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自贬离京人去政才能兴(第2页)
坐在院坝另一边正在和其他“淮西党”官员吃吃喝喝的吴靖忠,打着饱嗝,满嘴喷着酒气,端着两只盛满了酒的杯盏,头重脚轻、晃晃悠悠地走上前来,将右手执着的酒杯递给了胡惟庸,有些结结巴巴而又含糊不清地说:“来……来……来!胡……胡大人,为……为了庆祝明……明天又……又是一个……个晴天,刘……刘基……离垮……垮台的日子又……又近了一……一步,让我……我们干……干杯!”
“吴兄醉了!”胡惟庸淡淡地笑着说了一句,从吴靖忠手接过了酒杯,将酒一饮而尽,伸手招来了一名家仆,吩咐道,“把吴大人扶下去休息!”
看着吴靖忠醉醉叨叨地被家仆扶下了场,胡惟庸站在原地沉吟了片刻。他转眼往酒宴那边望去,面带醉色的陈宁脚步有些蹒跚地走了近来。
胡惟庸含笑看着陈宁,道:“陈兄,这么点儿酒你就吃不消了?”
“陈……陈某可没醉。”陈宁面容一肃,恢复了清醒时的状态,“胡大人,陈某可一直都是‘酒醉心不醉’啊!”
“好一个‘酒醉心不醉’!”胡惟庸深深赞了一句,“现在我们在府中摆这么一出‘庆功宴’似乎还过早了点儿——刘佬儿会这么容易就让我们扳倒吗?陈兄,胡某总觉得这一切都似乎显得太顺了……”
“不管它到底顺不顺,我们又还能罢手吗?”陈宁冷声说道,“自我们从决定支持李相国全力扳回李彬一案之时起,我们就只能与刘基那佬儿一斗到底了!”
“是啊,该下狠招时还得下啊!”胡惟庸仰天长长一叹,面色忽然变得铜浇铁铸般凝重,“这样吧!看来明天应该不会降雨了!倘是如此,刘基的预言就算是‘失灵’了。你今晚回去,在明天把朝中所有淮西出身的同僚们联络起来,拟好一道弹劾表,大家都署上名字——后天一大早便呈进宫去!打他个措手不及!”
“嗯!”陈宁重重地点了点头,忽又想起了什么似的,低声说道:“对了,据杨宪府中的‘眼线’来报,杨宪在几天前派了他的管家乘八百里加急快骑赶往了广州府,想搬出他的好友、征南将军廖永忠来为刘老儿在皇上面前求情呐……”
“这个杨宪!他口口声声在陛下耳边说我们淮西人氏‘结党营私’,自己却背着中书省竟敢擅自联络封疆武将……”
“你看咱们是不是乘机也参他一本?”陈宁两眼凶光毕露。
“哼……区区一个廖永忠罢了!就算杨宪拉到了他,又起得甚用?你只管赶去联署参劾刘基,暂时不要理他!杨宪这笔帐,咱们今后再和他慢慢算……”胡惟庸的目光渐渐似寒潭一般变得又冷又深……
“好!先抓住他这个把柄,盯住他将来和廖永忠到底还有什么勾当,到时候再猝然发难!胡兄你这一手真是高啊!”陈宁赞了几句,正欲拔腿离去,却又折回来向胡惟庸问道:“胡兄,你看这联署之事我们还须去找李相国商议一番吗?”
“不必了。”胡惟庸拿手指捻着颌下的胡须,深思着答道,“只要明天老天爷真的没降雨,李相国他自己知道应该怎么办的。我们跑去联络他,万一让皇上知道了,反而有些不妙。”
“当当当……”宫中的紫金钟猝然响起了十二下,雄浑的声音在天街紫陌的上空久久回**。
“什……什么时分了?”朱标有些惊慌地从杌子上一下站起身来,向垂手侍立在一侧的那名宦官问道,“过……过了亥时了吗?”
那名宦官恭恭敬敬地躬身答道:“不错。启禀殿下,这正是亥初时分。”
朱标颓然跌坐在紫檀木椅上,喃喃自语道:“都到了亥初时分了……这老天怎么还不降雨?难……难道刘先生的预言失灵了?”
他的这一切言谈举止全都落在了静坐在紫光阁内龙椅之上的朱元璋眼里。朱元璋正拿眼斜睨着他,面上静如一泓深潭,无风无波,让人揣摩不透,仿佛根本没把刘基预言降雨的事儿放在心上一般。
但实际上朱元璋的心里却似翻江倒海般极不平静。今夜就是刘基预言天必降雨的十日之期的最后一个晚上了。可是到了这亥初时分,殿门外仍是月华如水、映地生辉,哪有什么云遮雨降的迹象?
以前那个“谋无不中、算无不准”的刘基如今怎么也会预言失灵了?这可真是咄咄怪事啊!朱元璋想着想着,渐渐也蹙紧了眉头。这个刘基!竟在今天这个紧要关头马失前蹄!实在是不合算哪!
“唉!如果这个时辰里老天还没降下雨来,”朱元璋终于沉沉地开口说话了,“那么明天早朝的时候,就该刘基面向朝野上下对朕兑现他的赌约了——这可不是朕所希望看到的一幕情形啊!”
“父皇!”朱标忽然抬起头来正视着朱元璋,“‘天有不测风云’,只怕是诸葛孔明再世,也难以料准上天何时降雨何时晴朗罢?儿臣恳求父皇对刘先生再宽缓数日,等一等再看吧!”
朱元璋面色一沉,摆了摆手,冷冷说道:“《韩非子》里讲:‘明主之道,必明于公私之分,明法制,去私恩。’这样明达的古训你也忘了吗?到了今晚这个地步,你为了刘基,又从未时起便在朕这儿软磨硬泡地为他求情!你让朕如何在文武百官面前公开庇护刘基的失言之过?”
朱标一言不答,只是默默含泪跪倒在朱元璋身前,一下接一下重重地叩起头来。
“不要这个样子!”朱元璋有些烦躁地嚷了起来,“你现在再怎么求朕也没用了!是刘基自己当着文武群臣的面和朕公开立下这个赌约的!是他自己把自己套住了,朕也替他解不开!”
嚷着嚷着,朱元璋下了龙椅,走到朱标面前,来来回回地踱着,像是对朱标,又像是对自己,语速很快地说道:“朕这几天也一直在为刘基担心啊!锦衣卫今天一早告诉朕,说一大帮‘淮西党’的官员写好了一份联名弹劾表,就等着今晚亥时一过天未降雨,便把那道弹劾表递进来要朕治刘基‘欺天’、‘欺君’两宗大罪!朕也为刘基捏了一把冷汗哪!你也亲眼看到了,朕从今天下午未时起便一直陪着你等着老天降雨,没有半分厌烦!
“可是刘基自己的预言失灵了!所有的人都将看到刘基的预言失灵了!你让朕怎么办?你让朕在天下臣民面前公开袒护刘基的失言之过吗?李善长、‘淮西党’他们看到朕若是这么做了,只怕立刻就会闹翻了天!你让朕今后怎么‘君临天下,秉公决断’?”
朱标一言不发,只是无声地继续地在阁中花岗石地板上重重地叩着头,额角冒出了滴滴血珠。
“妇人之仁!妇人之仁!标儿,你这是妇人之仁哪!”朱元璋急忙伸手来扶朱标,“你可是未来的天下之主啊!为了刘基,你竟连自己的性命安危也不顾了吗?”
朱标双手撑在花岗石地板上,俯着头,缓缓答道:“刘先生学究天人,德冠群僚,实乃我大明社稷之臣。今日父皇因其一时偶然失言之过便要将他贬斥出朝,必会令天下士民见了寒心呐!”
“你……你……你这是跟朕胡搅蛮缠嘛!”朱元璋又恨又怒,“想不到朕是何等英武明决的主儿,却生出了你这么个亲儒好文的儿子来!朕真怕你将来会成为优柔姑息的汉元帝啊!”
他正说之间,殿阁外金钟之声“当”地响了一下——已经是第十一日的子时了!
朱标的头也不知叩了几十下,听得这一声钟响,心头竟是“咚咚咚”一阵狂震,只问出了一句:“外边下雨了没?”便一头昏倒在地。
朱元璋抬眼往阁门外白玉露台上一看,月光如银,亮得有些刺眼——哪里有半星儿雨珠?
他长长一叹,挥了挥手,两名宦官近来扶起了朱标。朱元璋吩咐道:“送太子下去好好休息,让太医过去为他好好调理一番。”
说着,朱元璋在紫光阁内急速地踱了几步,又转向已经扶着朱标退到了阁门口的那两个宦官吩咐道:“另外,顺便传旨给午门提督张贤:明日休朝一天,百官无须上朝议事。”
说完,朱元璋便似虚脱了一般一下坐倒在龙椅里,呆呆地望着殿门外白玉露台上铺满了月光的干干燥燥的大理石地板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