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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立足津门(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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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立足津门

冒着黑烟的轮船从海平面深处钻了出来,它总是在夕阳烧得通红的时候,吹着慵懒的调子缓缓步入码头,海浪温柔地拍打着码头下的石阶,梳洗着攀在石壁上的绿色藻类。贵妇们往往顶着一顶带纱的帽子娇羞地避开阳光,抽出一方丝巾掩着朱唇,这才一步一挪地踱下船来,而绅士们也往往是西装革履、谈笑风生,浑然不觉那群搬卸行李和货物的身影,仿佛他们黝黑的皮肤和这暗沉的夕阳早已融为了一体。大清的龙旗早在二十多年前就改换了头面,可乡绅依然是乡绅,苦力依然是苦力,码头上的人丁关心的只有下顿饭的着落。

因为之前和寻衅滋事的小混混打斗,陈正枫不幸受了些伤,可也正是因为这件事,机缘巧合地被南雁门的唯一传人万六一出手相救,不仅如此,二人还在在片土地上结拜为兄弟,正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几日来,陈正枫一直在万六一的照顾下养伤,一直都没有机会出来走动,如今伤势大体已经痊愈,于是便和六一哥来到了码头边散步。他双手撑着岸边的栏杆,眺望着大海的深处,若有所思,说心里话,陈正枫这几日过得挺憋屈,他一心想着复仇大事,可因为身上的伤,便也搁置下来。

而万六一呢,他倚靠着码头边一棵歪歪斜斜的大树,这棵树的树皮被剥去了大半圈,好像垂垂暮年的老者,就昏昏沉沉地扎在那里,万六一侧着脸,抬起眼扫了一下陈正枫,便一眼看穿了他的心事,万六一终究是大上他四五岁,在江湖上,这四五年光景足以将人磨练得更为成熟老练,他直起身走到陈正枫旁边,右手一抬,重重地拍了两下陈正枫的肩膀,这一拍,陈正枫猛的把思绪从大洋彼岸那片樱花帝国拉回了天津卫:“你可吓我一跳,下手这么重!”

陈正枫揉了揉肩,扭过头佯装怪罪万六一,万六一也知道这是玩笑,便哈哈一乐:“习武之人,难免的么!”

忽的,万六一又收起了笑容,正色道:“我明白你心里怀着杀父之仇,可报这个仇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倘若你贸然行动,怕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你初入江湖,血气方刚我能理解,你放心,这个仇大哥一定帮你报。”

陈正枫一听,眼里顿时闪出了晶莹的光,随即一拱手就要跪下,“六一兄!”万六一一看这架势马上也弓下身子,双手抓住陈正枫的两只臂膀不让他跪:“正枫兄弟,你这说的什么话,你我既然已经结义为异性兄弟,又哪用这么客气,你的二爹也就是我的二爹,你正枫兄弟的仇人也就是我万六一的一生之敌。”说话间,万六一扶着陈正枫站了起来。

大海就快没过了整个日头,天色也愈发暗沉,陈正枫仰起头望了望天空:“不早了,我们回吧。”

是啊,已经有几颗星早早地提着灯赶了过来,万六一也抬起头看了一眼,而后又低下头,沉思了片刻,踢走了一块小石子,随即又望向了码头:“兄弟,不管何时去报仇我都愿意和你同生共死,不过眼下总要找个生计先填饱肚子吧!”万六一回过头直直地看着陈正枫的眼睛:“走吧,咱们先回去,等睡饱了再做打算。”

陈正枫没有言语,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街灯悄悄地亮了起来,更多的星星也提着灯笼赶了过来,两个年轻人的背影就这样缓缓地渐渐消失在街道的深处,码头的工人也陆陆续续地披好衣服,向着家的方向走去。月色更明亮了,它依旧和缓地徜徉在海面上,吹着海风,随着夜晚起伏的浪花飘飘****。

夜越来越深,蟋蟀在墙根你一言我一语地开会,但似乎并不影响大多数人的睡眠,此时的陈正枫还没睡着,他平躺在**,双手向后交叉,头枕在手心上,闭着眼睛沉思。

可能我们都有这样的经历,当夜深人静的时候,总是更加容易想起许多许多过去的事情,他想起当初不好好练功时二爹的训斥,虽然严厉但如今却一句也听不到了。

又想起那年年夜自己和小伙伴一起玩雪,双手冻得发胀,手指冻得得像五颗通红的水萝卜,小伙子的脸蛋儿也好像被刮去了一层皮,磨出皮下的血色来,一回家,一阵阵香气仿佛冲进了胃里,那是二爹亲手包的猪肉白菜饺子,上好的白面皮儿擀得是边薄里厚,散发着麦子的清香,厨房里切好的猪肉肥瘦相间,香得流油,再配上水灵灵的大白菜,咬一口甜滋滋,剁成馅美滋滋,和着切得细碎的猪肉,满满地塞进饺子皮儿里。

当大年夜的爆竹声一响,嗬,就是饺子一个个下锅的时候了,看着儿子满足地吃着这圆咕隆咚的饺子,两个小脸撑得鼓鼓胀胀,二爹脸上总是笑盈盈的,可如今二爹的笑脸却再也见不到了。

二爹名叫陈守正,二爹的一生也正如他的名字,“守正”,一辈子坚守正道,一辈子不畏强权,一辈子坦坦****,可如今却被奸人所害,在这样一个倭寇横行的时代,像二爹这样的正直的人都死于非命,不知道还要有多少像二爹这样一辈子勤勤恳恳的人遭受不公正的待遇,甚至被残忍杀害。想起二爹,陈正枫一个二十岁的大小伙子竟然流下了眼泪,那可是他唯一的亲人!想到这,陈正枫攥紧了拳头,从心底里涌出来四个字:“我要报仇!”

而后,他又想起傍晚万六一跟他说的话,报仇自然是绝对不能忘,可是自己势单力薄,想要报仇如果只凭一时血勇,只怕是自己连仇都没报,便落得个身首异处了。眼下如果不解决吃饭的问题,又哪有力气来复仇呢?更何况,两人的盘缠都不多,想必也撑不了多久,是该做点什么了,那么是去饭馆当伙计?是去拉黄包车?是去卖艺?还是。想着想着,浓浓的睡意渐渐占据了陈正枫的整个意识,这夜,更沉了。

当陈正枫再次醒来的时候,阳光正穿过窗户盖在他的双眼上,陈正枫一时间睁不开眼,只闻到食物的香气徐徐飘来。一会儿,眼睛适应了阳光,只见桌前端端正正地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面,升腾的水汽摇摇晃晃地向上舞蹈,碗是一盏褐色粗糙的陶碗,一双木筷搭在碗沿上,好像很默契的样子。陈正枫还没回过神来,肚子却先提出了抗议。先吃饱肚子再说!思索之间,陈正枫一个翻身下床,来到桌前想要双手端起面碗。

“嚯,还挺烫!”陈正枫的双手刚触碰到碗身便猛地缩了回来。说着,他右手一横拿起筷子往桌子上磕了几磕,随即左手顺着筷子柄捋向筷子末端,擦拭掉了凝结在筷子上的水汽。

陈正枫低着头,瞧了瞧这碗面,雪白的面条一层叠着一层,好像是梳理过了一般铺在碗底,就在那油亮的汤的表面飘着几块小而细碎的葱段,散发出它特有的香气,而面条旁边舒舒展展地躺着的是两颗新鲜嫩绿的小白菜,绽出勃勃生机,好一碗香气扑鼻的清汤面,陈正枫伸出筷子夹向了其中一颗挺阔翠绿的小白菜,刚要送进嘴里,嘎吱一声,房门开了,于是陈正枫一只手夹着小白菜,一只手向内翻拄在大腿上,微侧着头向房门看去,来人正是万六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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