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立足津门(第2页)
他不知道从哪弄了顶草帽子,汗珠从帽檐顺着发梢流淌过脸庞,双手沾满了灰,他这是干什么去了?
见陈正枫露出了疑惑的神色,万六一爽朗地笑了起来,他摘下帽子,拿起肩头披着的抹布擦了擦手上的灰,又抹了抹头上的汗珠,两步便来到床前,坐在了陈正枫身边:“想知道我去干什么了?”
“也没有,只是你今天这一身装束似乎和平常不太一样。”陈正枫看了看屋顶,好像漫不经心地说道。万六一伸出一只手手搭在陈正枫的肩膀上,另一只手指了指面前的汤面说:“当然是给咱们挣面钱去了,我看你睡得正香,就没有打扰你,你快吃,我回来拿好东西还要走。”说着,万六一起身就要走。
“哎!”陈正枫一把拉住刚刚站起身来的万六一:“六一哥,有什么活计也叫上我吧,我也不能每天吃你的喝你的不是?”
万六一闻言连连摆手:“正枫兄弟言重了,你我是兄弟,眼下情况艰苦一点,有钱一起花是应该的。”说着,万六一又坐了下来,继续说道:“不过,正枫兄弟,你若是真想找个活计做做,我这里还真能引荐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陈正枫眼睛一亮。
“你先把面吃完,吃完以后来码头找我,我就在那里等你。”说完,万六一朝窗外望了望:“我得走了,你先吃,吃好后记得来码头!”
话音刚落,万六一便飞快地起身离开了,万六一走后,陈正枫一边吃着面,一边想着:“六一大哥叫我去码头做什么?莫非六一大哥已经在码头找好活计了?”不过这个时候,陈正枫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毕竟还饿着肚子呢。
码头是航运的心脏,无论是货船、邮轮,无论是载人的载物的,航运似乎把两片陆地的距离拉得更近了,尤其是工业革命之后,大海再也阻隔不了一些人探险的野心。那一艘艘冒着黑烟的轮船夜以继日地在天津的码头上停泊又离开,好像永不疲倦,伴随着轮船出现的,还有码头上装货卸货的工人,他们和码头上的船只一样,重复着相同的工作,似乎也是不知疲倦的,起码在那些大资本家眼里确实如此。
每天在码头忙碌的工人们有很多都是无家可归的农民,他们的土地田产也许是赔光了,也许是被当地大族巧取豪夺侵占了,于是被迫背井离乡,来到大城市工作,他们能做什么呢?码头或许是个好去处,除了这些人,还有其他像万六一和陈正枫这样衣食没有着落的精壮男子,不得已只能在码头上靠出卖这一股子力气来讨口饭吃。
这会儿,万六一刚刚装完了一批货,大老远儿便看见陈正枫正在远处向他招手,万六一也同样挥手示意,看见有人来,几个同是在码头做工的工友也围了过来。其中一个中年男子一伸手拦住了陈正枫的去路:“嘿,干嘛的?”还没等陈正枫说话,万六一赶了过来,先开了口:“杆子大哥,这是我兄弟,还没来得及给您引荐呢,叫陈正枫。”
中年人转过身看向万六一:“哦,我还以为谁呢,原来是六一哥的朋友,那是自己人!”
说着,又看向了陈正枫,伸出了一只粗大的手:“陈、陈正枫是吧,我是这里的工头,叫我杆子哥就行。”陈正枫这时才刚有机会仔细打量对方,这男子生的十分健壮,长着一脸横肉,胡子倒是稀稀疏疏,四肢粗大,经年累月的劳动使得手上全是茧子,陈正枫见对方如此主动,于是连忙也伸出了手握向对方:“杆子哥,久仰久仰,我这次来是想在您这找个生计。”
“哈哈,我知道,你的兄弟万六一都和我说了,没问题,万六一这小伙子人不错,我相信他的兄弟一定也不错,正好我这缺人手,来吧,跟着我干!”说完,杆子哥便带着陈正枫和万六一“参观”他们工作的地方,这一行主要是向陈正枫说一说日常的工作,注意事项什么的,话说多了,听得陈正枫晕晕乎乎的,至于杆子哥后面具体说了什么,好像一句也记不清了。
在万六一的介绍下,陈正枫顺利地在码头找到了工作。空闲时间,陈正枫也接触到了其他工友,比如阿麦,他从前是地地道道的农民,皮肤黝黑,一字眉,厚嘴唇,说起话来,声音很是粗旷。
阿麦虽是蛮粗壮的一个汉子,但却不善言辞,见到他,他大多是在工作,据杆子哥说,阿麦家中有一妻一儿,妻子身体情况不好,常年服药,家中一切开销都靠阿麦在码头做工来承担,不过好在阿麦为人勤恳,踏实肯干,做活又比别人利索,因此家里还算过得去。如果要说悲惨,莫过于老来孤苦伶仃,老刘就是这么一个老爷子,老刘的年纪约莫六十上下,年轻的时候,老刘做过轿夫,专门给那些前清朝的官老爷、官太太抬轿子,虽说是要看人脸色,但偶尔能得到老爷、太太的打赏,生活过得还算不错。
可是突然有这么一天,听说京城的皇帝倒了,现在改朝换代,更名叫民国,官老爷被抄了家,老刘自然也丢了工作,不过好在老刘年轻的时候有把子力气,轿夫当不成了,他就拿出多年攒的家当买了辆黄包车,拉起了车来,因为老刘人好,生意也还不错,而且还给女儿找了个俊俏的小伙子。前头几年这小伙子对丈人是爹前爹后,可几年下来,老刘的女儿肚子还没一点动静,这女婿家对老刘和老刘的女儿都有了意见。
按理说,到了这个年纪应当在家中享受天伦之乐的,可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兮祸福,老刘本来是居住在女儿女婿家,可是那年老爷子出了意外从山坡摔了下来,人倒是活着,腿却摔断了一只,需要人照顾着,这种情况加上老刘的女儿多年来未生育一子,自此以后,女婿家对待老刘越来越差,更不幸的是,去年冬天一场急病带走了老刘的女儿,这下女婿更留他不得了,将老刘赶了出去。后来几经辗转,老刘来到了这片码头做工,负责监督工人卸货、装货,同时也要看着点有没有人未经允许闯进来。老刘不要工钱,只要工头管他一日用餐便足够了,像这些风里来雨里去的苦力,伙食能有多好呢,一日两餐往往是标配。
码头工作的人们或多或少都有自己的心里的苦,不过陈正枫和万六一是幸运的,这群人蛮好相处,才没几天,陈、万二人就已经和其他工友打成一片,成了好兄弟。白天他们热火朝天地工作,有的时候还会唱几句劳动号子来鼓舞士气,到了傍晚,一天的工作都差不多做完了,陈正枫经常会和工友们坐在岸边,吹着海风聊着天,偶尔也会聊聊八卦呢,有个工友外号叫“快嘴子”,这个人面色发黄,身材极瘦,“快嘴子”特别喜欢和别人聊天,一有机会就和别人谈天说地聊个没完,从他嘴里总能听到点小道消息,听说西街裁缝铺老周家的白猫下了一窝黑崽子,桥边王掌柜的媳妇天天闹着要回娘家,城里袁家的义子欠了一屁股债又被他老子骂了,不知道哪来的日本鬼子在这几天总是在街上晃晃悠悠。不知不觉间,天就黑了下来。做完了一天的活计,杆子哥有时也会去打点酒来犒劳辛苦了一天的兄弟们,就这样一天又一天,陈正枫和万六一的日子也还算过得去。
最近,码头需要装卸的货物越来越多,工作也越发辛苦。工友们都说,真是邪了门了,日头正盛的时候也正是货物最多的时候,豆大的汗珠一不留神就如雨点一般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这几日就连杆子哥每天也是忙得焦头烂额,不得有一刻休息。尽管如此,生活还是要苦中作乐的,虽然白天忙碌,但晚上的时光是属于自己的,为何要将白天的劳累和烦恼带到夜晚呢,依然是太阳落山之后,在码头、在回家的路上,陈正枫和万六一总是会哼起小调来消遣这夜晚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