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揣摩皇帝意图黑面判官看着办(第4页)
直到此时,胡惟庸才微微笑着朝李善长抱拳贺礼道:“相国大人尽可宽心了,彬哥儿今天一定是没事的了!”
李善长却仍往章溢、何文辉驰远的那个方向注目望去,眼色沉郁,没有答话。
然而,他们都没有发觉:四皇子朱棣不知何时已在他们身后法坛更高一层的那排栏杆后面鸷然而立,冷冷地向着他们的背影投来了锋利的目光!
刑场四周,观者如云,人声鼎沸。
刘基和高正贤、夏辉等御史台官员昂然端坐在监斩官座位之上,沉静如山。他抬头望了望日头,见到午时三刻将至,便抽出签筒中插着的令箭,执在手里,同时往断头台上运目看去。
断头台上,李彬、吴泽、韩复礼、韩通等一干人犯身着血红囚衣,背后插着亡命招子,全身五花大绑,屈膝而跪。此刻吴泽、韩复礼、韩通等人早已吓得是面无人色,浑身似筛米糠一般哆哆嗦嗦。只有李彬傲然昂首,神态自若,似乎毫无惧意,拿眼斜睨着刘基,嘴角还挂着一丝冷笑。
刘基神色一凛,猛地拿过案几上的惊堂木“啪”地拍了一下。这一声清脆响亮,仿佛半空中乍然爆开了一枚鞭炮。场里场外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一时全都住了声,静了下来。
刘基将胸一挺,昂然凝望着场内场外的百姓,朗声宣道:“御史台现已查实,中书省都事李彬、长洲县知县吴泽、长洲县韩复礼父子,贪欲不法,将国之公器视为己之私物,公然买官卖官、行贿受贿,致使朝中庸才在位、贤士远遁,坏了朝纲国本,罪莫大焉!今逢祈天求雨之典,谨依《大明律》之条例,定于今日午时三刻,将此四贼斩首示众以谢天下、以安民心、以邀天宠!”
话音刚落,刑场外的百姓已是人人拍手称快,高呼万岁!
只见刘基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地说完之后,转头瞟了一下刑场上立着的日晷,看到午时三刻已至,遂将手中令箭往监斩台下一掷,喝道:“时辰已到,将李彬等人自右至左依次斩首行刑!”
刽子手得令,肩头扛起鬼头大刀,走到右首边韩通身后,顾不得他屁滚尿流“爹呀娘呀”大喊救命,一刀下去,血光四溅——这个花钱买官还没来得及上任的“草包”已是身首异处!
韩复礼见儿子已被斩首,脸色顿时变得一片灰白。他流着泪、红着眼咬牙切齿地朝着刘基骂道:“刘佬儿!你拿我父子两个草民的人头来立威,又算何能耐?!我韩家父子到了阴曹地府也不放过你——”
话犹未了,身后刽子手手起刀落,他的咒骂之声随着他的头颅一下便被斩断了!
吴泽早已吓得瘫软如泥,在断头台上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牙关叩得“得得”直响。刽子手挥刀一劈,他也便人头落地,一命呜呼。
当刽子手提着血滴滴的鬼头大刀来到李彬身后之时,李彬却猛地一咬牙,两眼鼓得通红,狠狠地盯向刘基,放声狂笑起来:“刘基老儿!你敢杀我?今日皇宫中正在举办祈雨盛典,你却在刑场肆意杀人,早已触怒天意——你是在劫难逃了!我在地府里等着你!”
他的话声如同枭鸣一般尖利刺耳,刑场内外的人都听得分明。同时,他那傲慢的笑声又在刑场上空久久回响着,让人感到一种窒息的凌压。那名刽子手想来也是知道李彬的后台与背景的,一时有些犹豫起来,手里的鬼头大刀举在半空竟是劈不下去!
刘基双眼神光灼灼,正视着刽子手,厉声喝道:“行刑!”
这一声叱喝,宛若晴空一个霹雳,震得刽子手心头一颤,手中大刀便欲挥落!他咬了咬牙,握紧了刀柄,低声对李彬说道:“彬爷!中书省里的人也给小的打过招呼了的,让小的能拖一刻是一刻!但彬爷也看到了,是刘老爷非要取您的项上人头不可啊!您可不要怪小的……”说着,闭上眼睛,一刀向他颈后劈去!
“天亡我也!”李彬颓然闭上了双眼……
就在这一刹那,刑场外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飞驰而来,同时一个中气浑厚的声音破空而至:“圣上有旨,刀下留人!”
随着这一句话划空传来,那刽子手一听之下,手中本已劈到李彬颈后不足二寸之距的鬼头大刀硬生生一翻一拧,由刀锋转成了刀背,在李彬背上重重一击,打得他“哇”地一口鲜血喷出,身子往前俯倒在地。他的眼睛往上一翻,口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自己今天总算没被砍掉头颅。
刚才那句“圣上有旨,刀下留人”的话来得清清楚楚,众人也听得清清楚楚,场中一下静得鸦雀无声。刘基和其他御史台官员循声望去,却见是何文辉、章溢二人飞马奔来!
何文辉左手托着一卷黄绢,冲进刑场,飞身下马,也不向刘基打什么招呼,急步奔上断头台,一脚踢开那个正捏着鬼头刀呼呼喘气的刽子手,抖开黄绢,大声宣读起来:“圣上手诏:着御史台暂缓行刑,将犯官李彬收押在监,朕择日另行处置。”
此旨一宣,监斩台上立时是一片扼腕长叹之声。刘基仍是静静地站着,面色一片沉痛。
场外百姓听了,也是群情鼎沸,议论纷纷:怎么?皇上莫非也要袒护贪官?再不就是刘中丞今天真的杀错了人吗?……各种各样的说法,立刻沸沸扬扬起来,不绝入耳。
只有李彬在断头台上一下挺直了腰杆,夜枭一般仰天狂笑起来:“哈哈哈哈!刘基老儿!你想拿我李彬的人头作威作福——可惜皇上不肯听你的蛊惑呀!……皇上真是英明啊!……”
高正贤、夏辉等监察御史在监斩台上听到李彬这等猖狂的嘲笑之声,一个个都变了脸色,拿拳头在案几上重重一擂,不禁叹起气来。
听着李彬公然示威的嘲笑之声,刘基伸出右手在胸前须髯上一捋,左手便向签筒中的令箭抓去!
“刘公万万不可!”奔上台来的章溢一下抓住了刘基伸向那签筒的左手,俯在他身旁,双眸含泪,急声说道,“难道您要公然抗旨吗?”
“唉!如此贪官,该杀不杀,我有何面目正视天下臣民?”刘基深深地看了一眼章溢,“律法本应重于圣旨啊!”
章溢急忙伸手掩住了他的口,慌忙说道:“刘公再勿多言,一切事宜待到陛下御驾回宫之后再作议处。”
刘基也不答话,抬眼一看,何文辉已是在断头台上忙不迭地为李彬松梆了——他沉沉一叹,终于将左手一松,被他抓着的那支令箭“哗啦”一响跌回了签筒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