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揣摩皇帝意图黑面判官看着办(第2页)
“殿下,胡惟庸此议完全是蛊惑人主欺世盗名的雕虫小技,何来仁惠可言?唐太宗当年义释诸囚,本就是破坏律法的沽名钓誉之举,有何可称可道之处?若是我朝开此先例,今年一大赦,明年一小赦,年年都有赦,那又将置我《大明律》于何地?律法既成一纸空文,试问又可凭恃何物治国理民?”终于,一个沉缓有力的声音缓缓响起,压住了场中的鼎沸喧嚣之音——刘基开口了,“因此,老臣认为,大赦之事,实不足取,恳请殿下摒之不理。”
他这番话一说出来,正殿内顿时一下静得连地板上滴了一滴水都听得到声响。大臣们面面相觑,不敢再夸胡惟庸的那个“点子”了。胡惟庸脸色胀得一片通红,垂下了头,不敢正视刘基。
李善长沉着脸听完了刘基的话,微一抬头,向刘基狠狠盯来,双目寒光四射,便似利刃般在他脸上一剜,其中所含的怨毒之意已是浓烈之极!
刘基毫无惧色,坦然迎视着李善长犀利如刀的目光,侃侃而谈:“蜀相诸葛亮曾言:‘治世以大德,不以小惠,故匡衡、吴汉不愿为赦。’蜀汉名臣孟光亦言:‘夫赦者,偏枯之物,非明世所宜有也。’老臣认为,若是大赦天下,实乃是令正者痛而奸者快,于天理、国法、人情均为不合,所以决不可行!”
“刘基此言有违上天好生之德,刻薄寡恩,峻厉冷峭,全无宽仁平和之气,令人闻而心寒!”李善长冷然说道,“依老臣之见,他这是在故意搅乱陛下钦定的祈雨盛典!”
“这……”朱标面呈为难之色。
刘基瞧也不瞧李善长,举笏在手,径自说道:“殿下,老臣自忖对阴阳数术之学略有涉猎——那法华长老声称欲祈天求雨则须大赦罪囚,此乃妖言惑众。天道赏善罚恶,最是公正无私,岂可昧心而欺之?老臣认为,要感动上苍,施惠于民固然可取,而诛除奸邪、惩治恶徒、为民除害,也是深孚天人之望的义举!老臣断言,在祈雨盛典之上以奸邪恶徒之人头祭献于上天,则上天必降甘霖!”
“你……你……”李善长气得浑身发抖,用手直指着刘基,结结巴巴说不清话来,“刘基!你……你……”
刘基仍是铿锵有力地说道:“老臣心意已定,决心在祈雨盛典举办的同时,行使监国大臣先斩后奏之权,诛除一批罪大恶极、祸国殃民、贪秽枉法之徒以祭上天!”
李善长也嘶声吼道:“本相要将此事上报陛下!刘基,你自持一身戾气,独断专行,恣意妄为,竟敢在祈天求雨之时滥行杀伐——本相定要狠狠参你一本!”
刘基双手紧握笏板,面色泰然自若,对李善长暴跳如雷的叫嚣当作耳畔微风掠过,毫不在意。
酉末戌初,月华如泻,夜凉如水。
和往常一样,刘基与姚广孝在后院树荫下傍烛对坐而弈。姚广孝不时瞥着刘基的神色,目光闪烁,心不在棋。他见刘基忽然落下一子,便在那棋局上静观片刻,不禁拱手说道:“先生这一步棋走得太过刚猛,难免将来会有‘亢龙有悔’之憾啊!”
刘基当然知道他这是在暗暗规劝自己白天里与李善长公开争执之事,当下并不立即答话,双目静静地凝视在棋枰之上,隔了许久,方才缓缓说道:“‘亢龙有悔’,乃是乾卦之爻辞。姚公子也是精研过周易经纬之学的——你可知道南宋名臣杨万里关于‘乾卦’的说法么?”
姚广孝微微一怔,道:“小生不知。”
刘基脸色一肃,正色道:“杨万里在他的《诚斋易传》里是这么解说乾卦的——
“‘《杂卦》曰:‘乾,健。’《说卦》曰:‘乾,刚。’又曰:‘乾为天,为君。’故君德体天,天德主刚。风霆烈日,天之刚也;刚明果断,君之刚也。君惟刚,则勇于进德,力于行道,明于见善,决于改过。主善,必坚去邪,必果建天下之大公,以破天下之众私。声色不能惑,小人不能移,阴柔不能奸矣。’”
说到这儿,刘基顿了顿语气,伸手指着刚才放落在棋枰上的那枚棋子,又道:“老夫欲‘建天下之大公,以破天下之众私’,不得不走这一步刚猛之棋啊!姚公子拳拳爱护之心,老夫心领了。”
他二人正说着,刘德近前来报:“老爷,李相国的长子李祺前来求见。”
刘基听罢,抚须沉吟片刻,道:“速速有请。”刘德听命而去。
姚广孝站起身来,便欲回避。刘基用手指了指大树背后,姚广孝只得往树背之后藏身而听了。
刘基坐在藤椅之上,面无表情,只是慢慢收拾着棋枰上的棋子。不多时,便见得一位眉清目秀、身形高大的锦服青年奔近前来,正是李善长的长子李祺。其实,李祺并不是朝廷命官。但他却有着一个比较特殊的身份——未来的皇室驸马。今年年初,朱元璋便与李善长订下了儿女婚约,准备招李祺为婿。只因王保保在山西作乱,朱元璋不得已前去征讨,这场婚礼才被搁了下来。但朝野上下都知道,他返驾回宫之日,便是李祺入宫为驸马之时。所以,目前李祺虽未与公主完婚,但朝臣们都已视他为皇室驸马,无不待之以皇亲国戚之礼。
但这位未来驸马进得刘府后院一见刘基,便立时屈膝跪倒,恭然说道:“世叔,侄儿李祺深夜前来叨扰,请您原谅。”
刘基起身伸手虚扶了一下,道:“不必拘礼,请起身吧!”
李祺应声站了起来,走近上前,在刘基身边恭恭敬敬立定,道:“世叔,李祺今夜前来,是受了父亲嘱托向您赔不是的。”
藏在树荫背后的姚广孝一听,心中不禁一动,看来李善长对刘基执正不挠的态度已然是完全服软了,不惜派出即将身为驸马的儿子来向刘基“告饶”,也实在是难为了他这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权倾百官的丞相了!李善长已是谦卑退让如此,刘先生还会像以前那样对他不留情面吗?
他正思忖之际,却听刘基愕然道:“贤侄,你父亲有何不是,须得由你来赔?老夫倒是有些不解……”
“父亲今晨在东宫正殿上对世叔颇为无礼,他回到府中之后也甚是追悔,便派了侄儿连夜来见世叔道歉——希望世叔不要介怀。”李祺低眉垂目,徐徐说来,神色谦恭之极。
“老夫谢过相国大人的宽宏大量了。”刘基也还了一礼,“老夫性格鲠介,愚钝守拙,让相国大人见笑了。”
李祺见刘基神色泰然、举止大方,似乎对自己和父亲并没什么成见,便又说道:“世叔,侄儿斗胆进言几句,先请世叔恕过侄儿不敬之罪。”
刘基微一沉吟,摆了摆手:“贤侄但讲无妨。”
李祺也就抛开了一切,侃侃谈道:“李彬是侄儿的堂兄,父亲一向对他视为己出,宠爱之情犹在侄儿之上。此番李彬获罪,父亲也是又恨又怒,几乎大病了一场。但父亲念在大伯当年临终托孤的情份上,不得不出手救他——这一番苦心,世叔还须体谅一二。”
刘基默默听着,面色定如止水,微澜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