,老女人问,丁楠,你哪来的勇气和我较劲?丁楠答,汪芹,汪芹给了我勇气。她是我的小妹,我绝不允许她这样。老女人怪怪地笑了,说,很动听,也很悲壮的,可是,你能给她什么呀丁楠小姐?你又能保护她什么呀丁楠小姐?这两个问号蛮刺激你,可这是事实。你给了她一份她想得到的工作吗?没有;当童禾向她伸出黑手、发出奸笑时,你保护好了她吗?没有;当有人砸了她的店,毁了她的梦,你又保护好了吗?没有;你说警察会给她也给你还一个公道的,这个公道你讨到了吗?照样没有。可爱的丁楠小姐,这是事实吧?你说你要保护谁,空话不是?笑话不是?你以为你是谁?是市长?是省长?是无所不能的神?这个世界的门都为你敞开着?错!在这个世界你要活下去,你就得借力,借有力的人的力,你懂吗?不懂,你的面前就永远只有一面墙,一面永远撞不开的南墙……现在,你保护好了自己,你不让我为你操心,我就谢过上帝了。老女人的问号太多,且来得凶猛,丁楠就像突然挨了一棍,有了一时片刻的懵,之后,从不服输的她也使出了狠劲,说,欧阳,不错,我保护不了汪芹,我也没有给汪芹什么,但是,我有良心,我有爱心,我希望她能堂堂正正地活着,有尊严地活着,活得像人!老女人说,你狠,你终是敢当面谩骂我了,我活得没尊严,活得不像人是吧?那你干吗和我搅和在一起?你认识了我,现在后悔了是吧?那你现在干吗不快点离开我,像躲避瘟疫般离开我?丁楠说,你别以为你保护过我保护过汪芹,我就得感激你一辈子,就得一辈子让你牵着鼻子走!我告诉你,做不到。今天,我无论如何都得把汪芹带走!老女人却笑了,拍拍丁楠的肩,说,说得不错,我就喜欢你这种性格,天不怕地不怕,阎王老子也不认,不过呢,汪芹你今天就带不走了。丁楠说,你想怎么样?老女人说,她喜欢这样生活,她需要这样生活,你管得了吗?你想管她,她未必听你管呢。丁楠说,你到底想怎么样?你到底想把她怎么样?老女人说,错,不是我要把她怎么样,是她自己要怎么样。丁楠说,是你把她带到了这个地方,你就得把她带出这个地方!老女人说,汪芹什么都没有了,爱情和金钱。这些她曾经都是有的,可是一夜之间都烟消云散了。这是一种什么打击?毁灭性的打击。你想帮她是吧?我也想帮她,问题是,你我都帮不了。谁能帮?谁能让她不疯?就只有那帮陪着她跳舞喝酒的男人了,因为他们穷得只有钱了,因为他们在乎女人胜过在乎钱了,他们会让汪芹毁掉的店重新回来,他们也许还能让汪芹接近死了的心,再次抽出一点儿新芽。如果真能这样,丁楠你就为什么不让她疯狂一次呢?丁楠说,你不觉得这种交易脏了些?老女人就说,一个人要想达到目的,有时就得使用手段,只要这手段有用,那么这手段就无可厚非,至多你只能说它是一种非常手段。非常你懂吗?我想你懂的,因为你为了达到做记者的目的,你也用过或者正在用非常手段。丁楠就盯着她看,这老女人真是无法捉摸,她从哪儿知道了她的一切?丁楠正想问点什么,又被她挥手制止了,说,不是吗?你不用非常手段,你会去娱乐城鬼混?你会和那些对女人垂涎三尺的男人们周旋,甚至有时不惜淹没点自己的个性与尊严?你为了你的目的可以选择非常手段,那么汪芹为什么就不行?还有,你自信你不会毁在娱乐城的染缸里,你又凭什么说汪芹会栽倒在她的一次疯狂中?丁楠,你是不是自私了点?老女人说罢,就又怪怪地笑,且夸张地盯着丁楠看。老女人有些得意洋洋的,因为丁楠半晌没有应对,就说明她终于占了上风,或者说这次过招又一次让丁楠败下阵来。老女人就乘胜追击,话里满是阴阳怪气,说话呀丁楠,不然我回包厢了。丁楠咬咬牙,还是难得服输,还想做最后的努力,就说,欧阳姐,你的嘴厉害,我不想和你再争论下去。汪芹这当儿走是不走,你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她自个儿说了算。老女人信心足着,答,好呀,我们还站在这儿干吗,去问问她好了。

之后,丁楠和老女人就复进包厢了。

老女人打开灯,逐个逐个地点着那帮男人们,问,你说帮汪芹的,10万元,不会是打出的屁,臭人的吧?那个被点将的男人胸脯就拍得山响,忙答,大姐怎么说话的,有你在,我等还有说话不当数的?除非哪一天,大姐咬断了我等的舌头,我等没法说话了。老女人就有了将军般的威风,又指着另外几个男人发问,你呢?还有你呢?这几个男人表态更干脆,答道,照办,按大姐的意思照办,明天就兑现。汪芹站在那儿,感动得不行,早泪眼朦胧了,老女人就又问她,汪芹你呢,你是陪着这帮大哥们再喝上几杯,还是跟着你的丁楠姐走人?留,就点头;走,就摇头。别勉强,千万别勉强,我不怕成为罪人,却怕你丁楠姐眯起了一双眼。老女人说罢,又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丁楠。

这当儿,丁楠就盯着汪芹看。丁楠的心悬着,丁楠不希望她点头。是的,说到钱,丁楠确实帮不了,即便倾其所有,对于她毁掉了的店,也只是杯水车薪,可是,男人的钱是陷阱,他们不会随便给,女人也是不能随便拿的。丁楠在娱乐城混过三个月,知道有钱男人的德性。可是,汪芹偏偏是点头,她点头时,逃避了丁楠的眼睛,也逃避了杨开学的眼睛。丁楠的心便一下冷到了冰点,她还能做什么、说什么?一切都不能了。老女人就说,丁楠,你不会留下来和我们一起欢乐吧?老女人是在下逐客令。杨开学你呢,你还愿意留下来护花吗?丁楠狠狠地瞪了老女人一眼,丢下了一句话,无可奈何地:老女人,我恨你!老女人便哈哈大笑了,一副满不在乎的样,说,恨吧恨吧,这世界恨我的人不少,也不在乎再多一个……喂,男人们,我们继续吧,喝酒、跳舞吧!老女人说着就灭了灯,就抱住了一个男人,装作迫不及待的。丁楠抓住杨开学,转身就走。他们走得很快,石头只得在他们后面颠颠儿地跟着。待到了大厅,杨开学却突然挣脱了她的手,怎么也不肯再走了。丁楠说,你还要去包厢?杨开学摇摇头,不去了。丁楠说,不去就走呀。杨开学说,不走了。丁楠问,不去也不走,你想干什么?杨开学说,我就在大厅里等她。丁楠叹了口气,说,无可救药。杨开学答,不,汪芹是药,她可以救我。丁楠很是同情他的这番痴情,又在怨恨汪芹的气头上,就说,就怕不是药,是毒!杨开学答,那我也得尝尝。说罢,他就原地蹲在大厅了。

丁楠没法,只得和石头一起走开。走到大门口,再回头望了一眼:好个痴情的杨开学,他真的较上劲了,还蹲在那儿,双手抱着后脑,眼睛倔强地盯着远处的一扇门……

石头要拦的士回家,丁楠说,不,走走。石头就说,你也要冷静一下。丁楠说,我能冷静么?你不了解我和汪芹的感情。不,不只是感情,从我们认识的那一天起,好像命运就霸道地把我和她连在了一起。我说不出原因,只是一种感觉,可是,这种感觉注定要折磨人的。石头说,说穿了,你在乎她,你希望她活得好,你不容忍有人对她不利。问题是,汪芹已是一个成年人,她已有自己的主见,她知道该怎么活了。是的,她遇到困难时,尤其是突发性的困难,她会想到你,她很想看到你就站在她的旁边,但是,她未必就能容忍你指手画脚。丁楠就站住了,狠狠发问,我指手画脚了吗?你这是批评我吗?石头忙赔笑,忙解释,你看,我只提醒了你一句,你便来气了,你却没有问问汪芹的真实想法,就要她这样或者那样的,她能接受么?再说欧阳姐,她未必就是坏心,要把汪芹往火坑里推,可你什么结果都没看到,就横竖扔下一堆炮弹,人家没恼起来,算是给你面子了不是,你还来什么气呢?丁楠觉得石头说得有几分理,这也是石头第一次在她面前说理,她虽感到有点伤面子,但还是准备接受,怎么说,两个走到了一起的人,总是让一个人说话,让一个横行霸道,就难免有出差池的时候,于是丁楠就说,不错,你说得不错,你早提醒我,我也就不这么莽撞了,这下好,老女人被我气昏了,汪芹也被得罪了,唉,我现在里外都不是人呀。石头说,也没有这么严重,我看老女人是个大度的人,她兴许根本就没当回事呢;至于汪芹,更谈不上被得罪了,假如她对你的这份好心都理解不了,这姐妹做得还有味道么?丁楠说,喂,石头,你今天吃错药了,怎么所有的女人都好,就剩下我是坏人了?石头就得意地笑,这不是安慰你吗?你吃醋了?丁楠就推了他一把,答,就凭你,我用得着吗?真是!石头说,那好,以后呀,你就专心写你的文章,把自己的事办好了,再去操别人的心。丁楠说,行,听你的。

丁楠挽起石头的手,且把头放在了石头的肩上,两人慢慢地向前走去。

今晚的丁楠也会温柔起来,还真亏了石头……

丁楠没有食言,开始埋头写她的文章。老女人说她用了非常手段,丁楠就得弄出点非常的成绩来,不然,还真辜负了这“非常”二字呢。好在,她一进入创作状态,心便出奇的静,她禁不住暗想,恐怕自己就是干文字的料。而汪芹呢,也没有来打扰她,既没报个平安,也没诉说困惑,丁楠就又想,这也是好事一桩,说明汪芹没麻烦。就在这种好心情中,二十来天过去了,她的文章也写完了。打上最后一个句号的当儿,正值石头摆好了一桌好菜,热气腾腾的,弥漫了整个儿房间,也让这个狭窄的空间温暖起来了。丁楠就对石头说,这是好兆头,我这文章肯定能打动晚报的总编。石头,你信不信?石头说,你说行,我当然就信。丁楠仿佛是受了鼓励,就提了一个要求,说,先不吃饭,你把它看完了再吃,行不?石头说不行,看完了,心情太好或者心情不好,都会影响人的胃口,到时,就亏待了这满桌的佳肴。丁楠说,那也成,不打击你的积极性,那就先把肚子填饱。

饭后,石头就开始读丁楠的文章。

丁楠呢,就开始卖力地收拾碗筷。这是没有先例的。丁楠说过,她最讨厌的就是饭后收拾残局,一没创意,二败胃口,所以,和石头走到一块都快半年了,这还真是第一次。丁楠在厨房里忙碌,石头在房间里研读,本来是各干各的事,互不打扰的,可到了后来,丁楠的工作干不下去了,因为房间里的石头就没安静过,不是高声叫好,便是击桌发怒,丁楠本无心洗碗,经他如此折腾后,更是心不在焉了,索性走进房间,和石头说起话来。石头说,丁楠,你真行,这娱乐城我泡了三四年,怎么就没看出个真相来?读了你的文章,我好像在那儿白混了几年。丁楠惊喜,就问,真的吗?石头说,假不了!你呀,是当记者的料儿,娱乐城的罪恶,坐台小姐的无奈,社会该负起的责任,都被你点化得有条有理的。最可贵的是,你不是为了文章而文章,把自己的感情、自己的感受都摆进去了,写到罪恶时,你能让读者愤怒起来,写到人的命运时,你又让读者揪心起来。尤其是你以丛丛的死来开头,一下子就把人读下去的欲望全调动起来了……好,真的好!我石头得到你呀,真是一举三得,得到了老婆,得到了美女,还得到了你的才情。丁楠故作矫情,忙说,你呀,自个乐吧,谁说做你老婆了?不过,我还得问你,那晚报的总编通得过吗?石头肯定作答,如果通不过,那总编就真该去卖汤圆了。丁楠就抱住石头,猛啃了一口,之后就说,走,找狗日的陈天一去,叫他明天就送审。石头也正激动着,忽地站起来,说,好,说走就走,今夜里让这个陈天一也提前感动感动,叫他以后别总自以为是的。

他们还真找到了陈天一。

那当儿,陈天一正和一帮狐朋狗友喝酒,拿起厚厚的稿件,掂量了几下,眼里就露出了狐疑,这么快就写完了?真是你写的?丁楠也不客气,当着他那帮朋友的面儿,说,狗日的陈天一,难道是你写的不成?陈天一领教过丁楠的厉害,要是顶撞起来,谁的面子也不会给的,就扯扯她的衣袖,说,老同学,借一地方说话行吧?丁楠就跟着他走了出来。陈天一前后望望,见无人,便把声音压得低低的,说,我还真要跟你说说这文章是谁的。丁楠,你还记得我们当初的约定么?丁楠就诧异,问,我们约定了什么吗?陈天一就绷紧了脸,我说老同学,你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当初我们不是说好了,文章整出来了,我们得一起署名,可是这标题下没有“陈天一”三个字呃。丁楠恍然大悟,忙说,啊,那再加三个字不就行了?大男人的,拐什么弯弯,累不累?陈天一就笑了,那行,我自个加。不过老同学,你得明白,我不是为了沾光占便宜什么的,全是为了这稿子能通过终审,也就是说是为你着想呀。丁楠本想说声狗屁,但转念一想,用不着和他较真,眼下当务之急是稿件能快点转到总编的手里,快点见报,运气好的话,也让自己快点当上一名记者,于是问,你说通得过吗?陈天一就摆出了一副高深的模样,耸耸肩,摇摇头,再说话,一是做工作,二是看运气。换句话说,工作我来做,运气你来碰。让上帝来祝福你好运。丁楠便借机骂了一句,你狗日的陈天一就不想上帝祝福,就不想走好运?虚伪!陈天一便嘿嘿地笑,一脸皮厚的样子。

之后的日子是等待。每天都是漫长的,每一秒钟都是折磨人的。在漫长的三天里,丁楠唯一能做的就是给陈天一打电话。陈天一不能给她答复,因为总编没给他意见,催急了,他便说,老同学,你也是一个提得起放不下的人。丁楠就想骂他,骂他饱汉不知饿汉饥,可骂他又有什么用?不如留点力气继续等。终于等到陈天一给她主动打来电话了,她倒紧张起来,问,不是报丧吧?陈天一说,总编要见你,马上。丁楠又问,没戏?陈天一答,据我的经验,总编约作者,八成是有戏。来吧,来了就知道了。

半个小时后,丁楠就坐到总编的办公室里了。

总编自我介绍姓程,之后,就叫陪她来的陈天一去做该做的事,于是,宽敞的办公室里就只剩下他们俩了。丁楠便更加紧张,她不知道程总编为何要与她单独谈话,在她看来,这时的程总编就是一个法官,可以判你有罪无罪,不紧张还真不行。丁楠就恨自己定力不够,大大小小的招聘会经历无数,形形色色的老总见多不怪,但像今天这样紧张还是第一次,归根结底,是她太看重自己的这一次选择了。其实,从外表看来,程总编是一个极其和善的人,自丁楠进到他办公室起,笑就没离开过他的脸,又是请坐,又是沏茶,好像是有意在营造一种宽松气氛,尤其是他的年龄,比她想象中年轻得多,肯定不到40岁,加之穿着随意而休闲,带有蛮浓的职业化色彩,人就显得更加神采奕奕,朝气蓬勃。总之,他是一位绝对能引起女性注意的人,让人怎么也能感觉出他身上充满的魅力,只是,他又不让你一眼看穿,因此,他的魅力中又注入了些捉摸不定的神秘。丁楠就想,能和这样的总编坐在一栋楼里,女性绝对是一种幸福,因为你琢磨工作时,还可以琢磨这样的总编,肯定累不起来。可惜,他现在是一个“法官”,她的命运得由他决定,先不说能不能同楼办公,就是这篇稿件能不能发表还是未知的事。如此寻思开来,丁楠不免有点黯然神伤,同时,又极其渴望程总编早点揭开谜底,行与不行,有了个结论,她悬着的心也好踏实下来。

程总编就在丁楠的心情紧张又不乏低沉的当儿开口说话了。程总说,没想到呀,这稿件出自你的手。丁楠问,您是说有问题吗?程总笑笑,答,有问题,至少我要问你几个问题。丁楠眼睛就又眯成了一条缝,紧张了,她也会眯起眼睛的,那您就问吧。程总就把桌上的稿件推到了丁楠的面前,问道,这稿件不像陈天一的文笔呀。丁楠这才发现稿件上陈天一的名字赫然地摆在她的名字的前面,也就是说,陈天一是这篇稿件的第一作者,不过,丁楠没意见,她要的结果是稿件能发表,其他的,她不会在意。只是程总把它作为问题提了出来,她便不得不认真对待了,可是她没来得及说话,程总又追问了一句,这不是陈天一写的吧?丁楠就明白了,这对陈天一来说,可能是一件很重要的事,不过,丁楠不是一个过河拆桥的人,丁楠的智慧应对这类事也是绰绰有余的,于是就答,不是他执笔,但是他参与了策划,从到娱乐城体验生活,再到文章该如何写,都是他的点子。陈天一很有想法的。程总想了想后,就又换了个话题,你在娱乐城呆了多久?丁楠答,三个月。程总脸上就有了几分凝重,不简单,真是不简单。那儿可是鱼龙混杂的,你就没有害怕过?丁楠答,当时没有,因为我在做一个梦,现在呢,想起来后怕。程总问,什么梦?丁楠答,我是学中文的毕业生,我梦想做一名记者,可我没有别的办法达到目的,我只有选择冒险。程总问,那你后怕什么?丁楠答,就像您说的,那儿鱼龙混杂,一个女孩置身其中,如果过于矜持,你得不到你需要的素材;如果过度了,你可能又会失去尊严和名誉。所以,这三个月,是如履薄冰又风险重重的三个月。程总问,你现在以为你达到目的了吗?丁楠答,不知道。丁楠想说,我的目的就握在你的手里,但丁楠没有说。程总就笑了起来,丁楠,你是一个坦诚的人,一个勇敢的人。好,你可以走了。丁楠站起来,迟疑了片刻,又坐下了,她突然发现,这个总编什么也没有告诉她,她需要的东西,他都没表态过。程总就问,你有事?丁楠就鼓足勇气,说,那稿件能用吗?程总反问了一句,你看呢?丁楠就想起了石头的一句评语,随口便说了出来,有人在您之前读过这稿件,他的评语是:如果通不过,那总编真该去卖汤圆了。程总就哈哈大笑起来了,半晌都停不住。丁楠这才觉出了自己的唐突和大胆,忙说,程总,对不起,我说错了不?程总还在笑,答,我告诉你丁楠,我可没想去卖汤圆,倒不是卖不得汤圆,是怕我的汤圆没人买呀。这个回答你满意吧?丁楠也笑了,这是她走进总编室后第一次笑……

第二天,丁楠在晚报上看到了自己的文章,整整一个版面,还加了编者按,足足一千字的编者按。按语里,说了丁楠采写的艰难,说了文章的意义,还说了本报首次打破惯例,将用连载的形式,一天一版,把作者的劳动果实原汁原味地呈现给读者……

丁楠计算了一下,要原汁原味地连载完,整整得用十天的时间!这是丁楠没有想到的,没想到的事来了,丁楠就激动得哭了。可是,丁楠没有想到的事还多着呢,接下来的两天里,好事和烦心的事都跟着来了。先说烦心的事,那就是陈天一生气了,因为稿件发表时,他的名字莫名其妙地署在了丁楠后面。陈天一说,丁楠你太不讲义气了!丁楠说,陈天一,名字摆在哪儿就那么重要吗?陈天一说报社记者都在骂他,说他沽名钓誉抢劫作者的成果。丁楠就解释,就把程总问的话和她答的话都说了。陈天一不谅解,陈天一说丁楠你进了报社我也和你势不两立。丁楠就苦恼,苦恼得一晚无眠。好在第二天,丁楠接到了程总编亲自打来的电话,说,丁楠,你知道报社发生了什么吗?电话爆了,读者都想和你亲自交流。因此,社委会决定,破格聘请你做本报记者!丁楠不敢相信是真的,丁楠就不吱声。程总又说,你不接受聘请吗?这不是你做的一个梦吗?丁楠反应过来了,忙答,不不,我接受、接受……

一夜之间,丁楠成了名人,省城里的名人。

最初两天,丁楠在报社里,几乎无法做任何事情,就是接电话,读者源源不断打进来的电话,再就是老记者的祝贺。老记者们是真诚的,坦率的,他们说,他们不缺乏丁楠的才气,但却少了丁楠的勇气……

问题还在于,对于丁楠,好事还在继续。事情发生在连载结束的那天,程总编辑突然来到了丁楠的办公室,一脸春风地对她说,丁楠,快做好准备,分管新闻出版的何副市长要来报社视察,他特别提出了,要接见你。丁楠说,不会吧?程总说,怎么不会?现在你是名人了!

一个小时后,何副市长就来到了报社。程总编说把接见丁楠的地点安排在会议室里,马上就被何副市长否决了,说,这不成,接见人才,要有刘备三顾茅庐的诚意,这样吧,就去丁大记者的办公室。

只是,丁楠没想到,何副市长居然是她的一个“朋友”,在娱乐城里认识的一个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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