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日(第1页)
日子一天天过去,像秋天的落叶,一片一片地飘下来,落在地上,堆成薄薄的一层,踩上去沙沙的,不疼不痒,但你知道它们在。林蕊儿的屁股早就不疼了,那块肿起来的地方消了之后,连淤青都没留下,皮肤还是白白的,光滑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她记得。每次坐下来的时候,偶尔会想起那个雨夜,想起萧绝开车在雨里狂奔,想起她蹲在便利店门口发抖,想起萧绝把她从地上捞起来塞进车里。那些记忆像一道很浅很浅的疤,不疼了,但摸上去还能感觉到。
十月的风从窗户吹进来,凉凉的,带着桂花香。小区里的桂花树开了,金黄色的,一小朵一小朵的,藏在叶子后面,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但香味藏不住,甜丝丝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煮蜂蜜。林蕊儿每天早上出门的时候都会在楼下站一会儿,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甜味吸进肺里,然后才去上班。
她最近不忙了。普外科的病人少了,手术排得没那么满,她开始准时下班,准时吃饭,准时回家。萧绝也不忙了,工作室的项目交稿了,下一个还没开始,她有了大把的时间待在家里。她们开始一起做晚饭,一起散步,一起窝在沙发上看电视,一起在周末睡到自然醒。日子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但林蕊儿觉得,这就是她向往的。
萧绝最近有点奇怪。
林蕊儿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萧绝开始频繁看手机,开始早出晚归。
林蕊儿的生日是十月十九号。萧绝从九月就开始准备了。她没有告诉任何人,连阿青都没说。她一个人做完了所有的事——选车、下单、等车、提车。那辆车是法拉利F8Spider,粉钻版。不是普通的粉色,是那种很淡很淡的、像樱花一样的粉色,在阳光下会泛出一层细碎的、像钻石一样的光。车漆里面掺了真正的钻石粉末,所以叫粉钻版。敞篷,V8发动机,七百多匹马力,从零加速到一百只要两秒九。
萧绝花了五百万。
她不是那种会花五百万买车的人。她的车是一辆黑色的奥迪,开了好几年了,真皮座椅都磨得有点发亮,她也没换。她不是没钱,她的工作室一年挣不少,但她对物质的东西没什么欲望。衣服够穿就行,车能开就行,房子够住就行。她唯一的欲望是林蕊儿。所以当林蕊儿半年前某天晚上窝在沙发上,一边翻手机一边随口说了一句“好想要一辆自己的小车啊,粉色的,小小的,开起来嗡嗡嗡的那种”的时候,萧绝记住了。她记住了“粉色”,记住了“小车”,记住了林蕊儿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两颗被点亮的星星。
所以她买了这辆车。不是小小的,是很大的。不是嗡嗡嗡的,是轰隆隆的。但它是粉色的。是她能买到的最好的粉色。
十月十九号。
林蕊儿醒过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了,落在天花板上,金黄色的。她翻了个身,手往旁边摸了摸——空的。被子掀开着,枕头上有浅浅的压痕,但人已经不在了。床头柜上有一张纸条,白色的,折成小小的方块。她拿起来,打开。
萧绝的字,很直:“蕊儿,生日快乐。早饭在桌上。今天早点回来。——绝”
林蕊儿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生日快乐。
林蕊儿把纸条贴在胸口,躺了一会儿。然后她坐起来,下床,走到客厅。餐桌上放着一个盘子,保鲜膜封着。她掀开保鲜膜——煎蛋,培根,水果。和每一天一样。但今天不一样的是,煎蛋旁边放着一朵小花。是桂花。金黄色的,小小的,四片花瓣,从小区楼下的桂花树上摘的。林蕊儿把那朵桂花拿起来,放在鼻子前面闻了闻。很香,甜丝丝的,像萧绝藏在纸条里的那句话。
她把桂花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然后小心地放在床头柜上,和那张纸条并排摆着。
她吃完早饭,洗了碗,换好衣服,出门。走到楼下,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黄了,有几片飘下来,落在地上,落在她的肩膀上。她站在单元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桂花香很浓,甜得有点发腻。她笑了笑,走向公交站。
医院里,一切都和平时一样。查房,换药,写病历,和家属谈话。但今天不一样的是,很多人都跟她说“生日快乐”——护士长说的,小杨说的,连三床的老太太都说了。林蕊儿问她怎么知道的,老太太笑了笑,说“你胸牌上写着呢,十月十九”。林蕊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牌,上面确实有出生日期,她从来没注意过。她笑了,握着老太太的手说谢谢。
中午的时候,她坐在医生办公室里,吃了一份食堂的饭。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米饭。她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看手机。萧绝发了一条消息:「晚上想吃什么?」
林蕊儿想了想,回:「你做的都行。」
萧绝:「好。」
就一个字。但林蕊儿看着那个“好”字,觉得它比平时大了一点。是那个字本身变大了,像一个被吹起来的气球,里面装满了她没有说出来的东西。
下午,她提前完成了工作。她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看着窗外的天空。天很蓝,很高,几朵白云慢慢地飘着,像棉花糖,像羊群,像萧绝做的煎蛋。她想起去年的生日,萧绝给她买了一个很小的蛋糕,草莓芭乐味的,粉色的,上面插着一根蜡烛。她吹蜡烛的时候,萧绝在旁边看着她,嘴角微微翘着。那个画面她记了很久。
她换下白大褂,穿上自己的衣服。那件粉色的卫衣。她把拉链拉到下巴底下,把那个狗挂件从口袋里摸出来,握在手心里,摸了一下脖子上那个素圈。然后她走出医院大门。
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橘黄色的,落在她脸上,暖暖的。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桂花的香味,有烧烤的香味,有秋天的味道。她走向公交站,等车,上车,找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地往后退,叶子黄了,有的红了,在阳光下像一团一团的火焰。她靠着窗户,看着那些颜色,心里很安静。不是那种空荡荡的安静,是那种被填满了的、什么都不缺的安静。
手机震了一下。萧绝:「到哪了?」
林蕊儿看了看窗外,快到了。她回:「快到了。」
萧绝:「嗯。」
林蕊儿看着那个字,嘴角翘起来。她把手机握在手心里,看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了,橘黄色的,和夕阳的光混在一起,把整条街照得暖暖的。
到站了,她下车。远远就看见那棵老槐树下站着一个人。黑色的风衣,黑长直,夕阳的光从西边照过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的黑发染成了深红色。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幅画。
林蕊儿小跑过去“小的在楼下迎接本小姐呢”林蕊儿一副欠揍表情。
萧绝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扫过——扫过她的眼睛,扫过她的嘴唇,扫过她被风吹乱的头发。那道目光停了两秒,然后她说:“那蕊儿小姐是否愿意与我一同回去呢”
林蕊儿笑了。她伸出手,握住萧绝的手腕“走吧,上去。”
萧绝没动。她看着林蕊儿,目光很深,很黑,里面有夕阳的光,有老槐树的影子,有林蕊儿的脸。
“蕊儿。”她叫。
林蕊儿看着她。
萧绝说:“生日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