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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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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连续两天,丁楠心情不好,特孤独的。在公司,在小楼,丁楠像一棵树,被寒风凋落了叶片儿,瑟瑟在荒原里枯立。汪芹走了,狭窄的房子,忽地变得宽大起来,无边无际的。丁楠明白,其实空间没变,是感觉变了,汪芹的离开,在她心里撕开了一个洞,空空****的洞,洞里呼啸着风,呼啸着牵挂。汪芹说要给她打电话的,事实上,汪芹没打。汪芹不恨她,汪芹也会气恼她,她以为,汪芹以后也不会给她打电话的。于是,她便主动找汪芹。调查公司的人说,汪芹请假了,谁也不知道她去了哪儿。汪芹是没有地方可去的,除非是躲藏起来。这座城里,哪儿可以让她躲呢?她想到了杨开学。杨开学说,我也在找她呢。丁楠就急了,和杨开学一起急。杨开学说,我们在报上登一则寻人启事吧?丁楠就觉得他的想法儿好笑,五大三粗一男人,像小孩子般纯净天真,就答,她既然是躲着,发100则寻人启事也没用的。杨开学说,那该怎么办?丁楠说,等,只有等。罢了,见杨开学一脸迷惘,一脸不甘心,又说,除了等,还有什么办法呢?像是劝慰杨开学,实际是自己的一声叹息。后来,又听人说,汪芹写了辞职报告,报告是直接呈给童禾的。报告中没说理由,但理由谁也清楚。再打听,说这消息是从童禾助理嘴里传出来的。丁楠不便、也不想找童禾,就去找他的助理。

童禾的助理叫陈鹤,大学毕业两三年了,戴着副眼镜,很斯文的样子。平时很少与人说话,和丁楠也没打过交道。见了面,点点头,算是招呼过了。整天儿,他或坐在办公室写写画画的,或跟在童禾后面,把牛皮公文包夹在腋下,颠颠儿疯跑。他给人的印象,和谁也不近不远。不过,职员们对他的评价还高,但评价只限于他的才智。说他特有想法,特有智慧,公司的好多经营点子都是他想出来的。童禾从没把他当过心腹,但童禾又离不得他。当然,也有员工说,这家伙蛮自高自大的,不知道自己到底有几斤几两。传出这话是有理由的,因为他曾说,哪怕打一辈子光棍,哪怕是断子绝孙,他也不在公司找一个女人当老婆。这话是在酒后说的,但还是打击了一群女人。他说这话时,人似醒非醒,似醉非醉,好像在公司里受过刺激,且是刻骨铭心的。女人们为这句话气愤,男人们却把这句话当了一个谈资,传来传去,便又带出了一些关于他的故事。有人跳出来作证说,他曾和李小红谈过恋爱。那是在他刚进公司的时候,和李小红牵着手,在江边散步。后来,他突然对李小红不理不睬了。由此,又有人看见李小红偷偷地哭过;由此,李小红也发了誓,这辈子绝不嫁人。女人说出这句话,肯定是受过某种伤害,且还不好示人。于是,把一对男女的话串了起来,同事便有理由相信,他们之间肯定发生过什么,或许还曾纠缠得如一团乱麻,梳理不清……据说,陈鹤刚进公司时,是很喜欢说话的,话也说得俏皮、幽默。自从那次醉酒后,他便变得沉默,沉默得有些孤傲。人活到这份上,基本上属于被人敬而远之的那种类型了。因此,陈鹤在公司没有知心朋友,因此,谁也不防谁,谁也不多答理谁,他与员工算是典型的“君子之交”。

丁楠原本是一个热闹的人,后来有了些爱情经历,再后来又有一些求职磨难,于是,身上热情的元素便消亡了许多。假如是四年前,或者是两年前,丁楠非找陈鹤交往不可,她喜欢和怪人打交道,就像一个人,找到一把钥匙,打开了一口死箱,那是一种快乐。现在,丁楠已没有了这种**,因此,她和陈鹤往来,只限于见面时点点头,且见面的机会不多,至多也只在童禾的办公室碰到了三四次。可是今天,丁楠必须找他,因为,他可能知道汪芹的去向。

丁楠是在中午推开陈鹤办公室门的。丁楠看见陈鹤就想笑。他本来瘦小,蜷缩在高大的椅里,便愈发显得不起眼,加之成片的青烟,在他周遭纠缠不休,让人感觉他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不过,丁楠没笑,因为没有笑的心情。丁楠对他说,我可以在这儿坐一会儿吗?显然,陈鹤没想到会闯进来一位不速之客,愣了片刻,答,随便。丁楠说,那我就随便坐了。说罢,又忍不住咳嗽了两声,房间里的烟雾太浓了,呛的。陈鹤面无表情,但心还细,慢悠悠站起,踱过去,把窗户推开。只一会儿,房间里就明亮了许多。丁楠说,我现在找你方便么?丁楠的言下之意是,她眼下是童禾不喜欢的人,甚至是被童禾监控的人,怕自己的造访牵连了他。陈鹤说,你知道不方便,为什么还来?丁楠说,有一件事,我必须找你。陈鹤说,既然是有事,又有什么不方便的?说吧。丁楠就问了汪芹的去向。陈鹤说,公司的传闻是对的,汪芹写了辞职报告,不过,童禾没批。丁楠忙问,她人呢?陈鹤反问,她对你很重要吗?丁楠答,重要。陈鹤又问,寻找她是为了告童禾,还是为了别的什么?丁楠说,不,她与告童禾的事一点儿不相干,她对我重要,是感情。陈鹤就阴阳怪气地笑了,虽然是很浅很浅的笑,还是没逃过丁楠的眼睛,陈鹤,你怪笑什么?陈鹤答,丁楠小姐,你就别担心了,童总给她安排了一个好住处,那儿山清水秀,鸟语花香,幽雅着呢。丁楠便警惕地问,什么意思?陈鹤说,童总对女职员向来优待,汪芹小姐楚楚动人,秀色可餐,我们还为她担忧什么呢?有童总当护花使者,她前程美妙着呢。丁楠越听越觉得蹊跷,陈鹤,你把话说清楚,别在这儿故作深沉。汪芹到底去了哪儿?陈鹤耸耸肩,答,在哪儿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她用不着别人为她担心。丁楠眼睛便眯了起来,是一副不依不饶的架势,那你怎么知道,那儿山清水秀、鸟语花香呢?陈鹤说,这是一个秘密,我必须为童总守住的一个秘密。丁楠说,如此看来,假如这个秘密里藏着罪恶,那么,你就是帮凶了?陈鹤说,帮凶谈不上,我只是旁观者,一个用眼睛记录的旁观者。丁楠说,你为谁守密,我不管,但你今天必须把汪芹的去向告诉我。陈鹤说,丁楠,你这是不是有点强人所难了?丁楠说,不,我只要你说一句你知道的实话。陈鹤说,那我就实话告诉你,我不知道。我说那儿幽雅,是凭经验推测的。天天跟在童总后面晃**,就长了这一点经验。丁楠说,陈鹤,一个小女孩像一件物品一般,被人收藏起来,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陈鹤复点燃一支烟,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但他却答,不知道。丁楠说,你不是跟着童总长了很多经验么?陈鹤说,不错,只是这种经验,我还没来得及去学,所以我不知道。丁楠有些无奈,说,你不说,我也会找到她的。我有能力粉碎男人的阴谋,信不信由你!说罢,站起,转过身,离开。刚走到门口,又听陈鹤说,丁楠,你果然是条汉子!丁楠站住,回过头,又看一眼陈鹤。这个又被烟雾裹住了的男人,愈发让人分辨不清,不过,凭丁楠的直觉,他也许真不知晓。

阴谋?男人的阴谋?丁楠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想到这词。只是这个词跳出来后,她就对汪芹的失踪更多了一份不安。她说她会找到她的,这只是一句刺激陈鹤的话,她该去哪儿找呀?

又是一天。上班时分,丁楠刚进办公室,李小红她们便跟了进来,悄悄地。这两天,童禾盯得紧,她们没打过照面。各自关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办着该办的事,捱着该捱的时间。李小红进门后,顺手把门严严地掩上,脸上满是慌张。丁楠笑了,说,天都捅破了,还遮遮蔽蔽什么?李小红说,都两三天了,法院怎么就没动静?其实,丁楠也被这个问题纠缠着,昨夜翻来覆去睡不踏实,想的就这桩事儿。丁楠说,法院的事多着呢,再说,什么事也要走一个程序,程序走完了,他们才好办事。法院要走什么程序,丁楠也不懂,她这么说,只想安慰一下李小红,也安慰一下自己。李小红说,那童总为什么也没有动静?丁楠说,你要什么动静?李小红说,他不是说开除我们么?以前,他是说话算话的,一点折扣都不打,好多员工,就是在他骂声里走出公司大门的。丁楠说,你放心好了,这次不一样,不由他说了算,由法院说了算。他都算不准他会怎么样,这当儿,他敢开除谁?李小红还是很担心,问,你有把握?丁楠说,好歹也走到了这条道上,往好处想呗。李小红她们像吃了一颗定心丸,说了几句道谢的话,欲转身离去。丁楠说,小红,你能不能再待会儿?我想单独问你一件事。其他几个女人走后,李小红说,你问吧。丁楠说,你和陈鹤是不是恋爱过?李小红感到突然,不知如何作答,便望着丁楠不语。丁楠说,小红,我不是在打听你的隐私,你也可以不回答我,只是我觉得陈鹤这个人对我们有用。他天天跟着童禾,手里掌握的东西肯定比我们多,假如他能同情我们,我们的胜算就比现在大。李小红嗫嚅半晌,说,他恨我,他不会帮我的。丁楠说,那么就说,你们真恋爱过?李小红迟疑一会儿,点了点头。丁楠又问,那为什么又分了手呢?李小红的眼圈便红了,看上去很委屈,幽幽怨怨地说,其实,陈鹤是挺好的一个男人,那时,他并不像现在这样阴阳怪气的,见人都是一副笑脸,像总泡在阳光里似的。就在那段日子里,他爱上了我,我也喜欢上了他,我们甚至发过誓,这一辈子,非对方不嫁不娶……后来,后来发生一件事,就把我们的这一份誓言给砸碎了。那是个晚上,我正在家休息,忽然接到童总电话,说有一个重要客人要陪,叫我赶到富华大酒店。我什么都没想,便径直去了。我进包厢时,看见童总正陪着一帮客人在豪饮,陈鹤也在席上。陈鹤向来滴酒不沾。因为我在公关部工作,遇上要紧的客人,我喝上一两杯,他也从不干涉。那晚,我照例喝了几杯,不,在座的客人,我都敬了一杯。这已经超过了我对酒精的极限,可童禾还在不断暗示我,潜台词很明白,再和客人们打一次通关。我望了一眼陈鹤,他坐在那儿面无表情,没阻止的意思,也没支持的意思,我想他是默认了,便又端起杯子,在男人们的吆喝声中,又完成一轮敬酒。这时,男人们有些疯了。酒精常常会让男人们发疯。于是,就有男人说,童总,李小姐真是一个宝贝,又美又有**,谁得到她谁将享用终生。这本是一句逗我开心的笑话,一句略带点儿颜色的荤话,不料,童总借着酒劲儿借题发挥开了。他说,哥们,我可把丑话说到前头,我送了公司,也不送这宝贝。说罢,便一把将我拉进了他的怀里。我气愤,想怒,但最终没怒,我怕在客人的面前伤了童总的面子,只是客客气气地挣扎着,从他怀里钻了出来。于是,包厢里便有了掌声和笑声,热浪似的滚来滚去。童禾像受到了鼓励,端起一杯酒,又和我喝了个底朝天。待我放下酒杯,才发现坐在席间的陈鹤不见了,他那个挂在衣架上的皮包夹儿也不见了,我心里猛地往下一沉:陈鹤生气了,陈鹤走了。从那以后,我们关系就冷淡了下来。表面上,没有争吵,没有责备,其实内心里,都有幽怨,都有不舍,只是两人都不说罢了。陈鹤就在这件事后,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我呢,也因为那一次顾及童禾的面子,放逐了尊严,便为日后童禾不断骚扰埋下祸根……李小红说到这儿,眼睛有些潮湿,目光里又泛着一些对陈鹤的牵挂,对往事的追悔。丁楠便过来,腾出手,把她已掉到额前的一绺青发理了理,劝慰道,小红,你也不能太责怪自己,都是童禾造成的。都说,男人有钱了,就把女人当作寻欢追逐的目标,于是,女人便成了牺牲品、商品。你呀,算是幸运儿,只是牺牲了爱情,而且,说不准这份爱还能再回来呢。显然,李小红还喜欢着陈鹤,忙问,你是说他还会爱我?丁楠说,你敢站出来向童禾讨公道,就证明你是清白的,无辜的,如果他是一条汉子,他就会明白不爱你是个错误。听罢,李小红竟掩面嘤嘤而泣了。

李小红走后,丁楠自嘲地笑了。算起年龄,李小红这拨人,个个称得上是姐,可她却在为她们充当救世主的角色。问题是,她当不了呀。现在沾了一身的腥味儿,却不知道下一步该如何做了。别说李小红她们在恍恍惚惚中过着日子,她丁楠又何尝不在担心和不安里打发时光呢。那个该死的童禾,像蒸发了似的,已经有两天没在公司露面,让人揣摸不透,这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寂静,还是他害怕了,躲避了?总之,你想当斗士,却找不到对象,这不是一件让人愉快的事。丁楠又想到了老女人,她说她要帮她的,可这两天,她也像泥牛入了海,一点音讯也没有了。丁楠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干了一件莽撞的事,最后会害了别人,也会害了自己。过去找工作,四处碰壁,有了工作,又自寻烦恼,是不是命中注定自己就是这样一个永不安分的人?

丁楠正胡思乱想着,敲门声就响了。没等她说请进,门被推开,进来的是一个女人。一副墨镜,一袭黑衣,一脸麻木。乍看,丁楠吓了一跳,以为是黑社会的主儿;再看,却认出是老女人。丁楠惊喜得不行,不管老女人高兴不高兴,便一把抱住了她。老女人说,怎么了,怎么了,想哭?想哭就哭呗。还真被老女人言中了,丁楠真想痛哭一场,因为在她看来,老女人来了,希望也就来了。丁楠哽咽地说,你,你怎么现在才冒出来呢?丁楠在这当儿,才发现自己也有软弱的一面。老女人说,该出来时且出来,才显得出我欧阳尊贵和神奇。丁楠说,你尊贵了,你神奇了,我可受不了啦。老女人显得比第一次见面随和得多,这与她喜欢丁楠有关。她答,这份苦差,是你自找的,怪不得我。丁楠忙给她让座,又忙给她沏茶,老女人乐了,咧嘴一笑,说,丁楠你胆大,丁楠你也乖巧,那我就帮你帮到底吧,免得愁煞了你,愁枯了你,没男人敢要你了。丁楠说,欧阳,你别卖关子,下一步该如何是好?老女人便把手一抬,指着外面的走道说,你看,谁来了?丁楠扭头看去,只见张法官带着一干人,正径直朝童禾办公室走去。丁楠说,童禾不在公司,都两天不见人了。老女人说,没关系,法官来了,用不了多久,他就冒出来了。丁楠又问,法官是来带人的么?老女人说,是送传票的,传他到法院去的。

张法官敲了一阵童禾的门,没人应答,却引出来了许多员工的张望。张法官问,公司还有领导吗?有人就指了指陈鹤的办公室。少顷,他们推门进去了。不久,他们又走了。丁楠说,这样一来,童禾就服输了?老女人答,有时,法律就这么神奇;有时,法律也会蒙羞。反正,边走边看吧。老女人要走,丁楠说,你以后别来这儿。老女人说,怕童禾报复我?都上了你的贼船,还怕把船底戳个洞?丁楠把老女人一直送到楼下,临分手时又问,你知道汪芹在哪儿吗?老女人摇头,不知道,也不必知道。丁楠就说,公司在传,说她被童禾藏起来了。老女人说,谁藏得了一个大活人?除非她想要人藏。说罢,再没答理丁楠,自顾走了。

那一刻,已近中午,阳光正好,丁楠的心情也好,丁楠便打了一个电话,把李小红那帮姐妹唤下楼来,去了一家餐厅。大伙都显得有些压抑,丁楠就说,你们都见到了,法院下了传票,童禾该向我们赔礼道歉了,哭丧着脸,没道理呀。来,我们干一杯。那杯酒大家是喝了,但喝得沉闷,心尖像是压着一块石头。丁楠纳闷,你们今天怎么啦?事情不正在朝着我们希望的方向发展么?有一个姐妹便说,假如童禾不吃法院那一套,我们还是会被他开除的。要他一个赔礼,终究抵不上一份工作。接着,又有一个姐妹附和道,法院不会把他弄去坐牢吧?其实,除了那个毛病,他人还是挺好的。李小红听了,觉得有点不对味儿,生气地说道,当时要去告他,是大伙的一致意见,且把丁楠小姐也推到了风口浪尖;眼下,你们想打退堂鼓,哪怕是想和他上床,我也不反对,但要想想,对不对得起丁楠小姐。就在我们找她之前,童禾就许了她100万的回报。100万,丁楠小姐都不要了,你们现在吵吵嚷嚷的,脸红不脸红?丁楠怕她争论下去,伤了和气,说,你们别吵了,我是自愿和大伙走到一起的。现在,事情到了关键时刻,有人要退,我也不反对,我表个态,在座的人里,只要有一个人还坚持,我丁楠就陪着。听丁楠把话说到了这份上,大家便不再吭声,自顾开始吃饭。

话是这么说,但丁楠还是像在冬天里,遭到了一瓢冷水浇泼,浑身都觉得冰冰凉凉的。好在她这个人不计较什么,做事就是随心所至,想到了就去做,感动了就去做。这类人,好就好在难得对朋友动气。可偏在这当口儿,丁楠的手机发出了接收信息的响声。她的号码除了汪芹,没人知道,谁会给她发信息?诧异间,便腾出一只手,把那信息打开看了,信息很短,一句话:童禾到法院去了,请注意。谁发来的?是汪芹?可这不是汪芹的口气。不过,丁楠懒得深究这个问题,法院下传票,就是要把他传到法院,没什么可奇怪的,也没什么好注意的。罢了,她没有回办公室去,和李小红她们打了个招呼,便钻进了一辆的士。

丁楠起初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去干什么,只是觉得心里慌慌地发闷,就招手拦了一辆的士。坐在车里,司机问她去哪,她才意识到这是一个不能回避的问题,但一时又答不上来,随口就说,转转,哪儿都行。司机怪怪地看了她一眼,一踩油门,车就开始在街上穿行起来。也不知车跑了多久,也不知到底想了些什么,当丁楠恍恍惚惚意识到该下车了的时候,发现前方居然是季洪的办公楼。停车,停车!丁楠突然一声叫唤,司机吓了一跳,慌乱中一个急刹车,差点没把她的头撞上挡风玻璃。有病呀!司机没给她同情,却吼了一句。丁楠只得一边赔不是,一边付款。之后,急匆匆地跳下车来。

丁楠没有上楼,就在楼下给季洪打了一个电话。她语气很急,就像下命令一般,要季洪到楼下一见。丁楠对谁都讲个道理,就是对季洪不讲。她不是故意的,只要见到他的人,或者想到他的人,她的这种情绪便自然地蹦了出来。按说,她是很尊重季洪的,也应该尊重季洪,没办法,她就是管束不住自己。好在季洪对她,永远都是好脾气,任她使着性子。

只有5分钟,季洪就下了楼,见丁楠烦躁不安地在大门口徘徊,便问,小姐,又怎么啦,脸阴阴的,像一个梅雨季节?丁楠看见季洪,心情就好了许多,但还是耷拉着脸说,怎么啦?你不知道?你也学会了装蒜?季洪马上道歉,嗨,不就是告了童禾一状吗?没事,既然告了,就得把腰伸直,不然,别人还说你心虚呢。这类鼓励话,丁楠还是第一次听见,不禁鼻子一酸,眼眶里竟有了雾雨,便问,你没怪我无事生非?季洪笑答,我什么时候责怪过你?借我一个胆,也不敢的。丁楠便笑了,只是有些勉强,也有些短暂,后来又叹了一口气,说,可我的腰难得伸直呀。季洪问,遇到了坎儿,翻不过去的坎儿?丁楠说,也不至于翻不过去,只是烦心极了。季洪说,那你可否说我一听?丁楠说,得罪了童禾,气走了汪芹,而那帮小姐妹现在也同情起了被告……你说,我这是做的一件什么事儿?季洪点了点她的鼻子,依旧笑答,伟人说过,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是光明的。信不信?这是真理。丁楠温柔地瞥了他一眼,别人心情糟糟的,你却还有心思逗乐。季洪说,你冤枉人了,我这不是在劝你么?丁楠便顶撞道,这也叫劝人?这叫风凉话,你当我真傻?季洪说,我不与你争了,你现在最需要的是轻松一下。走,我带你去一个好地方。说罢,就拉着丁楠上了他的小车。

车子在市内东钻西突了一阵,便进了市郊。丁楠问,这是去哪?季洪说,反正不是把你卖给菜农。丁楠说,难说,男人那点坏心眼,我都懂。季洪说,世上卖人的人有,但卖丁楠的人还没出生。丁楠就被他的这句奉承逗乐了,那我就闭上眼,随你拖吧,拖到哪算哪,这叫认命。说话间,小车在新落成的体育馆门前停下了。季洪先下车,然后绕过车头,帮丁楠把门打开,一副很绅士的派头,小姐,请。丁楠下了车,抬头看了看体育馆,问,你大概不是要我跳水吧?我可不懂水性。季洪说,就搞一次陆地运动,打网球如何?丁楠一个劲摇头,我也不会。季洪说,你就给我捡球,这也是运动。丁楠说,那你和谁打?季洪说,陪打员呀。丁楠随口便问,男的还是女的?季洪说,要男有男,要女有女。丁楠说,不行,要找,找个男的。季洪说,你就不怕别人说你小气?丁楠想了想,答,好吧,那我就让你放纵一次,找个女陪打员。之后,他们换上了运动服,再之后,季洪真的找的是女陪打员,一个20岁左右的姑娘。据服务台的先生介绍,这姑娘是体育学院的学生,在这儿勤工俭学,网球打得蛮好的。后来,进了球场,丁楠见到了她。丁楠先领教的不是她的球技,丁楠先欣赏到的是她的魅力。上身着白色短袖衫,下身着黑色短裙,头上顶着一片短发,再加上高挑的身材,微笑着,往球场一站,英姿飒爽,阳光灿烂。就这形象,男人不醉才怪,醉了,就叫征服。丁楠脸上有点挂不住了,在场边,悄悄扯了一下季洪的衣角,说,我是男人,我会爱上这女人。季洪听出她话里藏话,有弦外之音,便故意说,找个女陪打员,是你同意的,可不能临场反悔。丁楠哼哼鼻子,又暗地挥了一下拳头,说,有本姑娘在,量你也不敢。说罢,便退到了一旁,很不情愿的样子。季洪就与那女大学生开始打球。黄色的网球,在网顶呼啸着过去,又呼啸着过来,在空中划出一道又一道优美的弧线。这些,丁楠在电视里看过,亲眼看见,这还是第一次。那弧线,那球与球拍碰撞的声响,让她有点陶醉。过后,便是向往。于是,丁楠趁捡球递给季洪的当儿,说,我也想试试。季洪忙说,我知道你会喜欢的,来吧,我教你。季洪把球拍递给丁楠后,便握住她的手,说了些技术动作,丁楠就开始发球,一连发了三四次,总算把球送了过去,待别人把球再送过来,她却怎么也沾不到球的边儿。如此反复几次,丁楠终于失去耐心,把球拍往地下一扔,就一屁股坐在球场上,不再动弹。季洪只好过来,问,耍小姐脾气了?丁楠满脸委屈,哪是我耍脾气,是那小姐故意坑我的,把球尽往我够不着边际的地方打。其实,在季洪看来,那小姐既没发力,也没刁钻,真的是陪着她玩玩,但季洪知道,丁楠分明是没理找理罢了,便说,好吧,我们回城去。这个破地方不能给你乐趣,以后就别来了。丁楠说,那我们就走吧。说走,她却不从地上爬起,季洪只得伸出手,拉了她一把。丁楠就甜甜地笑了。

回城路上。季洪说,我们找个地方晚餐?丁楠说,不。季洪又说,我们总不能一天不吃饭呀。丁楠诡谲地说,饭是要吃的,本小姐心情不愉快,岂能再让肚子也跟着受罪?接着便提议,回季洪住宿处,她做饭,让季洪尝尝她的手艺。季洪想了想,同意了,且说,也好,趁这个机会,让我送你一份惊喜。他没说惊喜是什么,留了一个悬念。

后来,车子就在一个菜市场停下来。两人都说菜不要多,不要贵,合胃口就行。为节省时间,两人分头去买,然后再会合。半小时后,两人都回到停车的地方,两人手里都拎着一个塑料袋。季洪问,丁楠你买了些什么?丁楠答,卤鹅翅、香菜和汤圆。你呢?季洪答,胡萝卜、瘦肉和鱼头。我记得两年前你说过,你为什么聪明,就是喜欢吃鱼头。丁楠说,我也记得你有个习惯,吃完饭后,最好来一小碗汤圆,你说香甜留在口里,回味无穷。说罢,两人相视而笑了,为各自都买了对方喜欢的东西,为各自都记得对方的饮食偏好。

那餐饭,果真是丁楠做的。丁楠原本不会做,省城流浪生活逼会了她。

菜上桌了,香喷喷,特别诱人,季洪乐呵呵地拿起筷子,想先尝个味道,却被丁楠制止了。丁楠说,且慢,我的手艺不是随便可以享用的,你得告诉我,你送给我的惊喜在哪儿?季洪这才想起来,该让丁楠惊喜了,但还是卖了一个关子,说,你不在惊喜里面转来转去吗?丁楠左右旁顾一会儿,又摇了摇头,说,我没发现什么惊喜。季洪说,你总说你聪明,看来你也不过如此。丁楠说,你肯定开了一个愚蠢的玩笑,聪明人一般是难得领会愚蠢人的游戏的,不然,聪明人也就变成了愚蠢人。季洪假装伤感地叹了口气,说,在你的面前,我是想变得聪明一些,不料,最后还是一个最愚蠢的人。好吧,那我就告诉你,不过,在告诉之前,你得答应我,你不能拒绝这份惊喜。丁楠说,行,只要你送给我的,我都要,哪怕是一碗毒药。季洪就说,丁楠,你就没有注意到这套房子不应该属于我?丁楠困惑了,那属于谁?季洪说,它崭新崭新的,又装饰得很女性化的,它应该属于你。丁楠的那双眼睛就眯了起来,说,季洪,你没弄错吧?你没有发昏吧?这要多少钱?我领受不起。说罢,丁楠认真地看了看四周。这是套三室一厅的居室,丁楠进门时,急于做菜,没有细致打量,只是感觉这是一套新房,装修得也极尽豪华,极尽雅致,当时她想,季洪刚到省城,又是大老板,居住这新房,占有这豪华,也属于一件很正常的事儿。这当儿细看才发现,这三居室除装饰豪华、雅致外,其色调,其造型,真的冒着女性的气味。季洪有点紧张,小声地问,丁楠喜欢吗?丁楠答非所问,季洪,你没安好心,想把我关在笼里,像关一只金丝鸟似的。季洪从她的语气里,没有读出拒绝,便答,我保证,绝对不是黄鼠狼给鸡拜年,绝对不是。丁楠说,你总得有目的吧。都说商人最功利,目的性最强,你今天得如实道来。其实,丁楠此刻很高兴的,只是表面上装得苛刻和严肃。这居室贵重不贵重,在她看来,倒在其次,关键是季洪心中有她,分量和这房子一样,很重很重,很贵很贵。她要季洪说目的,是很想听到他一句:我爱你,我喜欢你。可季洪没说,只是答,我的目的是,给你改变一下居住环境。高贵的丁楠,就得住进这高贵的居室,生活不能再亏待你。丁楠有点失望,说,你这个人,不知是木讷,还是真蠢,或者就是一个阴谋家,一个野心家,让人觉得你坏,却又找不出坏的理由。季洪说,你这在表扬我,把我刻画得入木三分。这样吧,我们进房间看看,看看阴谋家是如何策划阴谋的。丁楠随季洪进了主卧室。丁楠立即就有了一种置身于阳光里的感觉,是早晨的阳光,温馨、朝气,还有一点点袭人的潮湿。墙壁是粉红色的,灯是粉红色的,连床和被单也是粉红色的。丁楠说,粉红色属于淑女,我可是一个野蛮女友呀。季洪说,在我看来,你就是淑女。丁楠嘻嘻一笑,拍马屁!季洪说,我是认真的。这时,丁楠在床头的上方,见到了一张照片,放大了的,足有一米见方。照片上,一个女孩在笑,笑得天真无邪,笑得灿烂如花。丁楠的眼睛突然湿润了,猛然扑进了季洪的怀里。她曾跟季洪说过,她是绝不会再主动投怀送抱的,这当儿,这誓言远去了,逃遁了,剩下的只有她的感动,只有她的**。她问,这照片你还没丢?季洪说,没丢。永远不丢。那是两年前,那是一个星期天,季洪给她照的一张相,丁楠都几乎忘了,可季洪却还保存着,且完整、完好。哭过了,感动过了,丁楠抬头问季洪,我记得那是一张很小很小的照片,是吗?季洪说,现代科学就这么神奇,大可以变小,小也可以变大,你终于还是问了一个愚蠢的问题。罢了,他又说,小姐,我现在可以去享受美餐了吗?丁楠点点头,牵着他的手,走进饭厅。

这顿饭,用了很长很长的时间,从华灯初上,到四周静悄悄;这顿饭,也消灭了好多的酒,整整两瓶法国白兰地。丁楠和季洪,都好久没有这样狂饮过了,到了最后,两人都有了醉意,很深的醉意,丁楠就说,季洪,这房子归我了?季洪说,当然。丁楠说,那我今晚就不走了,你呢,也不准走,陪我,我胆小。丁楠哪里胆小过?季洪不好明说,只得点点头,丁楠站起来,说,那我就去冲凉了。丁楠就走进了卫生间。

等到丁楠从卫生间走出来时,只差没把季洪吓个昏死。好个胆大妄为的丁楠,只穿了胸罩和三角裤,头发湿漉漉的,浑身也水汽氤氲,水珠细密密的,和白汪汪的肌肤合在一起,散发着**,也散发着挑逗;她眼睛望着季洪,又像有火,在劈劈啪啪燃烧。有人说,女人出浴,便会变得分外妖娆。一点不假,一点不夸张。丁楠在季洪的面前,颤颤悠悠地晃动,着实让他昏昏然,像掉进了一个美丽的童话里,似梦非梦的,一时以为在天上,一时又以为在地下。但不管在哪儿,他感受到了一份虚幻,也感受到了一份真实。丁楠发现,季洪的眼睛就没有离开过她,虽然直勾勾的,**裸的,但丁楠却一点也不觉得这目光邪恶、****,或者恐惧。丁楠喜欢这目光,欣赏这目光。她想看见他的这目光,已等了两年。酒是好东西,有时可以壮胆,有时又可以成为一面挡箭的墙。肚里有了酒,你便可以疯,便可以变。疯过头了,变得不像过去的人了,酒又可以成为你的一个借口,把许多的不应该一笔勾销。不过,丁楠今天虽然乘酒兴而上,但心里也确有太多压抑,她需要宣泄,她需要冲动,她需要兴奋。于是,她便狂笑开了,笑得花枝乱颤,也笑得季洪一片迷惑。丁楠说,季洪,我还像淑女么?季洪嗫嚅半晌,却没吐出一个字来。丁楠又说,我看就像,淑女也是人,淑女也需要男人。见季洪还不吱声,她的眼睛便变得火辣辣了,柔声娇气地追问了一句,难道不是吗?罢了,季洪还是没有吱声,还是坐在那儿,木偶一般。丁楠就过去,突然伸出双手,勾住了他的脖子,轻声地说,我没有睡衣,我只能这样,我也喜欢这样。季洪终于说话了,卧室里有,我去拿。丁楠把他勾得更紧,像铁围似的,让人动弹不得,说,现在,我不需要,我需要你……说着,便闭上眼,把嘴唇高高嘟起。等了一会儿,不见动静,丁楠复睁开眼,发现季洪的脸有点扭曲,毛孔眼里都像有痛苦在挣扎。丁楠是个明白人,她知道他在想什么,她也知道自己只要什么,便踮起脚尖,用她的嘴覆盖了他的嘴,动作极其迅猛,让季洪回避不得。之后不久,丁楠终于得到了回应,先是唇对唇的纠缠,后是舌尖与舌尖的纠缠,再后来,便有了他的喘息声,便有了她的呻吟声,此起彼伏,此消彼长,空**的大厅里,硬是被他们塞进了许多的温馨、许多的感动……

许久,季洪松开手,挪开嘴,眼睛里不再流光溢彩,却是慌张,却是惊恐,一点也不像是一个驰骋商场的巨富。我可以走了吗?他用很低的声音说。不,我不要你走,我要你抱我上床。丁楠娇撒得可以。季洪只得把她抱起,走进卧室,到了床边,季洪正欲轻轻儿放下,丁楠又说,举高点,再举高点,我要你把我扔在**,很重很重地扔。季洪已没有了主张,便照她的话做了。丁楠的身体在接触床的那一刹那,被高高弹起,又重重落下,反复几次后,她就整个儿陷进了松软的被单里。丁楠的心在云层里飘摇,闭着眼,咂咂嘴,一副满足的样子。待她再睁开眼睛,却见季洪站在床前,望着天花板,木桩儿一般,丁楠暗示了几次,想让他也体验一下床的松软,她的松软,可是,他根本没有注意她的暗示,她只得说话了,季洪,你过来,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季洪把腰弯下,看着她不语。丁楠又说,你再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待季洪果真又靠近了,她伸出双手,又一次把他抱得紧紧的,之后,蛇一样缠着他,在**翻滚起来,笑声,席梦思的吱哑声,和在一起,连绵不断的。疯够了,疯累了,丁楠不再折腾了,季洪就问,你还没有把秘密告诉我呢。丁楠吻过他的脸,说,你还是笨,我的秘密就是勾引你上床呀。你别动,抱住我,一夜都得抱住我。

丁楠就是这样睡熟的,在季洪的怀里,在季洪的鼻息声里。

大约过了两个小时,丁楠咯咯地笑着,从梦里醒过来了,却发现自己一个人躺在**,孤孤单单的,不见了季洪人影。她下床,趿着拖鞋,到了客厅,却见他没睡,蜷缩在沙发里,弯弓着背,像一只离开了水的虾,没一点儿生气。丁楠心情突然变得沉沉的,问,季洪,你怎么啦?我过分了吗?我伤害了你吗?季洪抬起头来,却望着别处,不敢看她,答,不,是我伤害了你,其实,其实我只想让你过得快活一点,舒适一点,从没想到过这样,从来没有……丁楠说,你没伤害我,是我愿意,我愿意,你听清楚了吗?季洪复垂下头来,又是一副萎靡的样子,痛苦的样子,说,丁楠,这不是我想要的结果,真的不是。丁楠心里便像塞满了冰,凉凉的,酸楚酸楚的,问,你为什么就不问问,我想要的结果呢?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不在乎,我只在乎靠一靠你的肩膀,靠一靠你的胸脯,我就知足了,我就幸福了……突然,季洪站起来,说,丁楠,你不要再说了,我不想听,你在我身上找不到幸福的,找不到快乐的,我曾伤害过一个女人,我不想再伤害你。丁楠说,既然这样,两年前,你为什么还要找我?季洪说,那只是一个男人的渴望。丁楠说,既然还有这份渴望,又为什么不去努力?季洪说,你不要再说了。说罢,欲离去。因为心凉,所以冷静,丁楠说,季洪,且慢,要走也该我走,这房子是你的,留在这儿的应该是你,对吧?不过,我还想对你说几句话,也许是最后的告别,想听吗?季洪就惶惶地望着她。她说,我没想到,我会让你痛苦,早知道,我也就不来找你了。刚才发生的事,你也别往心里去,就当看了一次妓女的表演。妓女的表演你知道吗?妓女不会后悔,看客也不会伤感,就这么回事。你的房子,我就不要了,我很习惯住那些潮湿、简陋的房子,就这一点,我与妓女不同,妓女需要索取,需要回赠,我不要……你不是告诉我,石头也在这省城里吗?也许,我会去找他,也许,我也会跟他表演……丁楠原来不准备流泪的,说到最后,泪还是流了下来。她说不下去了,便去穿衣。罢了,又走到季洪的跟前,又踮起脚,吻了他一下,然后,打开大门,走了,踉踉跄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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