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手术灯下的重逢(第4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查房的队伍走了进来。大约五六个人,大多是年轻的住院医师和实习生,众星捧月般簇拥着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

苏蔓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今天没有戴手术帽,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光滑而简洁的低髻,露出一张清秀却没什么表情的脸。皮肤是常年不见阳光的冷白色,眼下有淡淡的青黑色阴影,那是长期值夜班和睡眠不足刻下的印记。但那双眼睛依旧清醒、锐利,甚至带着点清晨特有的冷冽。

她穿着和其他人一样的白色长袍,但气质截然不同——那白大褂在她身上异常挺括,像一层专业的铠甲,衬得她身形越发修长利落,也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然后,苏蔓的视线,凝固在了她白大褂的左胸口袋上方。

那里,用一枚简单的别针,固定着一个东西。

一个很小的、深色的木雕。手工粗糙,边缘被磨得圆润,但能清晰地看出形状——是一艘帆船。桅杆,风帆,甚至船舷的弧度,都还依稀可辨。木头本身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呈现出一种被经年累月抚摸后才会有的、温润深沉的暗褐色。

它突兀地别在洁白无瑕的白大褂上,像一道来自遥远过去的、无法擦除的印记。

苏蔓的心脏,毫无预兆地,狠狠一缩。仿佛有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它,又骤然松开,留下空旷的、回响着嗡鸣的剧震。

林溪已经走到了她的床边,拿起挂在床尾的病历夹。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来,与苏蔓的视线相接。

那眼神,和昨晚手术灯下一样,专业,冷静,带着医生审视患者时特有的、恰到好处的关切和距离。

“苏女士,早上好。”林溪开口,声音比昨晚清晰了一些,依旧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感觉怎么样?伤口疼痛可以忍受吗?”

苏女士。

又是这个称呼。礼貌,周到,将她们的关系严格限定在医患的框架内。

苏蔓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紧,好不容易才发出声音:“还……可以。”她的目光,却无法控制地再次飘向那个木雕。

林溪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视线。她握着病历夹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指节微微泛白,但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她微微侧身,开始例行检查腹部的敷料,查看引流袋内的液体颜色和量。

“引流是淡血性的,量不多,很好。”她一边记录一边说,语速适中,“今天可以尝试下床,慢慢活动。先喝点水,没有恶心的话,中午可以开始吃流食。”

她交代得很详细,从伤口护理到饮食禁忌,每一条都清晰明确,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标准的术后宣教手册上直接复述下来的,带着公事公办的温度。

“谢谢……林医生。”苏蔓说,声音有些飘。

林溪点了点头,没再看她,转向身后那些年轻的医生:“这个病人是典型的急性阑尾炎,腹腔镜下切除,术中见阑尾充血肿胀,表面有脓苔,术后需要关注……”

她开始用苏蔓的病例进行现场教学,声音平稳冷静,分析着手术指征、术中情况和术后管理要点。那些年轻的医生们认真听着,不时点头记录。

苏蔓躺在病床上,看着那个站在一群学生中间、侧脸沉静、侃侃而谈的医生。晨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勾勒出她清晰的侧脸轮廓和挺直的脊背。

十年了。

那个在溪水里赤脚抓鱼、眼睛亮得像盛满星河的少女;那个在树屋星空下,睫毛颤抖着闭上眼、生涩地回应她触碰的女孩……

已经变成了眼前这个穿着白大褂、别着旧木雕、眼神疏离冷静、被尊称为“林医生”的陌生女人。

岁月像一条无声的河,裹挟着她们,流淌向了截然不同的两岸。

林溪结束了简短的讲解,合上病历夹,对苏蔓公式化地点了点头:“好好休息,有不舒服随时按铃。”

然后,她没有再多停留一秒,带着她的学生队伍,转身走出了病房。

门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的脚步声。

苏蔓躺在寂静的病房里,望着天花板。腹部的伤口隐隐作痛,但更清晰的,是心底深处那种空旷的、被时光狠狠冲刷后的钝痛。

小杨拧了热毛巾过来给她擦脸,小声嘟囔:“这位林医生好年轻啊,看起来好严肃……”

苏蔓闭上眼,嗯了一声。

严肃。专业。冷静。

是啊,这才是十年后,她们该有的样子。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