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第2页）

许如瑛这才慢悠悠坐起身，见许如菱脸色苍白，心下快意：“三妹妹来了？听说你病了好些时日，我瞧着气色倒还好。莫不是装着病，想惹母亲怜惜，好替你求情，免了那北狄之行？”

许如菱嗤笑一声：“女师曾教过一句，‘仁者见仁，智者见智’。自己是什么心肠，便看旁人也是那般。看来姐姐对此道，倒是颇有心得。”

许如瑛丝毫不恼，在她眼中，许如菱已是穷途末路，再尖利的言辞也不过是败犬哀鸣。“妹妹何必动气？”她款款起身，走到那翡翠屏风前，轻抚冰凉的玉面，语气满是炫耀，“姐姐是想着，让你也提前感受一下，做皇子妃的妹妹，是何等风光。往后怕是没这机会了。你不是很快，也要进宫去了么？”

“进宫”二字，让许如菱眼神骤然一紧。

许如瑛却恍若未觉，自顾自地欣赏着屏风，叹道：“妹妹可认得这是什么？这等好东西，连我也是头一回见得这般真切呢。这是母亲的陪嫁，素日里锁在库房最深处，轻易不肯示人。如今因我要高嫁，母亲才舍得拿出来，给我添妆。”她转过身，笑容里掺了蜜糖般的恶意，“今日请妹妹来，也是让你开开眼，见识见识这些世间难得的珍宝。往后去了北狄那等苦寒之地，怕是什么都见不着了。”

她踱步到许如菱面前，上下打量着她，语气愈发刻薄：“说起来，妹妹真是可怜。一出娘胎便被人调了包，从小就吃尽了苦头。好不容易认祖归宗，偏又不得母亲疼爱。如今，更被推出去，做了全家的垫脚石。唉，这人的命数啊，真是天生注定，强求不来。”

“也是奇了，同父同母的亲姐妹，怎就一个天生是凤凰，翱翔九天；另一个，却是个小姐身子奴才命，注定要埋骨异乡，与野人为伍呢？”许如瑛越说越兴奋，越说越畅快，积压多年的嫉恨与当下的优越感交织，让她口不择言。

一旁侍立的明珠听得心惊肉跳，偷眼去瞧许如菱，却见她脸上非但没有预料中的暴怒，那双黑沉沉的眼眸里，渐渐浮出骇人的光芒。明珠暗道不好，忙出声打断：“三小姐大病初愈，站久了恐身子不适，不如……”

“放肆！”许如瑛正在兴头上，岂容人打断，立时斥道，“你越发没规矩了！去了趟观雪阁，便学了某些人的脾性，敢做起我的主来了？”

“许如瑛，”许如菱终于开口，“你给我适可而止。再像个疯狗似的，别怪我不顾姐妹情分。”

“姐妹情分？”许如瑛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扬起下巴，满脸鄙夷，“不客气？你还敢动手打我不成？我即将是皇家妇，你是什么？一个送去北狄跟野人为伍的家族弃子！你拿什么跟我比？”

听到“家族弃子”四字，许如菱心中那根绷到极致的弦，“铮”地一声，断了。她忽然笑了，目光缓缓扫过屋内那些璀璨夺目的珍宝，轻声道：“打你？那多没意思。打伤了还能治好，不过皮肉之苦……”

话音未落，许如菱猛地扑向摆着诸多珍宝的多宝阁！

她手疾眼快，一手抓起一只羊脂白玉雕的并蒂莲摆件，狠狠掼在地上！“哗啦”一声脆响，玉屑纷飞。紧接着，是前朝官窑的青釉瓷瓶，嵌满宝石的珊瑚树，紫檀木镶象牙的插屏……一件件价值连城的珍玩，在她手中被毫不留情地摔砸！

“住手！快拦住她！”许如瑛吓得魂飞魄散，失声尖叫。几个丫鬟慌忙扑上去想阻拦，可盛怒之下的许如菱，不住手的狂摔乱砸，她们竟一时近不得身，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稀世珍宝，化为满地狼藉。

满屋子的碎裂声让许如瑛心头滴血，“贱人！你个疯妇！快给我住手！”许如瑛红着眼睛大喊大叫，那可是她的嫁妆！她未来的脸面！她再也顾不得许多，尖叫着冲上前，抬手就要往许如菱脸上扇去。

许如菱正抓起一座赤金嵌红蓝宝的玲珑塔，想也不想，抡起便朝许如瑛面门砸去！许如瑛吓得花容失色，慌忙举起双臂护住头脸。金塔重重砸在她手臂上，虽未伤及皮肉，却留下了一片骇人的红痕，震得她臂骨生疼，踉跄后退。

最后，许如菱的目光，落在了那架流光溢彩的翡翠屏风上。

许如瑛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瞳孔骤缩，惊恐万状：“不！不要！那是母亲的——”

话音未落，许如菱已操起方才被掷于地上、沉甸甸的黄铜麒麟镇纸，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架价值连城的翡翠山水屏风，狠狠砸了过去！

“轰——哗啦啦——！”

先是一声沉闷的撞击巨响，紧接着，是玉石崩裂时特有的清脆迸碎声！那架巧夺天工的屏风，自中心轰然绽开无数道狰狞的裂痕，旋即支撑不住，向着两侧颓然倾塌、碎裂！大块大块的翠玉崩落飞溅，化为满地无可挽回的碎玉残渣。

时间在这一刻静止了。

满屋狼藉，珠玉碎片与陶瓷残骸铺了一地。许如菱站在原地，方才用力过猛，虎口震裂，鲜血顺着指尖滴滴答答落下，在地毯上洇开一小朵一小朵触目惊心的红梅。她看着面无人色、几乎瘫软在地的许如瑛，忽然嘶哑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死寂的屋内回荡，

“许如瑛，你给我记住了——今日这一切，都是你自找的。”

说罢，抬手抹去溅到颊边的一点不知是血还是泪的湿痕。转身踩着那一地曾经是无价之宝的的珠玉碎片，她脚下发出的“咯吱”声让许如瑛忽然充满恐惧，似乎再对她多说一个字，许如菱就会操刀捅过来。

满屋子无一人敢吭声，许如菱挺直了背脊，步伐稳健的走了出去。