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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码头是非
华北大地虽然说开了春，寒风却依旧时不时刮过行人的脑门儿，让人不得不把帽檐压得更低，码头边的柳树从枯枝中吐出了娇嫩的芽，它们竟也不怕凛冽的寒风，风大的时候，街道上见不到什么人，零零落落的行人大多也都把棉衣裹得紧紧的，一阵风吹来，还要拽拽领口，可不能让那风钻了进去。
这时候，码头的工人依然忙碌，还是要装货、卸货，谁让生活如此呢？在码头做活，往往餐无定所，一旦忙起来饭都顾不得吃，尽管如此，也好过无事可做，起码一段时间下来，陈正枫和万六一算是在这座城市站住了脚，虽然劳累，但二人毕竟是武行出身，这些体力活对他们而言还并不算难事，眼下，不仅解决了吃饭的问题，而且终于也算在天津有了个落脚之处，偶尔闲下来还可以和工友们斗斗嘴，打打诨，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了。
工友中有个叫“快嘴子”的，此人能说会道，如果你想知道什么旁门左道的消息，别人也许不知道，但他一准儿门清。这个人心眼不坏，就是有个坏毛病，爱耍钱，下了工总是隔三差五地往赌场跑，输个精光才算完，最近一段时间，还总是和几个赌场的小混混搅在一块儿。
杆子哥也说过他几次，但这小子，是软硬不吃，杆子哥见拿他没办法，也不多说什么了。除了这件事之外，“快嘴子”倒也经常能说个段子、讲点趣事，让这些个码头工人们在工作之余有个乐子。要是从前，陈正枫可看不上这种哗众取宠的人，不过好在“快嘴子”这人倒也算热心，他知道陈正枫和日本人有过节，时不时地会将自己打听到的有关日本人的消息偷偷告诉陈正枫，正是这点，陈正枫倒是打心底里感谢他了。
一天早上，云压着天，天好像更矮了几分，压的人心里有些发闷。可杆子哥不这么想，不知道是因为杆子哥表现得好，还是上面哪个大官一时高兴，多给杆子哥发了一笔钱，一方面犒劳他，一方面也赏给手下的弟兄们，这可把杆子哥乐坏了。正巧，这一天要做的活出奇得少。于是，杆子哥一高兴，高高儿地摆着手，把码头上这些工人们招呼到一块儿，拍了拍他的大肚子，乐呵呵地说：“兄弟们，大家也都跟着我累了这么长时间了，我大杆子没什么本事，可能帮不了兄弟们别的什么事，看着兄弟们辛苦，今天那，就给大家放半天假，休息休息！”
“好！好！”底下的工人们一听到这个消息，都乐开了花，纷纷收拾东西，准备回去。因为杆子哥给兄弟们放了半天假，所以，陈正枫和万六一早早地回到了住处。万六一脱下外套随手搭在桌上，然后从桌下拿起一个水壶，又从桌洞中依次取出来两个杯子，倒满了水，将其中一杯递给了陈正枫，而后将另一杯一饮而尽，此时，陈正枫就坐在万六一身边，几日来他一直没有时间和万六一商量复仇的事，今天想必是个好机会，他刚刚放下手中的水杯，万六一却打断了他：“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刚好我也想和你说说这个事。”
说着，万六一坐到了陈正枫对面的凳子上，正色道：“我听快嘴子说，近日来，日本人在码头的活动越来越频繁，我想，这不是什么好兆头，不过我们也可以趁此机会好好打探一下日本人的行踪。”
“日本人到底在打什么鬼主意？”陈正枫皱了皱眉头。
“肯定没安好心，鬼子的野心不小，前不久，小鬼子就在察哈尔闹事，他们在察哈尔和热河边境纠集了军队，先是威胁，后来竟然打了过来！”万六一越说越激动，几乎站了起来。
“真是欺人太甚！”陈正枫睁大了眼睛，眼里冒出了怒火。
万六一站了起来，一拍桌子：“呵，不仅如此，那些日本人手下的兵跑到察哈尔烧杀抢掠，被国军抓了好几十号人，没想到他们不认错，还说什么是我们的军队骚扰他们，甚至还宣称察哈尔是属于他们那个什么满洲国的！”
“呵，依我看，什么满洲国，分明是鬼子的傀儡国！”陈正枫越说越气，大声吼了起来。
这时，房门突然被撞得咚咚响，只听门外有人用嘶哑的嗓子喊着：“六一、正枫，快出来帮帮忙，不然要出人命啦！”听闻这话，两人一齐向门口走去，万六一一把拉开了房门，门外是一个脸色蜡黄，身材干瘪的男子，不错，来人正是码头上的快嘴子，快嘴子一下子冲进屋子里，急得直跺脚，他两手一摊，嘴里喘着粗气，平时能说会道的他突然变成一个“哑巴”了，“别着急，慢慢说，”
万六一见状拉他坐下：“到底出了什么事？”
“说来话长，你们快去码头看看，刚才下工之后，我正收拾东西要走，突然来了两个人说要借点钱花，嘿，我的大爷啊，我这饱一顿饿一顿的人哪有钱给他们啊，我说没有，他们就挥起起拳头要打我，我哪是他们的对手啊，您看，我这半边脸脸还青着呢？”说着，那快嘴子做出了一副痛苦的表情。
“然后呢，他们怎么没有追来？”陈正枫追问道。
快嘴子深深地吸了几口气，把气喘匀了：“然后？然后幸好老刘手里拿着把铁锹，虽然老爷子腿脚不好，但还真有点子力气，他拿着锹一挥，正中一个小混混的脑门上，那个小混混一下子躺在了地上，捂着脑袋直叫娘。另一个看这架势连忙跑了，我们以为应该没什么事了，没想到才一会功夫，我们还没走远，那两个小混混带了一大帮人，手里还拿着家伙式儿，老刘让我赶紧跑，我就跑了！”
“你！就这么跑了？”陈正枫有些生气，说着，握紧了拳头就向快嘴子走了两步。
“让他说完。”万六一神色平静，伸出手拦住了冲动的陈正枫。
“快嘴子”伸手在眼前挡了挡，见陈正枫被拦了下来，继续说道：“可是我们两个人也打不过他们啊，我想到你们两个人说过，你们都是武馆出来的，呃，肯定，肯定能打，所以，我就来找你们了。”
“原来如此，那快带我我们去吧。”说着，万六一拉起快嘴子的胳膊就一起往出走，而陈正枫在原地想了片刻，也跟了上来。
事情紧急，几人飞快地向快嘴子说的地方跑去，跑着跑着，快嘴子突然停了下来，他摆了摆手：“不行了，我，我实在跑不动了，往前走，川府甲字路右转，他们应该就在那里，别管我了，你们快去，我这个身板，恐怕也帮不上什么忙，反而会拖累你们。”
陈正枫和万六一这时也站住了，陈正枫想了想，说：“好吧，感谢兄弟报信，我们这就去帮阿麦兄弟。”说完，陈正枫和万六一便一溜烟似的消失在了巷口。
不一会，眼前有一群人围在街旁，陈正枫定睛一看，那不是杆子哥和工友们么，两人三步并作两步飞快地跑了过去，发现地上躺着个人。陈、万两人走上前去仔细一瞧，只见这人浑身是血，衣服都被撕破了，半干的血水把衣服和肉粘在了一起，他的眼眶肿起了一个大包，嘴里不住地咳嗽：“老刘！老刘！你怎么样了！”
陈正枫从人群中钻了进去，扶着受伤的老刘。老刘又干咳了几声，抬起眼看了看陈正枫，额头的皱纹好像又多了几条，他勉强地撑着地，把身子坐得正了些，从嘴角挤出一丝笑容，摆了摆手说道：“没事，死不了，不过多亏了杆子，还好杆子及时赶到，那群混混一看咱们人多，就跑了，今天要是没有他啊，我这把老骨头，就要去见光绪皇帝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