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灰痕(第1页)
返航的航程似乎比去时漫长许多。“隼风号”医疗舱里,恩裴躺在隔离观察室的医疗床上,身上连着十几条管线,监测仪屏幕上的波纹起伏微弱且杂乱。医疗官摘下听诊器,眉头拧得死紧,向站在观察窗外的米迦摇头:“身体机能数值在危险边缘徘徊,但上将,最麻烦的是这里。”他调出另一块光屏,上面是恩裴脑部活动的成像。原本应该活跃、交织的精神力网络,此刻大片区域呈现出一种死寂的灰暗。“精神海严重受损,常规舒缓剂完全无效,甚至可能加剧紊乱。”医疗官的声音很低。米迦看着光屏,又透过玻璃看向昏迷的恩裴。那只总是傲慢张扬的雌虫,此刻苍白脆弱得像一张旧纸,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掉。“有治疗方案吗?”米迦问。医疗官沉默了一下:“目前只能维持生命体征。但要想修复精神海,清除那些‘斑点’……或许,需要极高阶、有针对性的精神疏导,或者……某些我们尚未掌握的特殊药剂技术。”但恩裴的雄主又只是个精神力c级的雄虫。幽兰草浓缩剂。米迦的脑海里立刻跳出这个词。菲尔雌父使用后奇迹般修复的精神海就是明证。但……他不能在这里,在这么多双眼睛下,提出使用未公开的幽兰草浓缩剂。更不可能将恩裴这个身份敏感、牵扯多方视线的第二军团上将,直接送到与顾沉关系过密的地方。“继续维持,优先稳定生命。”米迦下达指令,“所有医疗数据,最高加密等级。未经我允许,不得向任何外部机构提供样本或详细报告。”“明白。”米迦离开医疗舱,回到舰桥。维兰正在等他,手里拿着刚初步整理出来的数据报告摘要。米迦快速浏览。解析出来的文字断续、潦草,甚至有些语无伦次,但拼凑出的画面令虫脊背生寒:「……它不在外面,它在里面……所有系统都在被读取……」「……不要想,不能想,想了就会被拿走……」「……坐标……不是这里……还有一个……在‘回响’……」「……逃不掉了……我们都被……标记了……」最后一条记录的末尾,是一串残缺的坐标代码,以及几个反复出现的、被重重圈出的模糊词汇:「观测塔」、「数据回流」、「净化协议」。米迦合上报告。这些碎片证实了最坏的猜测:恩裴和他的舰队,触发了种高等“信息采集与清理”程序。而“还有一个”,意味着类似的东西,可能不止一处。“标记为绝密。”米迦将报告递还给维兰,“原件多重加密封存。这些信息,在我们理清头绪之前,绝不能泄露。”“是。”维兰犹豫了一下,“军团长,返航后……恩裴上将如何安置?军部、皇室,还有第二军团那边……”“回第一军团总部。”米迦没有任何迟疑,“他是我们从‘未知威胁’区域救出的幸存者,身上携带未知影响,要全面隔离观察和评估。在评估完成、确保安全之前,任何虫无权接触。这是标准安全程序。”至于那些想伸手的虫接不接受这个“标准程序”,就是另一回事了。主星,皇宫。冬临站在寝宫巨大的落地窗前,指尖冰凉。秘密线路刚刚传来消息:「目标已救出,生命体征尚存,状态极危,正随第一军团特遣队返航。」救出来了。还活着。他应该感到庆幸,可心脏却被另一种更尖锐的恐慌攫住。恩裴经历了什么?他怎么样了?米迦会怎么处置他?虫皇和那些虎视眈眈的贵族又会怎么做?他走到桌前,拉开一个隐藏的抽屉。里面不是芯片或武器,而是一枚很旧的、边缘磨得光滑的金属身份牌,属于恩裴还不是上将时的某个低级军衔。冬临用指腹摩挲着那个身份牌,冰凉的金属渐渐被焐热。他不能等。他必须知道恩裴到底怎么样了,必须确保那只骄傲又愚蠢的雌虫不会在刚出虎穴之后,又落入另一个更可怕的境地。比如皇室卫生署的“研究”实验室,或者元老院的“质询”黑屋。他需要和米迦谈一谈。在他们回到主星之前。“隼风号”缓缓驶入第一军团总部空港的指定泊位时,夕阳正将天际染成一片壮丽的橘红。米迦踏出舱门,晚风带着太空港特有的金属和能量液气味扑面而来。累,但还没到能歇的时候。维兰几乎是小跑着跟上,手里攥着持续震动的通讯器,屏幕上的名字换来换去:“军团长,军部总参谋处第三遍催问初步情况简报,皇室办公厅也……”“告诉他们,我在医疗区,腾不出手。”米迦脚步没停,朝不远处的悬浮车走去,“再打来,就说我累晕了,进修复舱了。”维兰嘴角抽了抽:“……是。”车子滑入专用通道,直奔总部深处的地下医疗区。霍格中将已经等在那里,眉头拧着:“隔离区弄好了,绝对安静。但恩裴那状况……啧,医疗队的老班底看了都……,!他摇了摇头,压低了声音,“那些灰斑,刮不掉,洗不净,像焊在‘存在’上了。精神扫描更邪门,大片大片的‘无信号区’,跟被什么东西生生挖走了一块似的。”米迦没接话,径直走进电梯。金属门合拢,数字一路往下跳。他靠在轿厢壁上,闭上眼,脑子里却还是那片扭曲的空间和恩裴涣散的眼神。电梯下降的轻微失重感中,他无意识地抬手,碰到贴身口袋里那张折起来的便笺。粗糙的纸角硌着指尖,带来一点真实的触感。电梯在地下七层停稳。纯白色的走廊寂静无声,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尽头的双层玻璃后,恩裴躺在惨白的灯光下,像个破损后被勉强拼凑起来的标本。米迦在玻璃外站定,看了几分钟。然后他转身:“都出去,我需要安静一下。”霍格和值守的医疗官无声地退了出去,厚重的隔离门悄然合拢。这里彻底安静下来。米迦靠在外面的墙上,抬手搓了把脸。累是真的累,心也沉甸甸地坠着。他摸出贴身口袋里的那张便笺,粗糙的纸边蹭着指腹。上面“等你回家”四个字,这会儿看着有点扎眼。家里……他们这会儿该睡了吧?星遥最近好像有点闹觉,顾沉带着也不知道顺不顺手。这个念头刚闪过,内部通讯器就震动了,是他办公室的直连保密线路。“米迦?”顾沉的声音传来,背景音有点嘈杂,似乎有什么东西被碰倒了,还有……星遥的哼唧声。“维兰说你在地下医疗区。情况怎么样?”“还活着,但不好。”米迦揉了揉眉心,“东西带回来了,但……比预想的麻烦。”“需要我过来吗?”米迦愣了一下。从总部到公爵府,就算用最快的小型穿梭机,也得两个多小时。“……不用。”米迦说,声音不自觉地放缓了些,“太折腾了。这边我能处理。”通讯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顾沉说:“幽兰草浓缩剂的原液,我手边有现成的提纯样本,活性最多保持两天。”顾沉顿了顿,背景里星遥的哼唧声大了点,还带着点哭腔,“但用的话,风险待定。我的精神力需要深度介入,可能感知到他精神海残留的东西。”米迦眉头立刻皱紧了:“太冒险了。”“你考虑。”顾沉的声音被星遥突然拔高的啼哭打断了一下,他似乎叹了口气,远远说了句“修斯,先把那个摇铃给他”。然后才转回来,“要么维持现状,要么赌一把。米迦,拖下去,可能就什么都没了。”米迦看着玻璃后那微弱起伏的胸膛,沉默了几秒。“……半小时。”他说,“半小时后我给你准信。”“好。”切断通讯,米迦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开地下。回到办公室时,天已经黑透了。他没开主灯,只拧亮了书桌旁那盏光线柔和的旧台灯,将自己沉进宽大的座椅里。脑子里乱糟糟的,像缠了一团理不清的线。需要权衡的东西太多。恩裴的命,顾沉的安危,可能获得的关键情报,可能引发的未知后果,还有外面那些虎视眈眈的眼睛……他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目光无意识地落在台灯暖黄的光晕上。就在此时,桌面的通讯屏幕自动亮起,不是内部线路,而是优先级极高的家庭加密视频请求。米迦怔了一下,接通。画面跳出来,先是一阵晃动,然后稳定下来。映入眼帘的不是顾沉,而是书房那张厚实的地毯。星遥正趴在上面,小脸涨得通红,正咧着嘴嚎,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他面前摆着几个平时最喜欢的玩具,但此时看都不看,只挥舞着小拳头,发出响亮又伤心的嚎哭。修斯半跪在旁边,拿着湿毛巾想给他擦脸,小家伙扭着身子不让碰。米迦心一下子提了起来,立马坐直身子,慌忙问:“晏晏怎么了?”“不知道。”顾沉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透着浓浓的无奈和疲惫:“从傍晚开始就闹,奶喝了,尿布也换了,玩具推开,抱着走也不行,就是要哭。”他走进画面,蹲到星遥旁边,试着把他抱起来。星遥一到他怀里,哭声小了点,但还在抽噎,小脑袋使劲往顾沉颈窝里钻,小手紧紧抓着他衣领。“是不是哪儿不舒服?或者吓着了?”米迦看着屏幕里儿子哭得通红的小脸和揪紧的小手,心里揪着难受。“体温、体征、精神波动都正常。”顾沉轻轻拍着儿子的背,眉头紧锁,目光里满是担忧,“他以前从没这样过。”他抬眼看向屏幕里的米迦,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米迦,你那边……有什么异常?有没有可能……幼崽对某些‘残留物’特别敏感?”米迦心头猛地一沉。他想起了医疗官关于“信息层附着”的描述,想起了那片空间里令虫精神不适的“低语”。幼崽的精神力纯粹而敏感,如果真有什么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被自己无意中带了回来……,!这个可能性让他瞬间警惕,同时也冲淡了之前的犹豫不决。如果连星遥都能被影响到,那藏在恩裴身上的“麻烦”,远比预想的更危险、更紧迫。不能再拖了。“……我让霍格安排最快的内部穿梭艇去接你。”米迦的声音变得果断,“带上药。路线我会让他规划最隐蔽的,避开所有常规监测。你直接从公爵府地下机库出发。”顾沉看着他,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好。”他怀里的星遥似乎哭累了,抽噎声渐渐变小,但还是紧紧扒着顾沉,小身体一抽一抽的。“路上小心。到了直接走地下二号应急通道,霍格会在对接舱等你。”“明白。”切断通讯,米迦立刻联系了霍格,快速交代了接应安排。然后他坐在椅子里,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等。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办公室里的安静被放大,偶尔能听见外面走廊远处传来的脚步声或交谈声,又很快消失。大约两小时后,内部通讯响起,霍格的声音传来:“军团长,穿梭艇已进入对接程序,预计三分钟后抵达二号应急通道口。”“知道了。我马上过去。”米迦立刻切断通讯,大步走出办公室。走廊的灯光冷白而均匀,他的脚步声在寂静中回响。当他抵达对接舱外的观察廊时,正好看到那艘不起眼的黑色小型穿梭艇缓缓滑入泊位,与通道口严丝合缝地对接。气密阀解锁的轻微嗤声过后,内舱门滑开。顾沉率先走出来。他穿着便于行动的深色便装,脸上带着丝航程后的倦意,但眼神清醒锐利。他单手提着个黑色低温保存箱。然后,米迦的目光顿住了。顾沉的另一只手还抱着个用羊绒毯裹得严严实实的团子。毯子边缘,露出几缕微卷的银色胎发,和一只紧紧抓着顾沉衣襟的小拳头。“他……”米迦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死活不让我走。”顾沉压低声音,无奈苦笑,“试了所有办法,只要一有离开他视线的迹象,他就哭得撕心裂肺。实在没办法……而且他哭得不太对劲。我不放心把他单独留在府里,尤其是现在。”他说着,小心地调整了一下抱姿,让怀里的小家伙被裹得更妥帖。毯子里的星遥似乎睡得正熟,对已经抵达陌生环境毫无所觉。米迦走到近前,伸手,指尖极轻地抚过那只抓着顾沉衣服的小拳头。触手温热,小家伙睡得很安稳。“药在这里,”顾沉将保存箱递过来,箱体表面凝结着细微的霜,“参数和预案在里面。需要一个绝对安静、零干扰的环境。用药过程中,我的精神力会和他短暂连接,不能受任何干扰。”米迦接过箱子,冰冷的触感让他精神一凛。他看看顾沉稳重的眼神,又看看他怀里安睡的星遥。“最底层,完全屏蔽隔离舱。”米迦的声音低沉而肯定,“霍格会亲自守在唯一入口,谁也不放进去。”顾沉点点头:“现在过去?”“嗯。”米迦转身带路。顾沉抱着星遥,安静地跟在他身后半步。走过冷白的走廊,穿过一道道需要身份验证的厚重闸门,不断向下。怀里的星遥偶尔在颠簸中发出一点含糊的哼声,小脑袋在毯子里蹭蹭,但始终没有醒来。他完全信赖地蜷在雄父怀中,继续着他的美梦。:()虫族之少将的残疾雄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