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第十三章 自贬离京人去政才能兴(第3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那张雕龙绘凤、金光闪灼的御案之上,搁着一本刚刚被打开阅过的奏章,上面划满了一道道鲜红的朱笔批字,显得有些触目惊心。

朱元璋斜斜地倚倒在龙椅上,右手提着那支正滴着赤红朱墨的狼毫御笔,左手捧着自己的脑袋,冷冷地凝视着那份奏章,脸上的表情说有多复杂就有多复杂。

这时,一名宦官推开御书房的门,跪伏在地,禀道:“陛下,李相国现在正跪在午门外,请求当面谒见陛下,称有要事禀报。”

“哦?”朱元璋从龙椅上直起腰来,将狼毫御笔搁在了御案砚台之上,伸手将那份划满朱红批字的奏章轻轻推开到一边去,目光一下变得凌厉起来,“李善长可真是精神矍铄啊!一大早就拖着古稀之年的老身候在午门外向朕告状来了——也罢,就让他进来吧!”

那名宦官听得朱元璋语气不妙,当下不敢抬头,急忙低低地应了一声,倒退着出门宣旨而去。

朱元璋站起身来,在御书房中缓缓踱了一圈,一步一步移得便如山岳挪动一般沉缓而有力。终于,他大袖一挥,目光一凛,面色一肃,仿佛在心底做出了什么决定一般,表情变得十分凝重起来。静思片刻之后,他才缓缓走回到龙椅上坐下,正襟危坐,静静地等待着李善长进来。

不多时,只听得御书房门外足音笃笃,渐行渐近,终于来到门口处停下。一声熟悉的咳嗽声过后,李善长老态龙钟的身影慢慢映入了朱元璋的眼帘。

朱元璋深深地看着这位当年和他一道出生入死、建功立业的老臣,发现他今天似乎陡然间苍老憔悴了许多。看来,李彬被斩之事,对李善长的刺激实在是太大了。一念及此,朱元璋心中不禁掠过一丝恻然。但他只是把这一切情绪波动深深压抑在心底,不在脸上表露出一丝一毫。他伸手指了指平常李善长前来议事常坐的那个檀香木杌,淡淡地说道:“赐坐。”

这一次李善长却一反常态,仍是倒身跪伏在地上,并不站起。他涩涩地说道:“老臣有一事还求陛下应允——陛下不应,老臣就跪在这里不起来。”

朱元璋脸色沉沉地看着他,并不答话。

李善长又缓缓说道:“老臣所求的这件事不悖德、不违法、不逾矩,只与老臣一个人有关,请陛下应允了吧!”

朱元璋眼中寒光一闪,冷冷说道:“是件什么事儿?——不悖德、不违法、不逾矩?李相国说来让朕听一听。”

李善长听着朱元璋这般冰冷刺骨的话语,不禁也是心头一酸,竟自红了眼圈,眸中泪光闪烁,哽咽着说道:“也……也没别的什么事儿……老臣只是恳请陛下体恤老臣……让老臣告老还乡了吧!”

朱元璋不禁一愣——李善长今天竟也跑来要求告老还乡?他曾在李善长进门之前设想了千百个谈话的主题,但他的确没料到李善长会突然提起这件事。他目光凛凛地正视着李善长,发现他并不像口是心非的样子,这才不得不认真应对起来。沉吟了片刻,他缓缓答道:“嗯……李相国也想告老还乡?朕……朕恐怕在这个事儿上不能答应你。”

李善长在地上重重叩了一个响头,道:“老臣先前误交花雨寺妖僧,又加上自己中书省属下的亲侄儿李彬知法犯法——这也是老臣教导无方、治下不严之过。所以,老臣已无颜再在金銮殿上立于群臣之首,恳请陛下就此允了老臣罢!”

“这一切都与李相国无关。李相国不必过于自责了。”朱元璋摆了摆手,缓缓说道,“当今朝中公务繁忙,朕是一天也离不开李相国呀!你可不要只图自己清闲撒手就走,把身后一大堆麻烦事丢给朕来打理!”

“这倒无妨。”李善长抬起头来正视着朱元璋,“中书省里的胡惟庸、杨宪都是年富力强的栋梁之臣,完全可以代替老臣为陛下分忧。倒是老臣近来体衰多病、不耐繁剧,可谓是‘尸居其位’,还望陛下恩准老臣告老归乡、安享晚年……”

“这……这……”朱元璋有些犹豫起来,“让朕好好想一想吧!李相国平身罢!”

李善长这才不再跪地叩头,直起腰来,抬眼看着朱元璋道:“既是如此,老臣就多谢陛下了!”一边说着,一边慢慢站了起来。

朱元璋抚着颌下的垂髯,静静地看着李善长。他看到李善长起身之际,眉宇间竟隐隐掠过了一丝莫可名状的得意的喜色。李善长今天这么急着跑来辞官告老,究竟是何用意呢?朱元璋心中疑念顿生,一时却也想不明白。

正在这时,一名宦官跑步进了御书房,拿着一本厚厚的奏章,面色有些慌张地禀道:“启禀陛下,午门外跪了一百八十员朝官,他们奉上了一道联名奏表,声称要一直等到陛下阅处之后才肯散去。”

“他们到底想干什么?”朱元璋一听,其实便已知道是胡惟庸、陈宁他们搞的那份针对刘基的联名弹劾表,却也不动声色,假装不知此事,问那宦官道,“那张联名奏表中是何内容?你且摘要说来。”

宦官打开手中的奏表,看了片刻,向朱元璋奏道:“这奏表是弹劾御史中丞刘基的——他们说刘基犯了‘欺天’、‘欺君’两宗大罪,应当予以严惩。”说罢,恭恭敬敬将那奏表托在手上呈了过来。

朱元璋却并不伸手去接,只是斜眼看着李善长,冷冷说道:“哦……原来如此!这刘基和朕当着天下臣民的面立下的公开赌约到底还是输了!他建议朕斩了李彬,施行了两大仁政,结果这老天爷还是没降雨!似乎也算得上真是在‘欺天’、‘欺君’哪!李相国,你说是也不是?”

李善长张口欲言,忽又忍住,只是深深一躬,强迫自己脸上不要现出丝毫表情波动,近乎木然地答道:“老臣对此并无想法。一切全凭陛下乾纲独断、秉公裁决!老臣知道陛下一向最是公正无私,该罚则必罚,该惩则必惩,一定会让天下臣民心悦诚服、无话可说。”

“你没有什么想法?听一听你说的这话,你竟然没有什么想法?”朱元璋最是不能容忍别人在他面前不阴不阳的,“呼”地一下站起身来,大手一挥,把那宦官双手托着的那份联名弹劾表猛地扫落在李善长脚边,有些失态地咆哮起来,“你已经在刚才用自己的一举一动告诉了朕你的想法!你口口声声说自己要引咎辞职,就是在影射刘基犯了失言之过,亦当兑现赌约,和你一样罢官而去!你在配合这些联名弹劾刘基的同僚们合演一出绝妙好戏给朕看哪!”

“老臣不敢!”李善长急忙跪倒在地,神色惊惶,把额头在地板上叩得“砰砰”作响,“陛下此言让老臣深感揪心之痛!老臣可是无从表白了!”

朱元璋“噼哩叭啦”地说了一通,双手叉腰,在御书房内急速来回走了几趟,伸手抓起御案桌上那一份划满了鲜红朱批的奏章,“哗啦”一响,又往李善长面前一掷,“你们不要再搞这么多‘弯弯绕’了!你们这是在枉费心机!你们以为这样软硬兼施、明攻暗算,就可以逼着朕惩处刘基了?朕告诉你们!你们这些雕虫小技全都没用上!刘基今天比你们更早地来到了午门,比你们更早地递上了这份自求贬为庶人的谢罪表!——嘿!这可是一篇声情并茂的好奏章啊!那上边有好多话写得十分精当,朕都用御笔勾了出来!朕说不定还要颁发给各地臣民拜读呢!你们没料到他还有这一出吧!”

李善长听了,全身一震,倒是真的没料到会是这样一个结果!那个一向都是那么得理不饶人的刘基竟也向皇上来告罪辞官了!他怔怔地看着被朱元璋掷在自己面前的那份刘基的谢罪表,突然感到自己大脑里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下去了!

只有朱元璋咆哮如雷的声音在他耳边不断地炸响着:“也罢!朕就都依了你们!你李善长不是自愿告老还乡吗?好,朕现在就答应了!你们不是跪在午门请愿要求朕秉公而断吗?好,朕现在就秉公而断!司礼监!马上拟旨,把朕答应李善长、刘基辞官的这两件事发了!看你们还在朝廷里互相扭着、揪着不放么?!”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刘基身为钦天监监正,当念念以观天明时为本,务求精深切实,不可轻发妄言,欺世惑民。今天下大旱,霖雨不降,万民遭殃,苦不堪言。而尔竟妄称天象有变,欺上瞒下,而终无应验!”司礼监内侍云奇声色俱厉地宣读到这里时,语气忽又缓了一缓,“但尔知过能改,不曾怙悛为非,其言不验便及时上表引咎辞职,自求贬为庶人。朕悯尔年近六旬,身衰体弱,加之悔改之心可鉴日月,特此不予追究尔失言误国之过,准尔所求,贬为庶人,三日之内离京返乡——钦此!”

“老臣谢旨。”刘基从地上慢慢爬起身来,面色平淡,从云奇手中接过了那道圣旨,放在了中堂供案之上。

云奇上前一步,安慰他说:“老先生一生潇洒淡泊,想来不会为此事伤心劳神的。老先生可要看开一些,想淡一些才好。”

刘基神色淡然,悠悠说道:“老臣预言天象而不中,误君惑民,罪大莫及!幸得陛下有涵天盖地之德,刘基仅被贬为庶人,这已是无上隆恩!老臣感激不尽,又焉敢以区区官位为念?”

云奇又宽慰了几句,正待离去,却听门外传来刘府仆人一阵低低的哄动之声。刘基循声看去,竟是太子朱标和杨宪不待通报直奔了进来!

“殿下!”刘基和云奇一见,急忙跪倒在地。

“刘先生!刘先生!”朱标热泪盈眶,一把握着刘基的手,哽咽着说道,“您真的要效仿‘商山四皓’而归隐林泉吗?本宫实在是不舍您就此泛舟而去呀!”

刘基双眸之中亦是泪光莹然,紧紧握着朱标的手,慨然道:“殿下厚待老臣的这番情意,老臣没齿难忘。殿下切莫伤感!老臣实是有过该罚,以彰显我大明律清法正、无偏无私。殿下应当为大明朝而贺,而不应为老臣罪贬之身而悲啊!”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