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第1页)
邱氏闻讯赶到紫微苑,只见女儿的闺房内一片狼藉,满地皆是玉屑瓷片,金珠宝石滚落四处。那架她珍藏多年的翡翠山水屏风,已经支离破碎,翠色残片溅得到处都是,只剩触目惊心的残骸。邱氏眼前一黑,目眦欲裂,几乎站立不住。许如瑛在一旁哭得梨花带雨,抽抽噎噎,说许如菱“突然发疯,闯进来乱砸”。
待问明许如菱已回了观雪阁,邱氏强压着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怒火,带着一帮仆妇,气势汹汹的去兴师问罪。谁知到了观雪阁,所有仆妇丫鬟都被许如菱锁在小厨房,她早已将院门反锁,任凭邱氏在门外如何厉声喝骂,那扇门始终紧闭着,纹丝不动。许如菱连面都未露,仿佛根本听不见邱氏的怒斥。邱氏气得浑身发抖,让人来撞门,还没等到小厮们过来,她就眼前阵阵发黑,一口气堵在胸口,当场厥过去。
入夜,观雪阁内烛火昏暗,许如菱毫无形象地四仰八叉躺在床榻上,锦被胡乱堆在一旁。她懒得再去讲究什么闺秀仪态,什么行止端庄,已经到这般地步,什么“千金闺秀”,什么“规矩体面”,还不都是些狗屁!
三小姐怒砸紫微苑,毁了无数珍宝嫁妆的消息,不过半日工夫,便传遍了安国公府的每个角落。下人们无不咋舌议论。
“我的老天爷!三小姐这胆子……真是捅破天了!什么事都敢做啊!”
“她如今还有什么可怕的?眼瞅着就要去那蛮荒之地跟野人打交道了,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呗!”
“也是,这般暴烈性子,去了北狄,没准儿反倒吃不了亏……”
李氏在自己屋里得了信儿,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拍着桌子放声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好!砸得好!邱氏这下可还笑得出来?怕是心肝脾肺肾都疼碎了吧!活该!让她显摆!让她把府库都搬空了给那丫头片子!”
许桓得知此事,亦是怒火冲天。那些被砸毁的,哪一件不是真金白银、有价无市的宝贝?不仅仅是邱氏气得病倒,连他都觉心口一阵阵抽疼。盛怒之下,他立时唤来几个膀大腰圆的粗使婆子,厉声吩咐:“去!把观雪阁那个孽障给我捆了!押到祠堂去!今日非要动家法,好好惩治这个无法无天的东西不可!”
岂料,不过一炷香的工夫,那几个婆子便狼狈不堪地回来了,个个脸上、手上带着新鲜的血痕抓伤,哭丧着脸回禀,说根本近不得三小姐的身。
许桓难以置信,怒道:“你们几个还制服不了她一个?”
为首那脸上带了数道血痕的婆子,心有余悸地缩着脖子,颤声道:“国公爷息怒!不是奴婢们不尽心,实在是……实在是三小姐说,她是陛下钦点、不日便要进宫的人。若谁敢碰伤了她,让她带着伤痕进宫,她便在觐见之时,向陛下陈情,说咱们许家对陛下心存不满,将怨气都撒在了女儿身上,好做给他看……奴婢们……奴婢们实在不敢担这个干系啊!”
许桓眼前金星乱冒,差点没当场背过气去。可仔细一想,那孽障如今确已是站在悬崖边上的人,逼急了,她真敢豁出一切,拖着全家往深渊里跳!他气得在书房里团团乱转,额上青筋直跳,平生头一遭,竟对自己亲生的女儿束手无策。卧病在床的邱氏听闻,更是恨得咬牙切齿,只盼着明日就将许如菱塞进马车,立刻送往北狄,让那些茹毛饮血的野人,好生“教训”她!
张氏得知此事,忧心忡忡,忙让丈夫许杉前去劝说许桓,莫要再将事情闹大,不妨将两边的丫鬟叫来,问个清楚明白。许杉费了好一番唇舌,才说动盛怒中的许桓。两院的丫鬟被唤至跟前,分开细细盘问,紫微苑的明珠等人起初还支吾,观雪阁的玉珠绣珠却将许如瑛如何遣人相请、如何言语刻薄炫耀、句句戳心的事实,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真相大白,许桓心口那股憋闷之气却未散去半分。他对许如菱的怨怒已深,即便知晓是长女挑衅在先,也全然生不出半分对幼女的怜惜与公道之心。
许老太太听说后也是心疼那些被毁的珍宝,更觉颜面大损。她深知此刻再去刺激许如菱,无异于火上浇油,便将一腔怒火尽数倾泻在惹出事端的邱氏母女身上。
“我早说过,瑛丫头这性子,目中无人,眼高于顶,需得好生管教!你这个做母亲的,可曾真正放在心上?一味娇纵,如今纵出祸事来了!”老太太骂完邱氏,转向脸色发白的许如瑛,厉色更甚:“还有你!真以为要飞上枝头做凤凰了,便愈发不知天高地厚!你妹妹即将远赴北狄,心中是何等煎熬?你不说宽慰体谅,反而言语刺激!家中将压箱底的好东西尽数给了你做嫁妆,你安安分分待嫁便是,偏要生事!如今可好?砸了多少稀世珍宝?最终吃亏的还不是你!”
“母女两个,没一个长脑子的!”老太太越说越气,胸膛微微起伏,“一个偏心偏到胳肢窝,眼里只有大女儿;一个傲慢无礼,行事张狂!就凭这般心性,即便日后嫁入皇家,也只会给家里招祸,丢尽许家的脸面!”
邱氏与许如瑛自赐婚旨意下达后,连日来皆是红光满面,春风得意,此刻被老太太当着下人的面训得狗血淋头,两人皆是面皮紫涨,嘴唇发青,灰头土脸地从慈安堂退出来,先前的炫耀与威风,荡然无存。
更让许如瑛心头堵得发慌的是,不过几日,她便从宫中隐约传来的消息得知,按照皇家规矩,皇子娶正妃后,一妻二妾的名分亦要早早定下,两位侧妃的人选已定,只待大婚满一月,便要一同抬进门。
“一个月?!”许如瑛听得几乎晕厥,才一个月,妾室就要进门与她分庭抗礼?她急慌慌去找邱氏哭诉。邱氏亦是无奈,只得叹道:“我的儿,凡事有一利,必有一弊。嫁与天家皇子,自然尊贵风光,可诸般事体,皆要依着皇家规矩来。纳妾延嗣,亦是常例,咱们……说不上话。”
见女儿仍是满脸不情愿,邱氏心下一凛,立刻板起脸,前所未有地严肃道:“瑛儿!此等关头,可容不得你使小性子胡闹!赐婚圣旨既下,你便已是皇家未过门的儿媳,一言一行,皆需合乎典范,稍有差池,便不是你父亲说你几句便能了结的!轻则损了名声,重则连累全家,你可明白?!”见许如瑛似乎仍未全然意识到严重性,邱氏语气更沉,字字诛心,“皇家宫规森严,。你身为皇子正妃,若因言行失当,被皇家认定不堪为妇,皇家可没有‘和离’一说!真到了那一步,一封休书都是轻的,更甚者,一杯毒酒、一根白绫。咱们家非但说不上半句话,还唯恐被牵连获罪!你明不明白里头的厉害?!”
许如瑛被母亲这番说辞吓得脸色惨白,浑身冰凉。直到此刻,她才恍然惊觉,嫁入皇家,并非全然是想象中那般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美事,其下暗藏的凶险与束缚,远超她的认知。心中生出了一丝隐隐的悔意。
邱氏见她吓住了,方缓了神色,安抚道:“我儿也不必过于惊惧。只要你日后谨言慎行,恪守妇道,做好一个皇子正妃该做的本分,不出大错,自会平安顺遂。你需记得,从踏出许家大门那日起,你便不再是娇生惯养的许家大小姐,而是端庄自持、顾全大局的皇子妃了。记住了?”
一贯只沉醉于“高嫁”荣光的许如瑛,终于被残酷的现实敲醒。她勉强定了定神,暗自安慰自己:无妨,只要二皇子将来能登上大位,自己便是皇后,母仪天下,到那时,区区侧妃妾室,又有什么要紧?
媵女进宫的日子,终于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