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揣摩皇帝意图黑面判官看着办(第3页)
李祺继续说道:“父亲近年来操劳国事,已是心力交瘁,久有归隐南山之念。世叔公忠廉明、身负奇才、深孚众望——父亲和侄儿一向对您敬佩之极。
“父亲也曾多次在侄儿面前提起,说世叔质直公方,堪当栋梁之任,非同凡器——今夜父亲就对侄儿说了,明年他就要向陛下辞官告老,届时必会全力推荐世叔为相国人选……”
姚广孝在树荫背后听到这里,心念又是一动:今夜李善长不惜以退出丞相之位来换取刘基在李彬一事上的让步,当真是苦心孤诣!这对刘基而言,也委实是在权力与律法之间做出两难选择!恐怕刘基在这个关头上也实是有些难以坚持了……
果然,刘基并没有立即回答,庭院之内静得便如一潭深水,无波无动。
许久许久,才听刘基深深一叹:“李祺贤侄,你父亲这番美意,刘基心领了,唉……李彬之事,并不是老夫不肯放过他,而是你父亲和老夫亲手制定的《大明律》饶不了他啊!”
此语一出,院中又是一片沉寂。姚广孝在树背后仰天暗暗一叹:刘先生啊刘先生!您果然不愧是“声色不能惑,小人不能移,阴柔不能奸”的大丈夫!小生能与您同室游处,乃三生有幸!一念及此,他已是心潮澎湃,久久不能自抑。
却听“噗通”一声,李祺面色恸然,已是泪如泉涌,一头跪倒在地,哽咽着说道:“难道世叔竟是这样的铁石心肠,连我父亲这样的恳求也不肯答应吗?您可知道,为了李彬,我父亲在我们李氏一族之中几乎是抬不起头来,亲戚们个个骂他是卖侄取荣,六亲不认;为了李彬,我父亲在中书省里也被同僚们冷嘲热讽,人人说他身为宰相竟连一个亲侄儿也保不下来……”
说着,李祺仰起头来,满眼泪光地看着刘基,哀哀诉道:“我父亲在家中整日里郁郁不欢,长叹短吁,只怕长此下去,必会生出心病来!侄儿见了,多方劝解,父亲却只是不听。不得己,侄儿代替父亲来求世叔——只求世叔念在李祺这一片赤诚孝心之上,宽大为怀,法外开恩,放过李彬,我们李氏一族世世代代都会记得您的大恩大德,日后必当重报!”
刘基也慢慢弯下腰来,轻轻扶起了李祺,双眸中泪光莹然,声音也哽咽了:“相国大人心目之中最重者,乃人情也;老夫心目之中最重者,乃是国法也!人情、国法本都是固国安民的基石。但是,若为了袒护人情而枉纵国法,老夫纵是万死亦不敢为之!”说着,从棋钵之中拿起一黑一白两枚棋子,递到李祺手中,又道:“你带这两枚棋子回去见你父亲——他看到它们,自然便会懂得老夫心意了!唉,律法在上——老夫也只能是有愧于相国大人,但求无负于国法了。”
李祺手心里紧紧捏着那一黑一白两枚棋子,已是哭得泪流满面,连话也答不上来了。
七天之后,便是四月二十八了。经过朝廷百官的反复讨论与商议,祈雨盛典定在了这一日的辰时于禁城内的天坛举办。
花雨寺来了八十八名僧人参加此次祈雨盛典:二十名僧人负责颂经祷告,二十名僧人负责焚香秉烛,二十名僧人负责散花洒水,二十名僧人负责拜灯添油,剩下的八名僧人侍奉着法华长老主持盛典。
朝中四品以上文武官员在坛下分左右两侧而列,恭然而立。李善长站在左侧队伍的首位,右侧首位本是监国次辅大臣刘基所立之处,眼下却空了出来。不用说,各位官员心底也都明白:刘基是到御史台安排午时三刻诛斩李彬、吴泽等人的事儿去了。
李善长站在那里,拉长着脸,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自从那晚李祺把那一黑一白两枚棋子带回来给他看了之后,他就已不再对刘基在李彬一案上的态度松动抱有任何的侥幸之心了。现在,除了洪武大帝朱元璋之外,谁也无法阻止刘基和御史台的执法如山了。而李善长在看到那一黑一白两枚棋子的当晚,就提笔写了一封密奏让人以八百里加急快骑给朱元璋送了去。虽然他对朱元璋会在李彬一案上法外施恩也没抱多大的期望,但他相信在朱元璋那里能够得到的支持至少要比从刘基那里得到的多。
然而,最要命的是,现在离刘基对李彬行刑的午时三刻只有一两个时辰了,朱元璋的信使却还没有赶到!李善长一想到这里,就急得暗暗顿足,焦虑之情全写在了脸上。
这时,“当”的一声,金钟一响,万籁俱息,辰时已到,祈雨盛典开始举行了。只见朱标一脸的平和,缓步登坛而去。胡惟庸和杨宪领着礼部诸员紧随其后,抬着一张张红漆丹盘,上放牛马猪羊等牲口祭品,恭恭敬敬送到法坛的供桌上放下。然后他们复又退回到大臣们中间,齐齐跪拜在地。
朱标在那供桌之前深深拜倒,双手合十,仰面望天,祈道:“微臣朱标,今奉大明天子之命,躬率文武臣僚,诚惶诚恐敬告苍天:
“当今胡元作乱,天子肃清四海,务求济世安民,却遭百年罕见之大旱,黎庶受殃,令人悲悯。万望苍天显灵,佑我大明圣朝,抟和天地灵气,风调雨顺,五谷丰登,民乐其生,国祚无穷!”
朱标一字一句讲得清清朗朗,犹如金声玉鸣,在空阔的天坛上空久久回响,余音袅袅。讲罢,他又连续向着供桌叩了九个响头,却不起身,仍旧跪坐在黄绫蒲团之上,默默祷告起来。
朱标既未起身,他身后的大臣们也就自然谁都不能起来,黑压压一大片跪在天坛之上跟着默念祷告。
这一来,李善长便沉不住气了。他本想在辰末巳初之时便早早结束了祈雨盛典,自己便可迅速赶往刑场拖住刘基对李彬等人行刑,却不料这太子朱标愣是在供桌前久跪不起,弄得自己一时也无法脱身。他心想:若自己上前去劝吧,朱标会责怪自己祈天不诚;若自己耐心等待吧,刑场那边李彬又是刀悬于首一刻也不能再拖了。而且皇上的信使本该在今天上午就要赶到的,现在却还是杳无音信!事情紧急得很哪!一念及此,李善长便像热锅上的蚂蚁,急得满头大汗,不住地用手拍地叹息。
胡惟庸觑见李善长面色大变,举止失常,知道他已是心急如焚,便又斜眼一瞥法坛旁边的日晷,已经到了巳末时分,当真是危急万分了!他正焦急之时,脑中突然灵光一闪,急忙向站在法坛上主持盛典的法华长老使了个眼色,用右手食指在面前的地板上划写了“吉时已过”四个字。不料,法华长老离得较远,一时看不清楚他在地板上写的是什么字,一脸的错愕。胡惟庸在心底直骂他是笨驴,便将手指提到胸前虚空写了“吉时已过”四个大字。
法华长老这时才看清了,急忙拿过玉尺“当”的一下敲响了金钟,高声宣道:“吉时已过,盛典结束,苍天受祈,必将降雨,请殿下和列位大人平身。”
朱标听罢,抬头看了看法坛一侧的日晷,见目前已是巳末午初之时,料想刘基那边也将开始行刑,自己把李善长拖到此刻应该差不多了,便顺势站起身来。
他一站起,身后的文武群臣便也纷纷立起。李善长一提衣角,跨步便跑,慌慌忙忙奔下法坛,没跑几步,便见一名宦官领着锦衣卫指挥使何文辉疾步而来。
这何文辉本是随着朱元璋在开封府北伐王保保的,此番他竟亲自赶回应天府来——不消说,必是带了朱元璋极重要的手诏回来了。
李善长飞奔上前,气喘吁吁地问道:“陛下是何旨意?”
何文辉也是淮西人出身,看到这位乡里故老火燎火急的样子,也就不再多说什么客套话了,直接答道:“暂缓行刑。”
李善长一听,喜得几乎晕了过去,向何文辉挥了挥手,道:“好!好!好!本相和你一道赶赴刑场向刘基传旨去!”
他正说之际,斜刺里胡惟庸一步跨上前来,拉住了他的袖角,附耳过来低声对他说道:“相国大人莫要乱了方寸!这传旨之事,由他们御史台的人去向刘基亲**待比较好。”
李善长闻言,正欲迈出的脚步倏然一定,脸色一变,立刻由惊喜失措跳回到平时的冷静沉着中来。他心念一转,顿时明白过来,微微点了点头,挥手召来章溢,语速极快地吩咐道:“你和何指挥使飞马快去刑场传旨,让刘基马上暂缓行刑!”
章溢一听,大惊失色,不禁犹豫了一下。李善长见了,立刻声色俱厉起来:“这是陛下的旨意——你们御史台竟敢抗旨不遵吗?他刘基竟敢抗旨不遵吗?你们有几个脑袋?”
李善长这话说得太重了,章溢心头一震,不敢多言,急忙与何文辉一道上马往禁城外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