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醒(第2页)
苏伯柒父子尚未从南风夜止起死回生的惊悸与思虑中完全定神,门外忽又传来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
一名将军府的家仆气喘吁吁地冲进院内,也顾不得行礼周全,声音带着哭腔:“将军!大公子!不好了!小公子……小公子他刚才在花园池边玩耍,脚下打滑,跌……跌进池子里了!虽已被及时救起,但人至今昏迷不醒!夫人已慌得没了主意,您快回去看看吧!”
“什么?”苏伯柒只觉得心头猛地一坠,方才因外甥苏醒而稍缓的脸色瞬间又变回了铁青。幼子不离天生痴憨,本就比寻常孩童更让人揪心,此刻竟又落水昏迷!他再顾不得其他,猛地转身就往外冲,步伐又急又重。
苏不急也是脸色大变,对姑母匆匆一拱手:“姑母,表弟,我先随父亲回去!”说罢,立刻紧追父亲而去。
身后传来苏惠妃焦急的喊声:“大哥!不急!你们慢些!不离吉人天相,定会无事的!有什么情况,务必派人来告诉我一声!”
她抱着怀中的南风夜止,望着兄长和侄子匆忙离去的背影,眉头深锁,忍不住低声喃喃,好似在质问这接二连三的变故,“咱们这一家子今日是怎么了?祸事一桩接着一桩……还好,还好我的夜儿福大命大,总算是闯过来了……”
她低头,看着儿子已渐渐恢复生气的脸庞,心中又是后怕又是庆幸,将他搂得更紧了些,仿佛生怕再有什么意外将他夺走。随即又想起落水的侄儿,那孩子本就憨傻,此番不知要遭多少罪,心中忧虑更甚,忙又扬声吩咐左右:“快去,将王府里最好的御医也请过去,帮着一同看看,务必用最好的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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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府内,气氛凝重,卧榻边围满了人,苏伯柒与夫人紧紧交握着双手,心头慌乱难抑。三个年长的儿子屏息静立,目光焦灼地锁在床榻上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苏不离身上的湿衣早已换下,脸色苍白,双眼紧紧的闭着,唯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御医刚施完针,眉头仍紧皱着,显然情况并不乐观。
就在众人心弦绷到极致时,那长长的睫毛忽然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苏不离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一瞬,围在床边的苏家人几乎同时屏住了呼吸。
睁开眼的不离似乎有些不一样了,那原本总是茫然空荡的眼睛,此刻竟如被清泉洗过一般,清澈见底,明亮异常。眼中流转着前所未有的光彩,好奇地映出了床前那一张张写满担忧与惊愕的面孔。
一些简单而温暖的记忆,涌入这新生的意识:他是苏不离,六岁了。从小便知自己比旁人慢些,学东西吃力,言语也不甚流利。
可他更清楚地记得父亲宽厚的手掌,母亲温柔的怀抱,大哥沉稳的教导,二哥偷偷塞来的糖,三哥耐心陪他玩的木马,还有姑母慈爱的笑容和表哥时时的探望……他是痴些,却一直被爱紧紧包裹着,痴痴地,却也很幸福。
他的目光缓缓掠过家人,最终落在泪眼婆娑的母亲脸上,小嘴微张,吐出的话语清晰且连贯:“父亲,母亲,哥哥们,不离……让你们担心了。”
满室寂静。
苏夫人手中的帕子悄然落地,苏伯柒瞪大了双眼,苏不急等三兄弟更是面面相觑,怀疑身在梦中。
“不……不离?”苏夫人颤抖着伸出手,想要触碰儿子的脸,却又不敢,生怕一碰这梦便碎了,“你……你方才说什么?你……”
苏不离望着母亲脸上纵横的泪痕,小小的眉头轻轻蹙起,流露出明显的心疼。他努力抬起还有些无力的小手,轻轻碰了碰母亲湿润的脸颊,笨拙的替她拭泪:“母亲莫哭,孩儿没事。只是方才在池边贪玩,脚下打滑才落了水。往后……往后孩儿定当加倍小心,不再教父亲、母亲,还有哥哥们,这般为我忧心。”
这话语,这神情,这逻辑清晰的回答,与从前那个只会咿呀学语、反应迟钝的痴儿判若两人!
巨大的震惊过后,是排山倒海般的狂喜!
“老天爷!老天开眼啊!”苏夫人再也按捺不住,一把将儿子紧紧搂入怀中,放声大哭起来,“我的不离……我的不离开窍了!他……他好了!他全好了!”
苏伯柒这铁骨铮铮的汉子,此刻也红了眼眶,重重一拳捶在自己掌心,激动得语无伦次,只连连道:“好!好!我儿开窍了!我儿开窍了!”
苏不急三兄弟更是喜形于色,围着床榻,望着那个眼神清亮、口齿伶俐的小弟,如同在看世间最伟大的奇迹。
苏不少甚至激动得原地一蹦:“小弟!你真认得二哥了?再说句话给二哥听听!”
苏不离被母亲搂得有些喘不过气来,小脸发红,却乖巧地依偎着,向兴奋的二哥,又唤了一声:“二哥。”
这一声,彻底点燃了屋内的气氛,将军府上空笼罩的阴云,仿佛都被这稚嫩而清晰的声音全然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