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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自贬离京人去政才能兴(第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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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标听了,更是泪眼朦胧,抽泣不能成语。

杨宪也在一旁泪下如珠,怆然道:“刘中丞乃我大明朝的中流砥柱,若您就此弃国舍君而去,杨某只恐天下不安哪!”

刘基微微摇头,噙着泪光哈哈一笑:“我大明朝有殿下这样礼贤下士的明主,又有杨君这样才高于众的耿耿直臣,必会基业永固、长治久安!老夫虽是离了朝廷,也是释然无憾的了。”

他们正说之间,门外忽然又是一阵喧哗之声,音震屋瓦。堂中诸人个个惊疑之际,堂门“哐”地一下被刘德推开。刘德在堂门口处蹦着跳着喊道:“天要下雨了!老爷快看!天要下雨了!”

“真的?”堂中众人一惊,急忙抬头都往门口外循声看去。刘基也定了定心神,几步迈到堂门处,仰起脸来,向天空望去。

只见得那天色猝然之间便已暗了下来,乌云翻翻滚滚,浓浓郁郁,宛然便似在半空中扯开了一大片厚厚实实的黑幕,铺天盖地的罩了下来!

片刻之间,粗大的雨点儿落下来了,打在屋檐的青瓦上叭叭直响。远远的刘府之外的街道上传来了人们震天动地的欢呼声,老天爷终于降雨了!

雨下得越来越大,刘基兴奋地往外望出去,只见天地间就像垂下来一幅无比宽大的珠帘,迷迷蒙蒙地混成了一片。雨落在对面院墙顶上的瓦片上,溅起一朵朵亮亮的水花,然后散成一层薄薄的水烟笼罩其上。雨水顺着屋檐流了下来,开始像断了线的璎珞、明珠,一颗一颗的,渐渐地又连成了一条条银线。堂前院坝里的雨水越来越多,汇合成了一道道小溪。

真是一场及时雨啊!大田里的禾苗一定会咕咚咕咚喝个痛快,龟裂的土地也一定会咕咚咕咚地喝个饱了!刘基仿佛看到了这大股大股的雨水流进了麦地里,流进了稻田里,流进了人们的心窝里。他的眼眶慢慢湿润了,脸上却露出了深深的笑意。

“终于降雨了!等了这么久,终于降雨了!”朱标站到了刘基身侧,面庞上泪痕未干,怅惋之意又生,“可是这场雨来得太迟太迟了!刘先生……刘先生,父皇真该晚一天再下这道贬斥令啊!”

映室初作茧丝微,掠地俄成箭镞飞。

纸账光迟饶晓梦,铜炉香润覆青衣。

池鱼鲮鲅随沟出,梁燕翩翩接翅归。

惟有落花吹不去,数枝红湿自相依。

刘基清清朗朗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他吟诵的正是南宋诗宗陆游写的《雨》。

吟罢之后,刘基转头看向了朱标:“殿下,这是一场人人欢迎的喜雨啊!无论它来得迟与不迟,它毕竟还是给天下百姓带来了福泽!此时此景,你应该立刻入宫面见圣上,和他一道直赴宗庙为天下百姓喜获此雨而祈谢列祖列宗啊!”

“哎呀!刘先生提醒得是!”朱标立即反应过来,思虑片刻,沉吟道,“本宫一定照办,马上返回禁城!”

刘基微微点了点头,又将目光投向了杨宪:“杨君,你将老夫先前交办的让江南各地百姓做好迎雨防洪准备的通告发下去了吗?”

“发了!早就发了!”杨宪泪流满面地答道,“杨某坚信刘中丞的预言一定不会有错的。可惜……”

“这就好了。”刘基这才放下心来,神情显得十分轻松,向着朱标、杨宪、云奇等人深深一躬,“请太子殿下和诸君请回罢!老夫是到了该收拾衣物告罪还乡的时候了……”

雨仍在淅淅沥沥地下着。刘基轻轻推开了书房里的窗户,一股沁透了泥土气息的清芬扑鼻而来。外面的空气就像滤过了似的,格外清新。院坝里的杨树、柳树,经过雨水的冲洗,一扫枯蔫之象,舒枝展叶的,绿得发亮,美得醒目。

刘基就倚着窗户静静地眺望出去,神态安详平和。

“先生……”一声轻呼从刘基身后传来。刘基应声回头一看,满面风尘的姚广孝正在自己身后恭然而立,眼中溢满了别后重逢的欣喜之情。

刘基也是满脸喜色,上前伸手拉过了姚广孝,在书桌边促膝而坐,关切地问道:“姚公子,你母亲身体可好?家中之事可曾安顿好了?唉,你若晚来两天,恐怕你就要到处州青田县来见老夫了。”

“晚生家中之事不劳先生挂念,母亲大人也安好得很。只是晚生听说陛下竟已将您贬为了庶人,心急如焚之下便赶了回来见您。”姚广孝面现忿忿不平之色,“您为大明朝呕心沥血、鞠躬尽瘁,末了便因仅犯了一次偶然失言之过,他们就将您贬出京城!这真让人心寒哪!”

“胡说!老夫此番被贬,乃是罪有应得。你不必为老夫鸣什么不平。老夫也没什么不平可鸣的。”刘基摆手止住了他,深深叹了口气,“这一次被贬为庶人,于老夫而言,又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况且,老夫也很想归隐林泉享享清福……”

姚广孝却仿佛没听进刘基的这一番真情告白,而是攒紧了眉头,自顾自沉吟着说道:“刘先生其实只是在‘十日之内,天必降雨’这个预言里把降雨的时间往前说快了两天而已。现在,雨也下了,旱也消了,陛下一定会又想起自己当时对您的苛责太过之误来,必定心存悔意。晚生倒有一个办法,可以既不伤陛下‘秉公而断,无偏无私’的美誉,又能让陛下找到一个合适的理由,挽留您仍居朝中栋梁之位。”

刘基看着姚广孝一脸认真的神情,心头不禁暗暗生出了几分感动,迟疑了一下,便饶有兴味地问道:“你有何办法?讲来听听。”

姚广孝听罢,肃然点了点头,沉吟着慢慢从衣袖中取出一卷绢纸来,默默地递给了刘基。

刘基见姚广孝的表情如此郑重,便知这卷绢纸必是来历不凡,于是小心翼翼地展开了绢纸,一看之下,不禁怔住了:原来这竟是一道密密麻麻地摁满了各种各样的血指印的“万民折”。这“万民折”是江南长洲县二十万农民推选新任县令穆兴平执笔写给朱元璋的,声称刘基秉公执法斩了李彬、吴泽、韩复礼父子,在江南一带是大快人心,人人交口称赞。他们还说,由于刘基秉公断案、不徇私情,一扫元朝之秽政气象,实乃天下苍生之福。长洲全县二十五万百姓愿将今年所有的粮食收成捐给朝廷用以削寇平乱,而且本已由北伐军中遣散回来的原伪吴降兵壮丁们又自愿全部重返疆场为国效力。

静静地读着这道真情洋溢的“万民折”,刘基渐渐地湿了眼眶。多好的百姓啊!你只要给他们一个公道,他们就会无怨无悔地还给你一份厚道、一份深深的回报。刘基读着读着,忽然感到自己仿佛一根参天大树终于找到了一方沃土扎下了根,胸中溢满了一种难得的充实感。为了这些百姓,自己遭受再多的曲折、坎坷,也都值了!

许久,许久,刘基才慢慢卷好了这份“万民折”,倚着书桌沉思了起来。终于,他缓缓开口说道:“老夫谢谢长洲父老的美意,也谢谢姚公子为老夫费的这一番心血了!你这几日突然辞别老夫说要返回长洲县安顿‘家事’——想来就是去做这份‘万民折’了吧?”

姚广孝深深地点了点头,目光悠悠地望着远方,道:“其实在十余日前您和陛下当着朝中群臣的面立下了‘若斩李彬,十日之内天必降雨’这个赌约时起,晚生就让人快马加鞭送信给穆兴平穆大人着手拟写这份‘万民折’了……前几日,晚生见李善长、胡惟庸他们对您步步紧逼,便急忙赶回长洲县和他一道上山入村完成了这份由所有长洲县百姓摁了血指印的‘万民折’给您送来,希望它能为您挡住李善长、胡惟庸他们的弹劾和暗算……唉!晚生终究还是来晚了一步,让陛下的贬斥令抢先发了下来!不过,如今天已降雨,旱情已解,晚生让杨大人他们乘机呈上这份‘万民折’,必能让先生您重返朝中辅君佑民的!”

说着,他目光一抬,迎视着姚广孝疑惑不解的眼神,一字一句沉缓有力地说道:“难道姚公子真的没有看出来?老夫是真心想归隐林泉怡情养性了!这一次自求贬官离京,其实是老夫蓄谋已久之为?”

“啊?”姚广孝一愕。这一瞬间,他终于明白过来了:怪不得刘先生在阅看了钦天监有关天象预测情形的呈文中“十五日左右,天将降雨”结论后,仍然对外公开宣称“十日之内,天必降雨”,当时姚广孝还认为刘基所言是“别具慧眼”,应该比钦天监的预言更精妙一些,故尔他对此没有丝毫置疑;怪不得刘先生多次要求杨宪通知江南各郡及时做好迎雨防涝的准备;怪不得刘先生在十日之约的期限一过就抢在所有的人前面上了一道自求贬为庶人的谢罪表……这一切的一切,都源于他准备故意犯下一个“不大不小”的偶然失言之过而借机从险象环生的朝局之中翩然而退。

“您……您……这是为什么啊?”姚广孝喃喃自语着,百思不得其解。

刘基静静地看着姚广孝,在心底暗暗一叹。姚公子还是历练太少、涉世未深,又怎么懂得老夫今日所处境遇之复杂、艰难?现在,老夫已经用李彬一案为《大明律》在全国的顺利推行实施筑下了一块最坚固的“奠基石”。连当今皇上都敬让三分的相国李善长的亲侄儿犯了法,也一样受到了律法的制裁,又何况其他人?《大明律》的权威就这样树立了起来!刘基的最终目标自然也可算是圆满达到了。“作始者不必作终,善立者不必善行。”刘基既然于国家草创之际便已为《大明律》树立起了无上权威,而他在此之后也就并不一定要继续留在朝中了——这个御史中丞之位,换上任何一个谨遵《大明律》的循吏便可胜任了。

况且,他深深地测探到了朱元璋内心深处的想法。这一次在李彬一案上,刘基是大出风头、威名远扬,早已触发了朱元璋心底的深深猜忌。刘基审时度势,意识到自己必须及时抽身离职而去,让朱元璋接过手来在将来推行《大明律》的过程中树立起他“嫉贪如仇,爱民如子”的英主贤君的光辉形象!他相信,以朱元璋的刚明果毅、杀伐决断之材,只要谨遵《大明律》,就一定会开创出华夏历史上最为清廉的一代盛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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