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川(第1页)
周府这日大门敞开着,车马络绎不绝,仆人们端着果品和茶水来回奔走,脸上都带着喜色,厅堂里道贺声、寒暄声、谈笑声交织一处,热闹非凡。
朝中大局已定,二皇子夺得帝位,新帝为稳固政权而提拔一些亲信,便有了这一番人事更迭,翰林院接近天听,此番更是有了震荡。
周子鱼因平日里谨言慎行,学识又受到新帝赏识,之前新帝尚在潜邸时,也曾奉命草拟过几篇文采斐然的文章,此次并未被划入旧太子一党,反而得倒得了新帝青眼,特旨擢升为翰林院从五品侍读学士。
他官职已整整升了一级,现在已是院中要紧职位,常伴君侧,参预经筵讲席,起草诏书敕令,前程豁然开阔了起来。在京为官,品级虽然重要,但能得天子看重、身处要害之职,更会被同僚所重,故而消息一出,各方人物便纷纷登门道贺。
周起然此时与儿子周子鱼同在前厅待客,脸上含笑,应对得体,心底却是百感交集。宦海浮沉数十载,此番升迁福祸相依,荣光背后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往后言行更须万分谨慎。
林婵儿在后院招待女眷,言谈间笑意盈盈,心里却惦着屋中一双儿女。她如今是正经的翰林院侍读学士夫人,穿戴气度更是讲究,只是心中仍藏着对夫君身处漩涡的一丝担忧。
暖阁里相对清静,乳母小心照看着两个已十个多月的孩子。哥哥青承在铺了厚绒毯的榻上咿咿呀呀学着爬,妹妹青绵却已能稳稳站住,甚至在光滑地板上摇摇晃晃小跑几步。
窗外喧闹隐约传来,青绵扶着桌沿站定,一双明亮的眼睛望向声音来处。
似乎许久未见那人了!
青绵脑中毫无预兆便跳出苍夜的身影,自那夜月下,他说要去与什么龙决一死战之后,便再未出现过,仔细算来,已两月有余。
莫非真被那龙了结了?
这般推想倒也合理。既是拼死之战,对手听来也不简单。若他真的战死,那缠绕她二十岁必被吞噬的可怕命数,岂不是就此消散了?
我……自由了?
能活过二十岁,而后就像寻常人一般,长大,变老,安安稳稳过完这一生?
按理来说这该是天大的喜事。可为何心里却像被剜去一角,填进来的不是解脱,反是一种空落落的滋味?
青绵皱起小小的眉头,对自己这反应甚是不满,
莫非我对那个动不动就亲自己、絮絮叨叨、且注定要吞了我的前夫,动了什么不该有的念想?
绝无可能!她立刻在心里否了。
定是这婴儿躯体太过脆弱,扰乱了心绪!或是他以往来得太勤,突然好久不出现,有些不习惯罢了。就好比总在耳边嗡嗡的蚊虫忽然没了,反倒觉太静一般!
她试图找回理智,驱散那点莫名的不适。
再说,他死他的,与自己何干?本就不是一路人。他活着,我二十岁亡;他死了,我方能活。这笔账,怎么算都是他死了对自己更有利。
至于他那张脸,那些温存的触碰,那些低语……天下好看的男子又不止他一个!待自己长大,自能定能寻着更好的。何必为一个要吃掉自己的家伙费神?
她用力摇摇头,仿佛这样便能将那些不该有的情绪甩掉。
周青绵,清醒些!你如今不过是个未满周岁,路都走不稳的小奶娃!想什么男人不男人,羞是不羞?眼下最要紧的是多吃多长,早日有力气护住自己和哥哥,顺带收拾那个总存坏心的孙小菀!
前厅喧哗好似到了高潮,传来一阵响亮的恭贺与笑声。青绵收回了目光,转身朝榻上正努力翻滚的哥哥走去,伸出小手,想拉他起来。
罢了,不想了,是生是死,都是他的命,而自己的路,还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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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深处,宣政殿里烛火通明,光影在新帝阴郁的脸上晃动。靖远侯与丞相东仓珩分坐两侧,殿内再无旁人。
新帝手指转着玉扳指,目光扫过下方两位心腹重臣:“大局虽定,隐患未清,朕心中终是有些不安。依两位爱卿看,眼下最要紧的,还有哪些事?”
丞相东仓珩,乃是新帝岳父,他缓缓开口:“陛下圣明,太子残余势力经这番整顿,根基已毁,就算有零星漏网的,也不成气候;四皇子才能平平,母家势弱,掀不起风浪;唯有远在西川的六皇子,南风夜止。”
新帝眼神一紧:“他才九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