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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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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深夜的城,是一种孤独的繁华。到处有灯火,到处都在流光溢彩。但因稀少了行人和喧哗,便像墓场般寂静,便像荒野般空旷。城的白天和黑夜,就这样,有了两种华丽,两样情结。这和丁楠的心情差不多。白天,她走进季洪公寓时,怀里像揣着一盆火似的,热烘烘的,温暖得人心跳;这当儿,离开了公寓,热度消逝了,温暖远去了,坐在的士里,形单影只,看深秋落花缤纷,却不知哪片是自己。

的士司机大抵是无聊了,见丁楠一派落魄,便一脸坏笑地问,小姐,飞单了?丁楠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便反问,什么意思?那司机继续坏笑,这半夜三更的,你还和我装蒜?我刚送走一个小姐,喜气洋洋的,她说这公寓的男人真阔,半宿就付了2000元。看你一脸霉气,恐怕是没遇上好主儿。丁楠明白了,这家伙把她当成了“鸡”,本来就窝了一肚子气,又遇上这个“快嘴”,那“气”便化成了火,腾地一下就燃烧起来了,小子,你姐才是这类女人!那司机像受了委屈,嘀咕道,你没搞错吧?我不过是同情你。丁楠说,你还是去同情你的姐吧!那司机终于明白,自己把同情用错了对象,且遇上了一个凶恶的女人,便赶紧将嘴闭上。丁楠气难消,又说,你不说话了?你哑了?那司机有些可怜巴巴,说,我,我不敢说了。丁楠乘胜追击,你不会道歉?那司机就连说了三个对不起。丁楠仍不依,说,完啦?那司机说,你还要我怎么样?丁楠说,你侮辱了我,我要和你到法院去理论。那司机终于再次做出让步,说,小姐,算我眼瞎,算我倒霉,算我侮辱,这趟不收钱,我算白跑了行么?丁楠觉得不能再过分了,便以“白跑一趟”和他做了一次了结。但是,这“征服”带来的快感是短暂的,回到阁楼,丁楠的心情更坏,更糟。假如没有季洪的“非礼”,哪来的那司机的非礼?人在这坎上,容易把一些意外的打击,都划到始作俑者的身上。丁楠也不例外,季洪也就多了一份“罪责”。离天亮不远了,回到家坐到阁楼里,奇怪得很,丁楠居然没有流泪,也没有睡意,像是伤口上长了一个痂,丁楠开始了短暂的麻木,只是,人昏昏沉沉的,像头顶上的那盏灯,永远都放不出异彩一般……

早晨8点,手机发出了嘟嘟声响。丁楠掏出来一看,储存区里,竟躺着两条信息。一条是昨晚9时发来的。那时,她正和季洪在酣战白兰地,热火朝天的,把传来的信息忽略掉了。那条信息很短,内容也在她的预料中:童禾已向受害人道歉。第二条信息是才发过来的,内容却有点让她意外:文件已连夜起草好了,原告们均要辞退。

爱情不是个东西,生活没有了爱情,生活也不是个东西。这话不知是谁说的,但不重要,关键在于有理。昨晚,季洪的态度,已打击了丁楠的爱情,也打击了丁楠的生活。丁楠以为,她会从此变得一蹶不振的,但这条短信,还是让她清醒了一些,像一个人踏在了深渊里,泥水没了胸,压抑,且喘息艰难,忽然间,却被一双手托了一把,身体往上一蹿,顿时舒畅了许多,原本失望了的,这当儿,又有了挣扎一下的欲望。丁楠清楚,她想挣扎,眼下不再只是为了那帮姐妹,还为了自己,假如她不无事找事,让自己再冲动一次,**一次,也许,自己就这样消沉下去了……

于是,丁楠稍稍打理了一下装束,便出了门,大约上午九点左右,到了公司大楼底下。丁楠踌躇片刻后,没上楼,而是转过身,走开了。丁楠想,昨天下午没上班,好短的时间,却发生了好多的事,一切比她想象的来得快,来得直接,一点儿也不拐弯抹角,可是,除了两条信息,其过程和内幕,她却一点也不知情,最要命的,是那个发信息的人,总是远远躲着,不见头尾,她想弄清更多的事情和缘由,却找不到这扇方便之门在那儿。丁楠想,就带着这些困惑,又没找出把问题解决的办法,两手空空的去和童禾论理,最终的结果,势必是败下阵来。可是,丁楠败不起,那帮姐妹败不起。丁楠是给那帮姐妹们吃过定心丸的,而那帮姐妹们则是用饭碗做代价的……因此,丁楠不敢上楼;因此,她必须要找到一个办法,让童禾不得不就范的办法。她不知道这个办法在哪儿,但她知道老女人在哪儿。她在见到童禾之前,得先见到老女人,她相信老女人会给她一个办法……

丁楠没有给老女人打电话,就径直撞进了调查公司。好在老女人今日正悠闲,坐在办公室里,用着极其优雅的姿势,在吞云吐雾。丁楠说,欧阳姐,你好清静。老女人说,你一来,我就难得清静了。丁楠说,你知道我要来?老女人说,我不在这儿等你么?丁楠说,你是神仙?你能推能算?老女人说,你别奉承我,记住我是私家侦探就行。说罢,老女人递过来一支烟,说,来一支,犯愁时,它是顶好的东西。别说不会,我原来也不会,现在不就会了?丁楠讨厌烟,现在有事求人,不给面子怕不行,就接过,就吸了一口,顿时便呛得满面赤红,咳嗽不止。老女人见状,咯咯地笑个不停,当初,我吸第一口烟时,就你这样子。丁楠佯装嗔怒,说,你还笑话我?老女人说,不不,我是觉得你的样子很可爱,很好玩。说罢,老女人突然不笑了,脸上有了一股追思的表情,唉,那时,我肯定也像你今天一样讨人喜欢,可惜,俱往矣……丁楠忙说,欧阳姐,你现在还是讨人喜欢的,至少我喜欢。老女人摇摇头,说,也就你喜欢了,因为你还要利用我,对吧?丁楠觉得委屈,生气地说,难道我说我想把你扔进长江,你就相信我说实话了?老女人笑了,又说,丁楠,我知道你现在没有闲扯的心情,我也没有闲扯的功夫,说吧,把你要说的事儿都说出来。丁楠只得把两条信息的内容说了,为了说明问题的严重程度,当然也就添了些枝枝叶叶的。老女人便问,完了?丁楠说,完了。老女人说,那你就回公司吧,和童禾闹一次。丁楠说,如何闹?有用么?我怕把事态越闹越糟。老女人说,如何闹?我给你四个字:蛮横无理;有没有用?我再给你一个承诺,闹完后,我保证童禾会求你。丁楠头一歪,眼睛又眯成了一条线,说,欧阳,你不是在故意坑我们姐妹吧?老女人说,你看,我说你势利,你还嘴硬,刚才都喊我姐,转眼便直呼其名了。这样吧,丁楠,假如你按照我的方案做了,还解决不了问题,那你以后,便干脆唤我为老女人好了,任何场所都可以,我绝不发恼;假如我的话兑现了,你在任何时候,都得喊我为姐,行不行?丁楠还是半信半疑,但又无话可说,便站起来告辞。老女人说,且慢,让我看看你的脸。丁楠不知老女人用意何在,只得望着她,不再言语。老女人突然提高声音,像发现了新大陆一般,“嗷”地叫了一声,说,丁楠,你完蛋啦!丁楠着实吓了一跳,反问,什么意思?老女人极其认真地说,你想男人了!丁楠这才松了一口气,但却答,胡话,我想谁了?老女人说,想谁我不知道,想却是真的。你看你的眼圈,黑黑的,肿胀肿胀的,那还不是一般的想啊。丁楠诡辩道,那是昨夜没睡好觉,为那帮姐妹们的事急的。老女人摇摇头,一副超凡脱俗的感觉,不不,你别往自己脸上抹粉了,抹多了,会一块一块地掉下来的。谁不食人间烟火呢,食了就食了,何必遮遮掩掩?不过,我老女人要提醒你四个字:当心陷阱。现如今的陷阱,一般来说,上面都铺了一层鲜花,罂粟花一般好看……丁楠不想和她纠缠这档子事,道过谢,便慌张地走了。

回公司的路上,丁楠想,这老女人总是怪怪的,神神秘秘的,且也料事如神,看来,许多的“阴谋”曾暗算过她,最严重的,可能是爱情阴谋,不然,她如何能把她身上曾发生过的,甚至包括她心里正想着的事,都估得不偏不倚呢?不过,丁楠现在没心思揣摸这些,她得马上去面对童禾,且还要来一番蛮横无理的纠缠。丁楠想想,她到这世上20多年,摇摇晃晃,沉沉浮浮的,打从记事那一年起,就好像都是有理让人三分,无理难得取闹。今日有理,却无法说理,还得落下一个蛮横的名声儿,这世道怎么就把黑白颠倒了呢?不过,她现在也算明白了一些事理,人要达到一个目的,有理无理不要紧,关键在于气势,有了压倒人的气势,没理也有三分理。所以,丁楠又鼓励自己,今日去面对童禾,只要拿出气势,就不信吓不住他,何况,理在她的手上,何况,老女人还站在她的背后呢?如此想过,丁楠的脚步声便嘹亮起来,一宿未眠的困顿,也消退了许多。

进了公司,丁楠便觉得气氛有点儿异样。就在昨天下午,她离开时,整个办公楼就像一口棺材,死气沉沉的,让人压抑得直喘气。走道两边是一间一间的办公室,而所有的门,都被死死地反扣着,没有日光照射的走道,在几盏壁灯里,像病人一般恹恹的,人在那儿走过,脚步声一如病人的呻吟,痛苦且缠绵,直叫行走的人心惊肉跳。可今天不同了,不是所有的办公室门都开着,但也洞开七扇八扇的,日光从门里爬向走道,极耀眼的,也极妖娆的,就像一个行者,走在沙漠里,猛然见了一束花,一株绿草一般,心情霍然明快了几分;而且,间或还有吃吃的笑声挤进走道,虽然,不是十分爽朗,但还是把枯燥的走道激出了一些生气……丁楠知道,门开着的办公室里都有女性,显然,童禾昨天的赔礼道歉,让她们感动了,她们正用打开门的方式,把积在心里的郁闷宣泄出来。丁楠不忍心打搅她们,她们难得有这份心情,她只想快点儿穿过走道,到达童禾的办公室,她想以她的方式,来延长她们的快乐。但是,丁楠还是被她们发现了:李小红在低声地叫她。丁楠只得站住,朝门里望去,却见有六七个女人,正聚成一堆,每人脸上都挂着一些侥幸的窃笑。是窃笑,那种悄然的窃笑,没有声音,却有形色,因为童禾的办公室近在咫尺,放纵了,恐怕他心里难受。不过,在丁楠看来,这笑已经很美了,看上去,虽影影绰绰的,却像藏在草丛里的花儿一般,腼腆而雅致。

那边,李小红见丁楠还在发愣,又低声唤道,丁楠,过来呀。丁楠便进去了。丁楠问,看你们乐的,是不是天上掉下来一块馅饼?李小红说,你是装糊涂,还是真不清楚?丁楠就笑了,不就是童禾给你们赔了个礼?李小红说,这在公司,是没有先例的,我们能不乐?接着,又有小姐说道,我们正在商量着如何谢你呢!不然的话,上帝借给我们一个胆,我们也不敢去告童总的。丁楠就推搡了李小红一把,说,好呀,那你们就商量吧,商量好了,再通知我呗。说罢,丁楠称有事,便走了。丁楠不敢再逗留下去,她怕漏了嘴,说了真相,败了她们兴致。当然,丁楠心里也极难受,她说不清为什么,但她知道,与李小红她们有关,也与童禾有关。

丁楠走进童禾的办公室时,童禾正在感受孤独。习惯孤独的人,孤独是一种享受;习惯浮躁的人,孤独是一种痛苦。童禾属于后者。这当儿,他让丁楠看见的就是一种孤独里的浮躁。办公室宽敞、明亮,却显得比任何时候凌乱,桌上、沙发上到处都是报纸,都是纸屑,横七竖八的,躺在那儿,像尸首一般。童禾斜靠在沙发上,定定地看着一个位置,半晌儿也不动,给人的感觉是一种夸张了的冷静,因为细看,便会发现脸上,肌肉有些松垮,目光有些呆滞。这也难怪,一个长期被人捧着,习惯接受别人哈腰问候的老板,突然被员工告了,且还不得不赔礼道歉,这种落差,于是便像刀,一片一片地剥脱着人的尊严。说他能接受,能谅解,那肯定是假话。但人活到这份儿上,遇事不会装一装蒜,装一装冷静,那也为难了一个人的城府与世故,只是,聪明人会装得体面一些,缜密一些;愚蠢的人呢,就会像一只穿着衣服的狐狸一般,看上去人模鬼样的,但一不小心,便从屁股后面露出了一截尾巴。眼下,丁楠就看到了这条尾巴,在童禾的后面,藏而不严,晃来晃去的。于是,她说,童总您这样沉默不语,在想什么呢?童禾这才发现丁楠来了,忙正正身体,答话里有怨气,还能想什么呢?忏悔呗。丁楠说,不会吧?这不是您的性格。童禾说,你们把我告到了法院,我能不低头?丁楠说,这就对了,这就说明您心里还恨着我们。童禾说,丁楠你是不是过分了点?丁楠说,您是想说我太嚣张了?没关系,您心里怎么想的,就怎么说,我都受得了。童禾情绪本来就不好,被丁楠一刺激,真的有点控制不住了,脸上的颜色,便阴沉下来,说,你是嚣张了点,丁楠,我像狗一样,给她们赔了不是,还准备给她们一笔精神抚慰费,这还不够么?丁楠有备而来,也就不会被他感动,头一歪,眯着眼,又问,您还准备给她们什么吗?童禾反问,你还要我给她们什么呢?丁楠说,我知道,您还为她们准备了一份厚礼,很厚很厚的大礼,难道不是么?童禾再说话,就少了一点儿底气,我不明白你在说些什么。丁楠就在沙发上落座,一副打持久战的样儿,说,童总,您是老板,您干什么都可以直截了当,您说吧,就说出来,让我听听,没准儿,我还会给您一个好建议。童禾终于感觉到来者不善,但他也相信,关于赔礼以后的事,关于以后对付她们的打算,昨夜商量的结果,机密而谨慎,她不会知道得这么快,于是就说,丁楠小姐,我知道你是个绝顶聪明的人,也很想听你的建议,问题是,我还没有新想法儿,用什么来让你评头论足呢?丁楠说,童总,您没说真话不是?您是大企业家,走一步想三步,哪能没有新办法呢?童禾就用眼睛盯着丁楠,直勾勾地,他是想从她的脸上、嘴角或者眉宇间读出点什么,嗅出点什么。丁楠说,童总,我们都不转弯抹角了,累呀。童禾说,那你就说出来,我还为她们准备了一些什么?丁楠说,你还准备了一份文件,让事情平静下来后,就叫她们离开这儿,一个不留。童总,您不会不承认吧?童禾的脸就变得难看了,声音有点歇斯底里,你怎么知道的?你来了几天,你的一双手到底能伸多远?丁楠说,那你就别管了,我只问,这是不是事实?童禾终于还是愤怒了,说,是事实又怎么样?我是老板,我是这儿的主人,这里的一切是我说了算,不是你说了算!丁楠,你不要搞错了,最后找不到北。我告诉你,我对你让步,是给你面子,是给季总面子,也是给汪芹面子,如果,如果……丁楠笑了,一笑眼就眯了起来,眼一眯,就又显得专注,显得极其认真,说,童禾,您现在别说如果如果的,我不怕您会把我怎样,您也没办法把我怎么样。不是您没这权力,是我不会给您这个机会。现在您既然承认了,一面给人赔礼,一面准备砸人的饭碗,那好吧,我也把丑话、狠话说到前头,你敢干,我什么也敢干,到时,谁也别后悔,谁也别找谁求情。童禾眼又瞪圆了,大概还没有人敢跟他这样放肆过,就说,你威胁我?丁楠说,不是威胁,是说实话儿。童禾急了,便去端杯子,想喝水时,那杯子却是空的;他便掏烟,想抽烟时,那烟盒也是空的。童禾就把那空烟盒捏成了一把,麻花似的,掷到了地下。可以想象,他的生活都有点乱套了,他的茶杯,什么时候可能没水?他的烟盒,什么时候可以没烟呢?丁楠见状,便说,童总,您需要它的话,我可以马上去安排。您需要么?童禾便坐下了,神情极沮丧,说,丁楠,你既然下了挑战书,那我只有应战。你走吧,我不想看到你,不想!丁楠说,我该说的话都说完了,你不赶,我也得走。说罢,又弯下腰,把茶几、沙发上乱七八糟堆着的报纸理了理,便走了出去,那当儿,丁楠的脸上带着笑,很从容的笑。

丁楠走出门来,便和一堆人碰了个满怀。她们是李小红和那帮姐妹。显然,丁楠和童禾的唇枪舌剑,都被她们听了个真,神色极是惶恐和不安。丁楠说,都听见了?她们不敢吭声,只是点了点头,有几个小姐的眼里,居然还噙着几许薄雾。丁楠拍拍她们的肩,安慰说,没事,真的没事,都回办公室吧,有我呢。李小红她们知道,童禾离这儿太近,也不便说什么,只是用期待的目光,看了看丁楠,之后,一步一回头地走了。

丁楠也回到了办公室,接着,绷得紧紧儿的神经,开始一点一点地松弛。丁楠坐在椅上,望着窗外发呆。眼睛空洞洞的,心里也空****的。那时,她初来乍到,这间办公室窗明几净,又能凭高望远,空气潮湿而清新,曾给过她好多好多的遐想,和那又低又暗的阁楼相比,和那漂泊不定的奔波相比,这儿是天堂。她曾想,在天堂里过上十年八年,虽孤独了些,但她不会厌倦,不会攀比,实实在在地过,好好生生地过,而童禾,将是她要感激的一个人,因为他改变了她的一切。可是不到两个星期,所有的事情,都翻了个底儿,丁楠突然不知道了,生活的方向在哪儿,也不知道了,她到底该感激哪一个人,更不知道,她所做的一切,是对是错,会后悔,还是会庆幸。她能知道的只是,现在没有退路了,只得顺着竹竿儿爬到尖。可问题在于,她并不知道,这竹竿尖儿该怎么爬上去,爬上去了,又该如何下来。刚才,把丑话、狠话对童禾讲了,把安慰、希望都对李小红她们说了,下一步怎么办,她并不清楚。那个老女人衣袂飘飘,神仙似的,捏着一切,可接下来该怎么做,她又总是欲言又止。先让人焦急,模模糊糊的,看不清一个方向,之后,她忽地出现,柳暗花明似的,给人一个惊喜,一份希望。这样,老女人精明了,丁楠却苦了。等待是一把刀,不见血,也杀人。可是,丁楠没办法,老女人就是这样怪怪的,且还怪怪地丢给你一根绳子,你还得乖乖地让她牵着鼻子走。你不能恨她,还得感激她。丁楠这么想时便拿起了电话,因为她着急,所以她也不能让老女人太逍遥。丁楠对她说,欧阳姐,我与童禾整个儿翻了脸,你有什么好招儿,就使出来吧。老女人在那头说,急什么急,我还没安排好呢。丁楠的声音就变了调,说,你没安排好,就要我与童禾对着干,如果有个万一,我如何向姐妹们交代。老女人说,交代不了就不交代,反正是开除别人,又不是开除你,火烧天边的房,总归不是自己的。丁楠还想说点什么,老女人却把电话挂了。丁楠只得望着话筒,听着忙音叹气,在童禾办公室里的那一股子豪气,已没有了一点影儿……不过,丁楠没有彻底失望,老女人不会不帮她的。她就是被这份想法支撑着,在整整的一天里,没有逃出办公室的。

说丁楠要逃,也是有理由的,自从丁楠离开童禾办公室后,那儿就没清静过,时不时有吼声、敲击声传过来。两人的办公室里只隔着一道墙壁,且门都开着,那些声音听起来,真有些惊心动魄。想必是他在追查谁泄漏了消息,想必那一帮乞求他过日子的副手们,正在受着一种煎熬。丁楠不知道是谁给她发了信息,丁楠也不想让别人为她的行为承担责任,可事情到了这份上,她还真怕那帮受了委屈的人,冲了进来,把她当成出气筒,来发泄一番。所谓众怒难平,众人难犯,指的就是这档子事。可丁楠又不能逃离,老女人对她说过,要坚持,要挺住,因此,她只有硬着头皮,在这儿枯坐着,枯等着……看事情的发展。

事情发生转机,是在快下班的时候。丁楠发现走道里,忽然出现了两个陌生人,很年轻很温和的两个人,举手投足,都显得有些儒雅。他们是在很轻地敲过童禾的门,听到请进的邀请后,才进入办公室的。他们和童禾说了些什么,丁楠不清楚,总之,进去了大约半小时,他们便出来了,之后,他们又去找李小红了。

也就在这当儿,童禾来到了她的办公室。

童禾没有了上午的那副姿态,你挑战,我应战,拼个死活的那种姿态。进门后,就小心谨慎地对丁楠说,丁楠,我们总归是拴在一家公司里吃饭,我也不曾招惹过你,得罪过你,侵犯过你,有季总这层关系扯着,也还算是朋友,你用得着把我、把公司往死里整么?丁楠知道,老女人出马了,老女人又使招数了,尽管她还不清楚是什么招数,但也揣摸得出,来势一定凶猛,一定无情,不然,童禾才不会如此低声下气。丁楠便说,我也没想整谁呀,假如你说话算话,不开除那帮女员工的话,什么事情不就了结了?童禾就试探着问,你说的是真话?丁楠原本也不想把谁怎么样,只是有一肚子气儿,让她不能平静,于是就点了点头。童禾忙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纸,说,这是昨晚我一时糊涂,弄出的一个文件,现在,我当着你的面撕了。他说罢便撕,那碎了的纸,像雪,从他指缝间筛落下来,片刻间,就把桌面铺了个满。丁楠说,童总,你可说话算话?童禾说,我若不说话算话,一出门,便被车子撞个半死,不过,丁楠小姐,那两个年轻记者,你得制止他们,绝不能在报上胡说八道,不然,我玩完了,公司也玩完了。丁楠这才知道,童禾是怕记者,是怕被媒体曝光。这个老女人,还真想出了一个绝招。丁楠说,你都承诺了,人家记者也不会不给你面子。童禾说,他们又进了李小红的办公室,你能保证她们不胡说?丁楠说,即便说了,我也可以不让他们发表的。童禾还是半信半疑,叮嘱道,丁楠,人不怕犯错,就怕不改,我改了,我还是好人,你说对不对?丁楠点点头,却不知说点什么好。

童禾见丁楠头点得坚决,悬着的心,终于落到了实处,就说,那我就走了?丁楠突然想起了什么,说,且慢。我想问你一个问题。童禾眼睛忽闪半晌,说,可以,你问吧。丁楠说,汪芹在哪儿?童禾沉默一会儿后,摇了摇头,说,不知道。丁楠又问,真的不知道?童禾答,真的不知道。丁楠不便再问,就看着童禾出了办公室。

童禾走后,丁楠就来到了李小红那儿。

两个记者还在,正认真专注地问着话,见突然进来了一位不速之客,便把诧异的目光投了过来。丁楠不回避,也盯着他们看。这当儿,李小红就站了起来,脸庞红红地说,啊,你来得正好,我们正说着你呢。丁楠一笑,答,我揣摩着是这样,便来了。那两位记者忙站起,脸上顿时生动起来,有了蛮浓蛮真诚的笑,且同时把手向丁楠伸来。握过手后,一个记者便说道,如果没猜错,你就是丁楠小姐了。丁楠又笑,是笑他自作聪明,李小红不是变相地告诉了你么,还用着猜?但想到他们是来帮自己的,就说,很失望吧,不是你想象里的大姑娘吧?那记者又故作姿态,极尽夸张地答道,错,大错特错!当然,我是说我错,我完全没有想到一个义薄云天的侠女式的小姐,会是这般柔弱,会是这般美丽,如诗又如画!丁楠被他的表情逗乐了,差点忍俊不禁,之后,就用略带玩笑的口吻回敬了一句:那么在大记者看来,女人就不该有血性?美丽就不该有义胆?虽然是一句玩笑,还是把那记者噎了一把,半晌,他才答上话来:不不,我是在惊叹,惊叹女性、美丽和侠胆的一种完美结合——在你身上的结合。丁楠是第一次见记者,唇枪舌剑两个回合后,便发现是男人就有奉承小姐的癖好,这些无冕之王也不能幸免,因此,心情就放松了许多,答道,你就捧吧、吹吧、贴金吧,反正本小姐天生就这样了,丑说不美,美也说不丑了。那记者说,好心态,我理解这家公司的女员工们信任你的理由了……我们正要去找你,你却来了,那我们谈谈?丁楠答,好呀,我也正要找你们谈谈。不过,你们是客人,你们先说吧。那记者答,那我就不谦让了。其实,记者也没有提出什么尖锐的问题,只是要落实一些案件的情节。丁楠也不掩饰什么,一一作答,如实作答。罢了,轮到丁楠说话,丁楠就问,记者同志,这篇稿件,你们能不能不发?李小红感到突然,两位记者也感到惊愕,三人几乎同时问:为什么?丁楠不慌张,答,你们来声援、帮助我们的目的,无非是解决我们的问题,现在,一切问题都解决好了,这篇文章当然就可以不发了。接着,丁楠又说了她刚才与童禾之间的相互承诺。那记者觉得不可思议,眼睛忽然睁得老大,说,丁楠小姐,你明白这个案件背后的社会意义吗?它可能会让很多类似如童总这样的老板从此警觉起来,也会让好多有类似你们这种经历的女职员们从此恢复尊严。丁楠的眼睛又眯成了一条线,有了些挑衅的味儿:可是,你要知道,你的文章发表后,我们这些姐妹们的尊严,就难说不受到社会的挑战,最重要的是,她们可能失去饭碗。对,饭碗。你知道,这饭碗对她们是多么的重要吗?不,你们也许不会知道的。那两位记者见丁楠激动起来,不便争吵,态度就软和下来,答道,那好吧,我们回报社跟领导汇报一下,可不发就不发吧。丁楠作罢,说,谢谢,谢谢。啊,对了,还不知道你们是哪家报社呢?那记者答,市晚报。丁楠像突然间想起了什么,忙问,晚报?你们认识一个叫陈天一的人吗?记者答,我们在一个部门,他是采访组的头儿呢,你认识他?丁楠答,就算认识吧。其实,丁楠只说了一半的真话,他们岂止是认识,应该是太熟悉了。首先,他们是校友,他高她一届,都在学生会里呆过;其次,他追求过她。不过,她从来就没有正眼儿看过他,当然也就不会接受他,原因很简单,他充其量就是一个校园里的混混。记得几个月前,一位大学老师知道她要进省城闯**后,对她说,陈天一在晚报当记者,干得蛮不错的,有事你可以去找找他。丁楠没有找过他,就在饿肚子的时候也没找过他。在她心里,他是一个不值得一想,也不值得一见的人物,要不是刚才两个记者提到“晚报”两个字,她还真忘记了这个人呢。

你有什么话要我们带给陈天一吗?那记者问。

不不,没有,没有。丁楠答。

不久,两个记者走了。

之后,丁楠就赶紧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丁楠对两位记者的承诺表示怀疑,抓起电话,就给老女人打,说话的内容依旧是要老女人请求记者不要发稿。老女人说,丁楠,你怕把天捅破了?你怕童禾被口沫淹死了?丁楠急了,说,欧阳,我跟你说,不是,都不是,我答应了童禾,童禾也答应了我,这件事就这么了结了。老女人说,那好吧,我依了你。不过,以后童禾又翻了脸,我是不管了的。罢了,老女人又问,你今晚有空吗?有空,就出来陪我玩玩。丁楠说没空,老女人也不勉强,便把电话挂了。

其实,丁楠已无事可做,该做的都做了。几天前,她下了班,总是匆匆地往阁楼里赶去,因为那时,她还担心汪芹没有晚餐。现在,汪芹走了,走得不见一点影儿,下了班,她还有什么可做呢?还有什么事可以不放心的呢?按理说,既然没事,她应该给老女人一个面子的,只是她懒得去。那天夜里,老女人在电话的呻吟声,肆无忌惮的,让她有些恐惧,让她不敢、也不想更近距离地去接触她,或者说,去触及她的个人隐私。丁楠收拾了一下桌面,把童禾撕碎了的纸片丢进了纸篓,接着又把茶几、沙发清理了一遍,直到觉得干净、明亮了,便拎起包,往外走去。也就在这当儿,手机响了,她掏出来一看,是季洪的电话,于是,她想都没想,便把电话挂断了。过了不一会儿,电话又响了,还是季洪的,这次,她连挂机的心情都没有了,就让它响个不停,直到它最后无声无息。丁楠想,如果季洪再打,她便索性关机,可是,接下来,电话没响,她再听到的是接收信息的声音。丁楠打开一看,眉开眼笑了:你想见汪芹?今晚七点,桃花园卡座1号。依然是那个神秘的手机号码,依然没有留下姓名。这家伙到底是谁?丁楠没揣摸,这当儿,她也是没法揣摸的。一直想着汪芹,一直想得到她的消息,不经意中,她就出现了,丁楠哪还有心思去推敲其他的事呢?

桃花园,其实是一家饭店,因为在屋子里摆置了好多的树,好多的花,且以桃树桃花为主,一年四季,郁郁葱葱,春色盎然的,也就特别招惹年轻人的喜爱。在这座城市里,不知道桃花园的人少,在谈情说爱的季节里,不来的也少。丁楠没来过,但丁楠听说过,丁楠从门前来来往往过,当然,也驻足观望过。今天,丁楠是特意赶来的,到了,才知道来早了,大堂里的挂钟告诉她,现在还不到六时。不过,这里已经人声鼎沸了,一格一格的卡座里挤满了人,宽敞的大堂里也挤满了人。丁楠找到了1号卡座,刚好这儿空着,这说明汪芹还没有来,这也说明汪芹肯定会来,因为服务生告诉她,这儿已经被人订座。丁楠在1号卡座坐了一会儿,突然觉得有些不妥,因为不知汪芹今日约了谁,如果约来的是一个不愿见她的人,岂不是让双方尴尬?丁楠忙起身,在离1号卡座不远的大堂一隅,找到了一个座位。这个位置很好,她可以看到1号卡座,但卡座里的人却不一定能看得见她。丁楠觉得这样不错,汪芹消失多日,肯定与她今天约见的人有关,她倒要看看,谁有这魅力,硬是把她姐妹俩活生生剥开……

大堂里的挂钟,依旧慢条斯理地走着,像农村里的老牛碾米似的,像算命先生摇头晃脑似的,可是,丁楠觉得肚子有点饿了。这时她才记起,整整儿一天,她粒米未进,于是,她随便叫了几碟菜,开始边吃边等。

汪芹是在丁楠吃完吃饱后,才来到这儿的。那当儿,时钟刚好指向七点。汪芹没有看见丁楠,径直进了卡座。丁楠也不便叫她,只是直直地瞪着眼,因为,汪芹的旁边有一个男人,他牵着汪芹的手,两人有说有笑的,一派亲昵;而汪芹也红光满面,春风得意的,眉宇间有许多快乐在飞……丁楠突然觉得心里酸不溜秋的,看来,在她担心汪芹的日子里,汪芹过得并不差,且好像比过去过得更舒坦一些,更滋润一些。可是问题并不在这儿,问题在于那个男人。他和汪芹之间,看得出关系非同一般,情侣似的,然而,这个男人,却是她最不愿见到的男人,至少不愿意他和汪芹搅在一起。这个男人便是童禾。由此看来,陈鹤没说假话,是童禾把汪芹藏了起来,在汪芹有些失落的时候,有些痛苦的时候,他对一个美丽的姑娘实施了他的欺骗。不错,是欺骗,不然,就在几小时前,她向他问起汪芹的下落时,他答不知道,这里面藏着祸心。按丁楠的个性,她不会放纵这个说假话的男人,她会拍案而起,她会冲过去,指着他的鼻子,指着他那双不诚实的眼睛,责问个不停。不过,丁楠最终还是忍耐下来了,她不担心童禾难堪,却担心汪芹尴尬,在她一阵训斥之下,那围观者将会如云般聚集过来,汪芹是受不了这场面惊吓的。当然,丁楠还担心,真到了她羞辱童禾时,汪芹会不会给她一点面子?说不准,她早已被童禾俘虏,被童禾征服,到时,一个捡来的小妹,还能听进去她多少规劝?假如,她和童禾联起手来,最后在尴尬里落荒而逃的,难说不是自己。如此这般想着,丁楠便失去了斗志,也失去了走过去平静地和汪芹说几句话的热情。她慢慢站起,打算离去。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甘心,好不容易找到了汪芹,不能这样又失之交臂。她眯起眼,沉吟片刻,便有了一个主意,于是,她绕了一个圈子,故意从1号卡座前走过。她想,假如汪芹还在乎她,她会感受到她的气息在飘,她会抬起头来,她会惊呼一声姐,然后,扑过来和她拥抱,向她诉说。非常不幸,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这委实让丁楠感到委屈,感到难受。

丁楠就这样走过去了,走出了桃花园,走进了大街。丁楠感到孤独,切肤之痛的孤独。她很想找一个人倾诉,可是这个城里没有人听她倾诉了。她想自己是一个疯子就好了,疯子不认对象,抓住一个人,便可以唠唠叨叨的,不管你爱听不爱听。疯子的话,永远说不完,说不休,因此,疯子有时是快乐的、幸福的。一个极其健康的人,开始羡慕疯子了,这个人,肯定到了痛苦的极致。大街上灯火在膨胀,丁楠的心里寂寞却在摇曳,就像秋天里的树叶,离开了枝干,一片一片地落,不知去向,不知归宿。后来,她想到了老女人。老女人不是邀约过她吗?老女人不是也很孤独吗?尽管在黑夜,她不想向她靠近,但现在,她又能向谁靠近呢?于是,她站在路灯下,拨通了老女人的电话。老女人很高兴,说,好呀,你来吧,这里有一帮疯子,有一帮快活得像牲畜一样的疯子,他们会让你笑起来的,他们会让你快乐起来的……电话里,丁楠还真听到了喧嚣声热浪一般地响着,那是男人们粗野的呼啸。这声浪儿,和这深秋的风一样袭人,让丁楠感到冷,感到恐惧,但答应了老女人,不去也不好,便缩了缩脖子,紧了紧衣衫,钻进了的士,朝老女人说的那个地方赶去。老女人说,那是一家俱乐部,单身男人和单身女人的俱乐部。

半小时后,丁楠赶到了那儿。推开包厢门,污浊的空气便扑面而来。女人的香水味道,男人的烟草味道,茶几上蒸发出来的酒精味道,搅在一起,粘在一堆,便把充实着人和物的空间,变得一片虚幻,而人身在其中,又像吃了鸦片一般,浮浮沉沉的,昏昏迷迷的,分不出来一个方向。丁楠看见老女人坐在沙发中央,左右都是男人,众星捧月似的,给她斟酒,又给她敬酒;老女人也不拒绝,倒便要,敬便喝,是一副永远都难得满足的派头和气势。不过,最叫丁楠惊讶的,却是老女人的打扮。老女人几乎半裸上身,白皙的胸脯和胸沟,都呈挑衅状地展示着,经过橙黄色的灯光抚摸后,又显出一种无可抵抗的、梦幻般的**;老女人的脸是粉嘟嘟的颜色,无疑,这是酒精熏陶和麻醉后的反应;老女人的姿态也是放肆的、大胆的,右手的指尖夹着烟,一缕青色的烟雾,腾腾地向四周扩散着,把她斜倚在沙发上的身体裹住;左手在男人的眼前挥过来挥过去,极尽夸张,也极尽妖娆,而嘴里,在男人们的奉承或抚摸中,却发出咯咯的笑声,一阵一阵的……这一切,给人一种浪**气,风尘感。可是,那个坐在办公室里见了男人便恨,办起案来出神入化的老女人,和这个形象却怎么也沾不到边呀!丁楠觉得困惑,丁楠觉得恐怖,丁楠想逃。丁楠还没来得及逃,便被烟雾呛得咳嗽了两声。这声音和这儿的情调极不融洽,便带起了一屋子人的观望。丁楠就这样,被这一拨疯狂的男人发现了。首先是老女人站起,摇摇摆摆地走了过来,说,丁楠,来了就好,来了就好,你看看吧,你看看你的欧阳姐在过什么样的生活?神仙似的生活,自由自在的生活。她说罢,转过身,又问那帮男人,你们说,对不对?那帮男人立马便附和道,对,神仙般的生活,自由自在的生活!接着,老女人又说,臭男人们,我告诉你们,丁楠小姐是我的妹妹,比我纯洁,却不如我浪漫;今天,我带她来找找乐子,假如你们中间,谁敢动她一根汗毛,休怪老娘不给你们面子。说着,便把丁楠引到沙发上落座。之后,老女人就见那帮男人不再喧嚣,不再浮躁,像落潮的海,突然间寂静下来,眼睛如钩般,盯着灿烂如花的丁楠,露出了几份傻样,惊艳的傻样。老女人便用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弧,妩媚万态地说,看你们这帮大小王八的德性,猫似的!把老娘我看腻了,又盯上你们的小姨子了?骂过后,那帮男人才缓过神来,嘻嘻笑着,连忙作答,哪里哪里,小妹美,大姐艳,艳终归比美好,你说是么?老女人就哈哈大笑起来,一副放浪形骸的模样,说,你们这帮东西,好歹也没成近视眼,老娘也不与你们计较了。不过,你们也不能让我小妹就这样枯坐着,该敬酒就敬酒呗。那帮男人听了,又兴奋起来,忙端杯,忙站起,饿狼般地扑向丁楠,争先恐后地开始敬酒。

丁楠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像两颗葡萄,望着老女人一言不发。

老女人明白,丁楠忍受不了这种气氛,忍受不了这种生活,便把头伸过来,附在她耳边低语道,丁楠没事,不要怕,男人就这德性,他们永远都不会明白,是谁在玩弄谁呢。丁楠到底还是没有听明白老女人的话,不过,看男人们都把杯子举了起来,一副毕恭毕敬、摇尾乞怜的样子,她只得跟着站起,把面前的杯子端了起来。第一个男人,敬酒时还算规矩,第二个男人,也说得过去,只是碰杯时,眼里冒着一股子邪火。丁楠装着没看见,装着不明白,就把杯子伸向了另一个男人。这个男人是匹狼,趁丁楠毫无戒备时,突然伸出手,就揉了一把她的胸脯。丁楠惊叫了一声,杯子便“咣当”一下,掉在地上,玻璃片儿溅满了一屋。丁楠受了侮辱,丁楠不是一个随便可以侮辱的人,她正欲冲过去,与那狼一般的男人较量,却见老女人呼地一下站了起来,迎着那个男人的脸,就是两个耳光。那声音嘹亮、刺耳,只是一刹那功夫,那匹“狼”的脸上便有了两个掌印,鲜红鲜红的,像盖上去的印章。罢了,老女人说,我警告过你们,谁敢占她的便宜,老娘我就碎了谁的面子!这当儿,老女人的脸色极其难看,没有了妩媚,满是凶恶,硬是把一个乌烟瘴气的包厢,镇得平静如水。丁楠着实担心,那帮男人会被老女人的凶狠激出一片邪恶,大打出手,弄出来一个伤亡的故事,便准备说几句息事宁人的话,不料,老女人不依不饶,指着男人们的鼻尖儿,厉声问道,你们明白了吗?你们还敢吗?那帮男人像是中了软骨毒,竟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顶嘴儿,竟答道,大姐息怒,话都说白了,谁还敢呢?老女人就说,那好,你们就一人喝掉三杯,算是给我小妹赔不是!那帮男人真乖,一点不含糊,便连喝了三杯。这时,老女人笑了,只是一眨眼工夫,她脸上又写满了妩媚,写满了**,且把那匹犯了错误的“狼”,一把抓过来,让他坐上了她的大腿,接着,又对他说道,你这只王八不正经,老娘今晚就陪你,到时,让你见识见识老娘的真功夫。那帮男人见状,生出了醋意,但又不敢吱声,还得装着大度,于是,这个乌烟瘴气的包厢里,又有了一片癫狂的笑。

丁楠外星人似的,半晌儿理不出一个头绪来,这个老女人和这群男人们,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活法?尤其是老女人活脱是个孙悟空,有七十二变的本领,可是,哪一种面孔,才真正属于老女人呢?丁楠本不想走近老女人的生活,但又鬼使神差走近了一步。这当儿,她有些后悔了,后悔不该来这儿,后悔不该看到这一切,于是,趁众人不注意,她悄然地离开了……

于是,丁楠想起了一起事。这件事该了结了,这个谜该亮底牌了,便把手机掏了出来,就在大街上,打通了那个发来信息的电话。可是,任凭丁楠怎么说话,对方总是不应答,总是沉默。丁楠终于失去了耐心,就说,陈鹤,你别玩深沉了,我知道是你。我是丁楠,我想见你,时间在明天上午10时,地点就在江边……

丁楠没等对方应答,便挂断了。丁楠早就断定发信息的人是陈鹤。童禾的决定,汪芹的行踪,她的手机号码……要清楚这一切,只有他能够做到。丁楠想,假如真是他,明天的约会,他断然不会拒绝的。

天空中飘着树叶儿,那是被深秋的寒冷凋落的。丁楠要回阁楼,却不想搭车,她想和这树叶儿一起飘。飘着飘着,丁楠脸上就有了一种痒,丁楠抬手一摸,是泪。

丁楠不想哭的,但还是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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