催婚(第1页)
西川王府书房,南风夜止坐于书案后,正批阅户部送来的明年边贸定额咨文。
门外忽然传来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侍女们低声劝阻:“太妃,王爷在处理公务……”
“公务公务,他眼里便只有公务!”一道微恼的女声传来,门被轻轻推开。
惠太妃端着炖盅走了进来。
南风夜止见是母亲,立刻搁笔起身,迎上前去:“母妃怎么来了?有事唤儿子便是。”
“唤你?你总有百般理由不见我。”惠太妃嗔他一眼,将炖盅放于案角,“看看你,眼底都青了。这是刚炖好的虫草乳鸽汤,安神补气,趁热喝了。”
“谢母妃。”南风夜止接过汤匙,心中暗想:母亲亲自前来,恐怕不只为送汤。
果然,惠太妃在旁坐下,轻轻一叹:“夜儿,你整日埋首公务,可曾想过……别的事?”
南风夜止舀汤的动作一顿:“母妃指的是?”
“还能指什么?”惠太妃声调高了些,“你的终身大事!你都二十二了!寻常人家这般年纪,孩子都能开蒙了。再看看你舅舅家,不急、不少、不弃,哪个不是早早成家?不弃媳妇前几日刚诊出喜脉,你呢?”
她越说越急:“母妃心里空落落的。旁人到我这般岁数,早含饴弄孙了,我便盼着有个小孙儿孙女抱在怀里,喊一声祖母……这便过分了么?”
南风夜止额头隐隐发胀。他放下汤匙,揉了揉太阳穴:“母妃,此事急不得。”
“怎么急不得!”惠太妃眼圈微红,“我知道你肩上担子重,可成家立业难道便耽误你做事了?娶位贤惠王妃,打理内宅,生儿育女,这王府才像个家,你也好更安心在外头奔忙。你父皇当年……”
“母妃。”南风夜止轻声打断,“儿子并非不愿成家,只是……”
他迎上母亲目光:“母妃可还记得,儿子幼时,有位云游入宫的老道长,曾为我批过八字?”
惠太妃一怔,依稀想起:“似乎……是有这么个人。”
南风夜止语气带着涩意:“那道长说,我命格奇特,煞气偏重,于江山或是助力,于身边亲近之人,尤其是妻室,恐有刑克之嫌。”
苏惠妃脸色变了:“胡言!我儿是天家血脉,怎会……”
“是否胡言,母妃心里应当有数。”南风夜止抬眼,耐心的说着,“儿子十六岁时,母妃曾为我相看过几位闺秀。弘文馆赵学士的嫡女,知书达理,刚有议亲之意,尚未过明路,赵小姐便突发急症,半月即殁,太医只说是严重风寒。”
“之后,是已故王老将军的孙女,飒爽英气,聘礼单子刚拟好,未及送出,王小姐游湖时画舫无故侧翻,虽被救起,却呛水重伤,落下病根,远嫁江南将养去了。”
惠太妃听着,脸色渐渐发白,这些事她自然记得,以往只当是姑娘福薄,从未与儿子命格相连。此刻被他一一道出,串在一处,竟让她心底生寒。
“母妃您想,以儿子这命硬克妻的名声,即便身为西川王,又有哪家真正疼惜女儿的人家,愿将掌上明珠嫁来冒险?纵有那贪图富贵或别有用心的,儿子又岂能安心娶之?”
惠太妃被说得哑口无言,胸口堵的慌,又是心疼又是惶惑。想起儿子幼年坎坷,早早离京,来西川如履薄冰,如今连婚事都受阻……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苦命的儿啊……”她哽咽道,“难道你便一辈子……”
“母妃。”南风夜止起身,走到母亲身旁,取帕为她拭泪,声音温和了许多,“儿子并非孤身一人。有舅舅舅母视我如子,有表哥表弟们相伴,有文武忠臣辅佐,更有母妃在身边。西川便是儿子的家。至于子嗣……”
他顿了顿:“或许缘分未到,又或许上天另有安排。儿子如今只愿西川安稳,边境平稳,舅舅一家和乐,母妃身体康健,其余,顺其自然罢。”
这番话情理兼备,既安抚了母亲,又将立场说得清晰而无奈。惠太妃知儿子向来有主见,见他心意已定,且那理由实在无从驳斥,只得一边拭泪一边叹道:“罢了,你自有主意。母妃老了,也说不动你了,但这汤得喝,别只顾公务,亏了身子。”
“儿臣遵命。”南风夜止含笑应下,亲自送母亲出门。
掩上门,书房重归寂静,他回到案后,长长松了口气,重新提起笔。
笔尖将落未落,他忽然顿住,窗外似有影子一掠而过。
他神色未变,目光仍落在公文上,右手执笔依旧平稳,左手却已悄无声息探向案角那两颗光滑的琉璃珠,下一秒,手腕猝然一振!两颗琉璃珠飞速射向窗外。
“啪。”一声轻响,随即,窗外传来带笑的清朗嗓音:“啧,表哥这耳力,还是这般吓人。幸亏小弟手快,不然脑袋上得多两个窟窿。”
窗子被从外推开,一道黑影轻巧翻入,落地无声,正是苏不离。他手里转着那两颗琉璃珠,俊美脸上挂着调皮笑意。
南风夜止早已搁笔,靠向椅背,看着这不请自来,翻窗而入的表弟,没好气道:“有门不走,鬼祟翻窗,找打?”
“走门还得通传,麻烦。”苏不离浑不在意地摆手,凑到书案前,将琉璃珠放回原处。
他半倚案边,压低声音,语气怂恿:“表哥,城东新开了家媚香楼,不是旧的那家。新东家昨儿刚到一位唱曲儿的姑娘,啧啧,那嗓子,据说一曲小调唱得半城男子骨头都酥了……如何?公务劳神,咱们去听听曲儿,松快松快?”
南风夜止眼皮不抬,重拾一份军屯简报:“改日罢,今日没兴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