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第1页)
她坐好。她拿起吹风机,插上电,打开开关。温热的风从吹风机里涌出来,她的手穿过林蕊儿的头发,一缕一缕地吹干。动作很轻,很稳,和每一次一样。和每一次她帮林蕊儿吹头发的时候一样。和每一次她做那些温柔的小事的时候一样。
林蕊儿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湿漉漉的,脸很白,眼睛很红,嘴唇还是有点紫。萧绝站在她身后,低着头,专注地吹着她的头发。 上午的阳光很好,金黄色的,从窗户涌进来,落在办公桌上,落在摊开的病历上,落在林蕊儿握笔的手指上。她正在写最后一份出院小结,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写完最后一行字,她签上自己的名字,把笔插回白大褂口袋。手指碰到口袋里的那个小狗挂件,摸了一下,银色的,小小的。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十一点二十。上午的工作提前做完了,下午没有手术,没有门诊,没有查房。她可以回家了。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的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她拿起手机,给萧绝发了一条消息:「主人,我提前下班了。你中午回来吃饭吗?」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回口袋,换下白大褂,穿上自己的衣服。那件粉色的卫衣,萧绝说“粉色可爱”的那件。她把拉链拉到下巴底下,把小狗挂件从白大褂口袋转移到卫衣口袋里,然后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灯白晃晃的,照得人有点恍惚。她经过护士站的时候,小杨叫了她一声:“林医生,今天这么早走?”
林蕊儿回过头,笑了笑。“嗯,工作做完了。”
小杨看着她,笑了。“笑得这么开心,回家见对象吧?”
林蕊儿没回答,但她的耳朵尖红了。她转身走了,步子很快,轻快的,像脚底下装了弹簧。走到医院门口,阳光落在她脸上,暖暖的。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春天的味道,说不清是什么花的香味,淡淡的,甜丝丝的。她走向公交站,等车的时候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萧绝回消息了:「回。在家。」
林蕊儿看着那三个字,嘴角翘得更高了。在家。萧绝在家。她不用一个人吃午饭了。车子来了,她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地往后退,行人的脸一张一张地闪过。她把手机握在手心里,拇指在屏幕上无意识地滑来滑去,想着萧绝在家做什么。可能在书房画图,可能在厨房做饭,可能坐在沙发上等她。不管是哪种,她都在家。
到站了,她下车。远远看见那棵老槐树,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子。她快步走过去,上楼,掏钥匙开门。钥匙扣上那个竖耳朵的小狗挂件晃来晃去,银色的,在楼道的光线里闪了一下。
门开了。
屋里很安静,但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暖。不是空调的温度,是另一种温度,是有人在的气息。林蕊儿换了鞋,把帆布袋放在沙发上。她听见厨房里有声音——不是做饭的声音,是水流的声音。她走过去,萧绝站在厨房里,背对着她,正在洗什么。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披着,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削瘦的小臂。阳光从厨房的小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罩在一层柔和的光里。
林蕊儿靠在厨房门口,看着她。萧绝没回头,但她的动作停了一下。“回来了?”她问,声音不大,很稳。
林蕊儿没回答。她走过去,从后面抱住萧绝,把脸贴在她后背上。萧绝的手停在水里,没动。林蕊儿的手环在她腰上,收得很紧,像怕她跑掉。萧绝的手从水里拿出来,在围裙上擦干,然后覆在林蕊儿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怎么了?”萧绝问。
林蕊儿把脸在她后背上蹭了蹭。“没怎么。想你了。”
萧绝没说话,但林蕊儿感觉到她的手握紧了一点。她们就这样抱着,在厨房里。水龙头没关,水声哗哗的,像一首很慢很慢的歌。
林蕊儿从萧绝背上抬起头,绕到她面前,看着她。“你做什么呢?”
“洗菜。中午吃面条。”
林蕊儿看着案板上的青菜和蘑菇,又看了看萧绝。“我帮你。”
她站在萧绝旁边,拿起一棵青菜,把叶子一片一片地掰下来,放在水盆里洗。萧绝切蘑菇,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笃笃笃的,很脆。林蕊儿洗着洗着,把一片菜叶子上的水甩到萧绝脸上。萧绝偏了一下头,看了她一眼。林蕊儿笑嘻嘻的,又甩了一下。萧绝没说话,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她把切好的蘑菇推到一边,拿起另一颗青菜,切掉根部,动作很利落。林蕊儿又甩了一下,这次甩到了萧绝的脖子上。萧绝放下刀,转过身,看着她。
林蕊儿手里举着一片湿淋淋的菜叶子,脸上的笑容还没收住。萧绝伸出手,捏住那片菜叶子,从她手里抽走,扔回水盆里。然后她捏住林蕊儿的手腕,把她拉到面前,低下头,在她嘴唇上亲了一下。很快,很轻,带着一点点水汽,凉凉的。林蕊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踮起脚尖,想亲回去,萧绝已经转身继续切菜了。
她们一起做了午饭。面条,青菜,蘑菇,还有一个荷包蛋,溏心的,蛋黄流出来,金黄色的,拌在面汤里,很香。林蕊儿端着碗,坐在餐桌前,吸溜吸溜地吃面条,吃得很响。萧绝坐在对面,吃得很安静,一点声音都没有。林蕊儿吃到一半,抬起头,看着萧绝。萧绝的筷子夹着一片蘑菇,正要往嘴里送。
“主人。”林蕊儿叫。
萧绝看着她。
林蕊儿说:“你今天怎么在家?工作室不忙?”
“上午忙完了。下午不用去。”
林蕊儿点点头,低头继续吃面。吃了几口,又抬起头。“那下午我们干什么?”
萧绝想了想。“你想干什么?”
林蕊儿想了想。“什么都不想干。”
萧绝看着她。“那就什么都不干。”
林蕊儿笑了。这个对话好像发生过,在不久之前。她记不太清了,但她喜欢这个对话。喜欢“什么都不想干”,喜欢“那就什么都不干”。
吃完饭,萧绝洗碗,林蕊儿擦碗。她洗一个,林蕊儿擦一个,配合得很默契,像做了很多年一样,本来就已经很多年了。擦完最后一个碗,林蕊儿把碗放进碗柜,转过身。萧绝正看着她,目光很深,很黑。
“主人。”林蕊儿叫。
萧绝看着她。
林蕊儿犹豫了一下。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萧绝等着。林蕊儿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主人,我想去那个钢厂看看。”
萧绝的眼睛动了一下。“什么?”
“老钢厂。城北那个。你上次去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