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第2页)
安阳亲王府门前,宫廷派来的青幄马车静静停驻。王爷与王妃亲自将皓月送至府门外。前一夜,皓月以为自己会辗转难眠,不想竟躺下不久便沉沉睡去。或许是连日来的惶恐不安,已在日复一日的煎熬中渐渐淡化,真到了这一刻,心中反倒一片平静。
她依着礼数,以王府庶女的身份,向王爷王妃深深拜别,仪态从容,无懈可击。坐上那辆驶向深宫禁苑的马车,帘幕落下,隔绝了外界所有视线。车轮辘辘启动的刹那,一阵带着凉意的秋风,悄然钻入车帘缝隙,拂过她的面颊。
秋天,真的到了。
相较之下,安国公府门前的“送别”,全然是另一番光景。许家上下,皆被老太太严令聚在府门外,必须做足场面。邱氏与许如瑛满心不情愿,却也不得不强撑着出来。
许如菱一早起身,只收拾了一个小小的、轻飘飘的包裹,里面是几件贴身必需的衣物,旁的,多一件也不要。她走到大门前,神色淡漠地将那几乎没什么分量的包裹递给前来接引的宫中内侍。
那内侍接过包裹,手上轻得令他微微一愣,下意识抬眼,惊异地扫了一眼安国公府门前这看似隆重、实则气氛诡异的送行阵容,目光在邱氏那张勉强挤出笑容的脸上停了停,又迅速垂下,掩饰住眸中的讶异,默默将包裹安置好。
许老太太狠狠剜了邱氏一眼。女儿进宫,竟连像样的行装都不给准备,这让宫里人如何看待许家?岂非坐实了许家冷血无情,视这女儿如敝履?同时,她对许如菱也生出一股怨气,认定她是故意当众让家族难堪。
许如菱扶着内侍的手,踏上马车踏板。她忽然停下,转身对为首的内侍说道:“公公,临行之前,可否容我与父母……话别两句?”
内侍点了点头,退开半步。
许如菱立在马车之上,身形单薄却挺直,目光缓缓扫过府门前神色各异的众人。许家上下皆是一愣,许桓以为这女儿终究心软,临别之际要与家中做最后一番温情辞别,不由暗中扯了扯邱氏的衣袖。邱氏满心厌恶,可当着宫里内侍的面,总要做足慈母姿态,免得落人口实,影响瑛儿将来。她勉强挤出一丝面对许如瑛时才会有的慈爱笑容,柔声开口:“菱儿,往后进宫,要好生照顾自己,莫要让父母……”
“夫人不必再费心做戏了。”
邱氏温情脉脉的话语,被许如菱毫不留情的截断。
所有在场之人皆是一怔,连见惯了宫廷风云变换的内侍们都讶然的看向许如菱,她高高的站在马车上,面容苍白、眼神锐利。
邱氏脸上那强堆的笑容瞬间僵住,血色褪尽。她慌忙看向几位内侍,只见他们果然个个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邱氏脸上火辣辣的,勉强维持着摇摇欲坠的笑意,声音干涩:“这孩子……还在跟母亲怄气呢?”
许如菱神色漠然,目光落在许桓与邱氏身上,仿佛在看两个陌路人。她一字一句,决绝的说道:“今日之后,便是老死不再相见。有些话,此时不说,便再没机会了。”
她微微抬高了下颌,迎着许桓惊怒交加、邱氏咬牙切齿的目光,扬声宣布:
“从此刻起,我许如菱,与安国公许桓、邱氏夫人,断绝全部关系。我不再是你们的女儿,你们亦不再是我的父母。此番我远赴北狄,为许家换来的前程,便算是偿还了你们这十数年的‘生育之恩’。”
她顿了顿,一个个看过去,许老太太脸色铁青,李氏幸灾乐祸,许如瑛惊愕又愤恨,最后,落回那对“父母”身上,吐出最后一句:
“自此,我和你们!再无任何瓜葛!”
话音落,她不再看任何人,决然转身,弯腰钻入马车厢内。帘幕落下,里面只传出一句:“公公,可以走了。”
内侍们什么没见过,立时都收起各异的神色,当作什么都没看到,宣布道:“启程!”
宫车辘辘,碾过青石板路,向着那巍峨皇城的方向,渐行渐远。
安国公府门前,一片死寂。
许老太太最重家族颜面,此刻被亲孙女当着宫中内侍的面宣布断绝关系,只觉眼前阵阵发黑。许桓被女儿当众戳穿“卖女求荣”的实质,虽然众人心照不宣,但这层遮羞布被当众扯下,无异于当众唾了他一口。许桓只能眼睁睁看着马车远去,满心羞恼无处发泄。邱氏更是恨不得当场寻个地缝钻进去,不用回头,她都能感受到李氏那幸灾乐祸的目光。
这个孽障!这个扫把星!邱氏死死盯着马车消失的方向,将这祸害送去北狄真是再正确不过的决定!害死她的儿子在前,克得邱家失势在后,如今更让全家在宫使面前丢尽脸面,还毁了那么多珍宝。合该让她去那蛮荒苦寒之地,去那些茹毛饮血的野人手里,好好尝尝人间至苦,方解她心头之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