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醒(第1页)
西川王府内院,哭声哀切。
“夜儿……夜儿!睁开眼看看母妃,你睁开眼啊……”惠太妃将怀中孩童冰凉的身子搂得死紧,面白如纸,泪落不止。
“妹妹……节哀罢,六殿下他……已经去了。”一旁的西川大将军苏伯柒眼里含泪,喉头哽咽,伸手去扶几乎瘫软的妹妹。
门外,一道不起眼的人影悄然侧耳。听得屋内传来的悲声,他嘴角掠过一丝得逞的冷笑,旋即转身,融进黑暗,朝京城方向疾驰而去。
就在他身形消失的刹那,榻上,南风夜止那张灰败的小脸,竟肉眼可见地沁出一丝血色。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呛咳,猛地从南风夜止的喉中冲了出来。
惠太妃的哭声戛然而止,苏伯柒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二人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望向惠太妃怀中。
只见南风夜止紧闭的眼睫颤抖着,小小胸膛随着咳嗽起伏不定,方才死寂苍白的面容,竟已泛起活气!
“夜儿……夜儿!”惠太妃声音抖得不成调,巨大的悲恸瞬间被狂喜淹没,“你醒了?苍天有眼,我的夜儿活过来了!哥!你看!”
苏伯柒如梦初醒,一步上前,颤着手探向外甥鼻息,温热气息拂过手指!
“活了……真活了!”这铁骨汉子也激动得语不成句,“快!传太医!不,把城里大夫都请来!”
府中顿时忙乱起来。
南风夜止在那阵几乎咳出肺腑的呛咳后,终于缓缓睁眼,眼中起初空茫如雾,仿佛万事不存。
但顷刻间,破碎的画面、声响、感知如潮水般,一下子冲入他空白的脑海:
他是南风夜止,当朝六皇子。三年前,他母妃苏惠妃得罪了皇后,连累他被父皇一道圣旨赶出京城,封到西川做了个王爷,而这边陲苦寒之地,正是他舅父苏伯柒镇守的地方。
舅父是威震边关的西川大将军,骁勇善战。膝下有四个儿子:长子苏不急早已成年,不但继承了父亲的勇武,更有谋略,暗中帮着舅父料理军务,是个顶梁柱。次子苏不少年近二十,也是聪明英武。三子苏不弃和夜止同岁,今年九岁,聪慧好学,全家都对他寄予厚望。
唯独小儿子苏不离,今年六岁,却跟普通孩子不太一样,懵懵懂懂的,好像七窍还没开全。舅父舅母虽然无奈,也还是疼他得很。
记忆归位,头痛欲裂。他皱起小小的眉头,适应着这具身躯与纷涌而来的种种。
太医被连拉带请地赶来,搭脉细诊,脸上渐渐露出不可思议之色。半晌收手,朝满怀希冀的惠妃与苏伯柒连连拱手,语气惊疑:“奇哉,奇哉!禀娘娘,殿下脉象……平稳有力,虽稍显虚弱,却已无性命之忧!只是方才明明……老朽行医数十载,这般起死回生之象,还是头一回见得!”
“无碍了?当真无碍了!”惠妃喜极,将刚刚苏醒的南风夜止再次拥入怀中,力道大得几乎令他窒息,“我的儿!你可吓坏母妃了!好了,总算好了!快,吩咐下去,燃鞭炮,设宴席!定要好好庆贺,谢上天垂怜!”
“姑母,且慢。”
一道劝阻声从门外传来,只见苏不急快步走入,他先看望了一下榻上的夜止,见表弟确已无恙,方转向激动的惠太妃,神色凝重的说道:
“姑母,此事万万不可声张,更不宜设宴庆贺。”
惠太妃一怔,拭泪问道:“不急,这是为何?夜儿死里逃生,岂不是天大喜事?”
苏不急目光扫过屋内侍立的几名心腹仆从,几人会意,悄声退下并掩紧房门。他这才说道:
“姑母细想。表弟一向康健,为何偏偏在新帝登基不久,便突发如此急症,乃至险些夭折?这一切,难道当真只是巧合吗?”
他见姑母脸色突然大变,继续说道:“眼下京中形势未明,那位的心思更是难测,表弟此番病愈,若我们锣鼓喧天地庆贺,传到京城,落在有心人耳中,会作何想?是觉我苏家心怀怨怼、借机示威?还是……疑心我们已觉察了什么?”
惠太妃搂着南风夜止的手臂微微发颤,脸上的狂喜也褪尽,反而漫上了一层惊惧的苍白。苏伯柒亦浓眉紧锁,意识到苏不急所言在理。
室内方才腾起的欢欣,悄无声息地被现实淹没了。唯有刚刚活过来的南风夜止,偎在母亲怀中,睁着那双犹带虚弱的眼睛,静静听着表兄的话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